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北京金融街。
李卫国走进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经过三道安检,他被带到地下二层的会议室。房间里已经有六个人——两位副局长、司长、一位副主任,还有两位他不认识但肩章显示级别很高的人物。
“李卫国同志,坐。”主持会议的是个副局长,姓郑,五十多岁,面色凝重,“你们集团香港公司的情况,我们实时监控到了。单日亏损八千万,还在硬扛?”
“是。”李卫国点头,“肖总的决策是:不抛售,不撤离。”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这是市场行为,还是……”
“既是市场行为,也是政治表态。”李卫国打开公文包,取出向东研究院过去一年的所有简报,“各位领导,我们从1996年3月就开始预警这场危机。所有的传导路径、时间节点、影响程度,都和现在发生的吻合。”
他把简报推到桌子中央:“我们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今天的决策,不是一时冲动,是准备了两年后的必然选择。”
郑局长翻阅简报,越看神色越严肃:“这些数据……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公开数据交叉验证,加上我们在泰国、马来西亚的实地调研。”李卫国顿了顿,“还有香港公司的资金流向监控——过去半年流入香港的120亿美元热钱,70在这两周撤出了。”
“撤出比例这么高?”
“国际游资在测试。”李卫国调出投影,“他们想看看,香港回归后的金融防线有多坚固。如果我们今天撤了,明天就会有更多机构撤。连锁反应一旦形成,联系汇率制就可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会议室陷入沉默。那位司长开口:“但用民营企业当防火墙,风险太大。你们亏光了怎么办?”
“我们不会亏光。”李卫国声音坚定,“因为我们相信,国家不会让香港失守。金管局已经表态要入市干预,我们只是在同一战壕里,做该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香港金融地图前:“肖总让我转达一个建议——如果国家需要,向东集团可以扮演‘非官方护盘手’的角色。我们持仓透明,操作公开,用市场化的方式稳定蓝筹股价格。这样既达到效果,又避免直接干预市场的批评。”
巧妙的设计。用民营企业作为缓冲层,既展现市场信心,又给国家留出政策空间。
郑局长和其他人对视,缓缓点头:“这个思路……可以探讨。但你们需要什么支持?”
“三件事。”李卫国早有准备,“第一,如果我们因护盘产生实际亏损,希望能在税收、信贷等方面获得补偿——不是补贴,是补偿。第二,我们需要实时的一级市场流动性数据,以便精准操作。第三,”他顿了顿,“如果最坏情况发生,我们需要紧急外汇支持通道。”
要求很具体,也很合理。
“前两条可以谈。”郑局长说,“第三条……我们需要请示。”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一份《关于配合维护香港金融市场稳定的工作方案》获得原则性通过。向东集团的角色被定义为“市场信心稳定器”,将获得有限的政策支持和信息共享。
离开大楼时,已是凌晨两点。北京夏夜的风很热,但李卫国觉得后背发凉——刚才那三个小时,他赌上了整个集团的命运。
手机震动,肖向东发来短信:“如何?”
李卫国回复:“原则通过。细节明天谈。”
“好。告诉郑局——向东集团,守得住。”
交易室里的屏幕依然亮着,但交易已经停止。:恒生指数下跌137,创1997年回归以来最大单日跌幅。向东公司持仓浮亏定格在8200万港币。
张明宇没有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数字,一遍遍复盘今天的每一笔交易:哪里可以做得更好,哪里是必然损失,哪里……是牺牲。
肖向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喝点。”
两人走到天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璀璨,但今晚,每盏灯下可能都有一群焦头烂额的金融人。
“肖总,”张明宇终于开口,“那八千万……我……”
“不是你亏的。”肖向东递过啤酒,“是国际游资从香港抢走的。你是守城的兵,城墙上被砸了个洞,不是你的错。”
“但我是指挥官。”
“指挥官也是兵。”肖向东仰头喝酒,“而且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夜风吹来,带着海腥味。远处,中银大厦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柄出鞘的剑。
“明天怎么办?”张明宇问。
“明天,金管局会入市。”肖向东说,“但我们不能等。早上开盘前,我们要发一个公告。”
“什么公告?”
“向东集团增持香港蓝筹股计划。额度……五亿港币。”
张明宇手一抖,啤酒洒出来:“五亿?我们哪有……”
“北京同意了紧急信贷额度。”肖向东看着对岸,“而且,不止我们一家。我联系了六家在港有业务的内地民营企业,他们也会跟进。总额……二十亿。”
他转身:“国际游资想用钱砸开香港的大门。那我们就告诉他们——中国人,也有钱。而且,敢用。”
7月9日,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香港经济日报》头版头条:“内地民企联合护盘,二十亿资金备战港股”。
《华尔街日报》亚洲版紧急加印:“中国式金融防御:民营企业成为新防线”。
向东集团的公告最具体:“基于对香港经济长期信心,本集团计划在未来三个月内,动用不超过五亿港币增持香港蓝筹股。首批一亿资金今日到位。”
张明宇在交易室指挥:“不要集中买入,分散席位,小单持续。目标是托住价格,不是拉高。”
这是心理战。让做空者知道,下面有坚实的买盘,每一次打压都要付出更高成本。
上午十点,金管局正式宣布:“将动用外汇基金入市,扞卫联系汇率制和金融市场稳定。”
国家力量入场。
市场情绪瞬间逆转。一路拉升,到中午休市时,反而上涨了2。
向东公司的持仓浮亏,从8200万缩减到5000万。
交易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张明宇看着屏幕,眼眶发红——不是为回本的3000万,是为那种“守住了”的感觉。
肖向东在办公室接到郑局长电话:“首战告捷。但不要松懈,对方可能会反扑。”
“明白。我们会持续监测资金流向。”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窗前。香港的天空,乌云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
这只是第一回合。但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因为市场看到了,这个国家保卫香港的决心,不是口号,是真金白银和精妙战术。
而他更知道,这八千万的亏损,买到了更珍贵的东西:国家信任,市场地位,团队淬炼。
还有——良心安稳。
老谢头那句话在耳边响起:“量天量地,先量良心。”
今天,他们量过了。
7月10日,周五。
香港金融市场暂时平静。国际游资的第一波攻击被击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
向东研究院发布第十号特别简报,标题冷静得可怕:
《亚洲金融危机进入第二阶段:从货币危机向银行危机演进》
简报指出:泰国已有三家银行挤兑,马来西亚银行业不良率飙升,印尼可能爆发全面性银行危机。传导到香港的下一波冲击,可能通过贸易收缩和信贷紧缩实现。
肖向东把简报传给北京后,做了一件事:召集所有子公司负责人,开了一场长达六小时的现金流压力测试会。
会议结束时,他宣布了三项决定:
第二,疫苗海外市场拓展暂停,重心转回国内;
第三,也是最艰难的决定——启动裁员预案,集团整体裁员比例控制在10以内。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肖向东看着在场的高管,“但我们必须活到风暴过去。活下来,才有未来。”
散会后,他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香港的夜晚再次灯火辉煌,这座城市的韧性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手机亮了,是林美娟发来的照片——她在东北考察药厂选址的照片。荒废的厂区,斑驳的墙皮,但天空很蓝。附言:
“这里需要疫苗,也需要工作。我找到下一个战场了。”
肖向东回复:“等我处理完香港的事,过去找你。”
他忽然想起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时说:“发展才是硬道理。”
现在,发展遇到了硬骨头。
但硬道理,还是要做。
风暴还在继续。
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在风暴中站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