1997年3月,上海张江实验室。
陈思北坐在洁净室外的观察窗前,手里握着那枚老谢头送的螺丝。八级精度,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脸。他想起老人离开北京前说的话:“机器修好了,我试了试,精度还行。”
这枚螺丝是用上海三厂那台修复的老机床车的。那台机器曾造出中国第一台双工件台光刻机原型,失败了,封存十四年,又被他们修好,现在车出了精度达标的零件——一个技术传承的闭环。
“陈总,第三次流片数据出来了。”年轻工程师小吴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良率……41。”
陈思北猛地站起。的良率,虽然离商业化还很远,但比三个月前的30提升了整整11个百分点。更重要的是——这是在不增加预算的情况下实现的。
他冲进数据分析室。屏幕上,缺陷分布图显示着清晰的改善:光刻不均匀导致的缺陷减少了60,蚀刻过度的缺陷减少了45。
“我们调整了显影液的配方。”工艺组长兴奋地解释,“参考了台湾团队提供的参数范围,结合我们自己的材料特性,做了十二次小样实验,找到了最优配比。”
陈思北看着那些曲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技术突破有时候不是惊天动地的发明,而是无数微小改进的累积。就像老谢头车的那枚螺丝——单看微不足道,但少了它,整台机器就转不起来。
“把数据整理出来。”他说,“我要带着去香港。”
“香港?”
“对。”陈思北握紧那枚螺丝,“既然肖总要用香港融来的钱支持研发,那我就得让投资人看到——我们的研发,值这个价。”
他连夜准备材料:不仅是最新的流片数据,还有整个工艺改进的过程记录、成本分析、未来规划。更重要的是,他做了一件之前从未做过的事——写了一份《致投资者的技术承诺书》。
承诺书很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1997年底前,06微米工艺良率提升至50以上;
第二,1998年中,完成035微米工艺实验室验证;
第三,若未能达成,本人自愿放弃年度分红及奖金。
他在末尾签上名字,日期:1997年3月12日。
同一时间,香港中环。
向东国际总部的装修进入收尾阶段。肖向东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皇后大道中川流不息的人群。这座城市的节奏永远匆忙,仿佛对四个月后的政权交接毫不在意——或者,是用这种匆忙来掩饰某种不安。
“肖总,泰国正大集团的谈判代表到了。”秘书轻声提醒。
会议室里,三位泰国人已经就座。颂蓬,五十多岁,是正大集团旗下一家电信子公司的总经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泰语口音,但眼神精明。
“肖先生,我们对华通通信的小灵通技术很感兴趣。”差猜开门见山,“泰国农村地区通信覆盖率只有30,固定电话布线成本太高,移动电话又太贵。你们的技术——基站简单、终端便宜——很适合。”
肖向东示意李卫国介绍方案。投影幕布上出现泰国地图,红色标记标出拟建基站的区域。
“第一阶段,在曼谷周边三个府试点,建设500个基站,覆盖50万人口。”李卫国语速平稳,“总投资约800万美元,其中设备投资500万,运营资金300万。我们提供技术授权和核心设备,正大负责本地运营和终端销售。”
差猜仔细看每一页数据:“投资回报期?”
“按每用户月消费10美元计算,三年内可回收全部投资。部收益率预计28。”
数字很诱人,但差猜皱眉:“但是……泰铢汇率最近不太稳定。如果用美元投资,汇率风险很大。”
这才是真正的难点。肖向东等得就是这个问题。
“我们可以用混合货币结算。”肖向东调出新的方案,“设备款用美元,但按签约日汇率锁定。运营分成用泰铢结算,但设定汇率保护区间——如果泰铢对美元贬值超过15,超出部分由我们承担50。”
差猜眼睛亮了。这个方案等于向东集团分担了汇率风险,展现了极大的合作诚意。
“为什么?”他直接问,“其他中国公司都要求全美元结算。”
“因为我们不是来做一锤子买卖的。”肖向东直视对方,“我们想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技术授权只是开始,未来还可以在芯片、疫苗、甚至新能源领域合作。分担风险,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沉默。差猜和两位副手低声用泰语讨论。
五分钟后,差猜伸手:“我们接受这个方案。但有一个条件——技术培训必须在泰国进行,我们要培养自己的工程师。”
“可以。我们派技术团队常驻曼谷。”
握手。合同草案当场签署。
送走泰国客人后,李卫国忍不住问:“肖总,汇率保护区间那一条,我们可能吃亏。泰国经济情况……不太妙。”
“我知道。”肖向东走回窗前,“但这是进入泰国市场必须付的学费。而且——”他转身,“如果泰国真的爆发金融危机,我们的技术反而会成为硬通货——便宜、实用、能快速部署。”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项目,我们在泰国建立了实体存在。金融风暴来的时候,实体资产比现金更抗跌。”
战略眼光再次显现。李卫国想起秦文渊在医院说的话:“要从别人的危机里,学怎么预防自己生病。”
3月20日,李卫国带队飞往曼谷,执行合同落地。
一出机场,热浪和危机感同时扑面而来。街道上的房地产广告牌大多已经褪色,几栋在建高楼明显停工,塔吊静止在空中,像巨大的问号。
与正大集团的对接很顺利。泰国工程师学习能力很强,对来自中国的通信技术没有预想中的排斥,反而对“用低成本解决大问题”的思路很认同。
但在一次酒会上,差猜私下告诉李卫国一个消息:“央行正在秘密谈判,想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求助。但条件很苛刻——要缩减财政支出,提高利率,开放资本市场。”
“你们会接受吗?”
“不知道。”差猜苦笑,“但如果不接受,外汇储备撑不过六个月。”
当晚,李卫国给香港发了加密传真,只有一行字:
“泰国求援if,谈判中。危机倒计时:3-6个月。”
这是向东研究院第九号简报的核心判断,正在被现实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