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农直播间“晓晓的田野”里,通常弥漫着水果的清香、泥土的气息和林晓晓轻快明亮的嗓音。春日里是刚摘下的草莓沾着露水,夏日里是冰镇过后的脆甜西瓜,秋日里是裹着糖霜的柿饼,冬日里是烤得暖烘烘的红薯——那些带着山野地气的味道,曾顺着网线飘进无数城市的窗棂,也让这个直播间成了许多人心里的一方净土。但今晚,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蜂蜜,甜腻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背景板上的麦穗图案,本是金灿灿的丰收模样,此刻在惨白的环形灯下显得黯淡无光,麦芒的纹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蔫头耷脑地伏着。林晓晓坐在高脚凳上,凳子腿和地板摩擦出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面前摆着一盘本该金黄诱人、裹着薄薄白霜、掐得出汁水的“高山生态鲜笋”样品,可此刻,笋尖泛着不健康的褐色斑驳,笋身也失去了应有的莹润光泽,切口处甚至能看到微微发黑的纤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她没有开美颜,也没有调滤镜,素颜的脸在高清镜头的直拍下毫无遮掩,眼下的乌青青黑一片,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拳,那是连日连夜处理售后、对接农户、应付舆情熬出来的痕迹。嘴唇因干燥而微微起皮,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却只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镜头外,运营总监徐亮抱着胳膊,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铁青得像淬了冰,目光死死地盯着实时数据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旁边站着几个噤若寒蝉的运营助理,一个个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稍微出点动静,就撞在徐亮的火气上。就在十分钟前,化妆间里还爆发过一场无声的争执。徐亮几乎是压着嗓子,用带着哀求的语气做最后一分钟劝阻:“晓晓,听我的,现在开播就是火上浇油!你信我,先下播,让ai客服批量处理退款,法务那边连夜拟一份严谨的道歉声明,把责任划清楚,冷处理几天,等舆情过去我们再……”
“等舆情过去?”林晓晓当时正对着镜子卸睫毛,听到这话,她缓缓回过头,镜子里映出一双红得吓人的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干涸的河床裂开的纹路,可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等它过去,我这个人,也就跟着过去了。”
徐亮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眼神里的决绝钉在了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然后,她亲手按下了直播间后台那个亮着绿色的“开始直播”按钮。
涌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快得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整个直播间。但这一次,没有往日熟悉的“晓晓早”“晓晓今天又带什么好东西”的热情问候,没有刷满屏的粉色小心心,更没有争先恐后的“上链接”。弹幕像一场裹挟着冰雹的黑色暴风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瞬间淹没了屏幕:
“骗子主播还有脸上线?滚出直播界!”
“生态鲜笋?我看是烂地里的生态垃圾!黑心钱赚得舒服吗?”
“道歉有什么用?赔钱!退一赔三!必须给个说法!”
“取关了,真恶心,原来一直都是利用别人的善心骗流量!”
“之前那些哭着说农户不容易的故事,也都是编的吧?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监管呢?这种卖劣质产品的不良商家没人管吗?平台是瞎了吗?”
偶尔有几条老粉的弹幕,“晓晓加油,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会不会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像几片脆弱的羽毛,刚飘出来,就立刻被更汹涌的骂声吞没,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在线人数的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跳,从开播时的十几万,迅速攀升到五十万、八十万……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刺眼得像是在滴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流量,不是荣耀,这是刑场旁的围观,是无数双带着愤怒、鄙夷、失望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那个即将被审判的囚徒。
林晓晓看着那疯狂滚动的屏幕,那些字眼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骗子”“黑心”“演戏”,每一个都精准地扎在她最珍视、也最脆弱的地方——她的“真实”。她做了三年直播,从一开始的直播间只有三五个观众,到后来的万人在线,她哭过,笑过,累过,也崩溃过。为了帮果农卖滞销的橙子,她顶着零下的寒风在果园里直播到深夜,冻得手脚发麻;为了证明蜂蜜是真的,她当着镜头的面舀起一勺生蜜直接吃,甜得齁人却笑得眉眼弯弯;为了让大家看到最真实的田野,她从来不刻意打扮,素面朝天,脚上还沾着田埂上的泥。她唯一咬牙坚守的底线,就是不说假话,不卖自己不信的东西。可此刻,她被钉在了“骗子”的耻辱柱上,那些曾经的真诚,都成了别人嘴里“演技好”的佐证。
最初的几秒,她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像是有无数只蝉在耳朵里尖叫,震得她头晕目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越收越紧,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胸口,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可血液却像是瞬间冻住了,连指尖都泛着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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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没有山野的清香,只有直播设备特有的塑料味、电子元件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尘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没有往日的圆润和穿透力,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大家晚上好。我是林晓晓。今天开播,没有产品,没有故事……只有道歉。”
话音落下,弹幕的滚动速度更快了,骂声更凶了。她没有理会,只是伸出手,拿起面前那盘问题鲜笋,举到镜头前。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千夫所指的人。镜头的特写镜头追随着她的动作,将那些褐色的斑点、不够鲜嫩的切口、发黑的纤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没有一丝遮掩。“这是我们‘田野寻鲜’系列本月主推的高山生态鲜笋。”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我们宣传它产自海拔千米以上的无污染竹林,那里的竹子喝着山泉水长大,笋子现挖现发,脆嫩清甜,无论是炒肉还是煮汤,都是一等一的好味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笋尖的褐色斑点上,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多家人收到的,就是这样的。甚至比这更差——有的笋子已经腐烂发臭,有的被压得变形,有的带着厚厚的泥垢,完全不是我们承诺的样子。”
她放下盘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却在无意识地绞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问题发生后,我们没有逃避,也没有推诿。我带着品控团队的人,连夜开车去了合作基地,翻了所有的进货单、发货单,一个个环节排查。现在,原因已经查明了。”她的声音很沉,像是在陈述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是我们的一个新合作基地,负责人因为个人债务问题,利欲熏心,私自收购了周边普通竹林的次品笋、滞销笋,混入我们的订单中发货。而我们的品控团队,因为近期追求上新速度和销量,为了赶进度,把原本百分之三十的抽检比例,降到了百分之五,才没有及时发现这个漏洞。”
她没有看旁边助理递过来的提词器,也没有看徐亮事先准备好的、充满公关术语的文稿。那些“不可抗力”“个别现象”“加强管理”的字眼,她一个字都不想说。她只是陈述事实,像在陈述一道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每说一句,就像是往伤口上撒一把盐,疼得她浑身发抖。
“这是我的错。”她抬起头,直视着镜头,目光里没有丝毫逃避,“作为‘晓晓的田野’的品牌创始人和最主要的推荐人,供应链管理失察,品控把关不严,我负全部责任。所有收到问题批次鲜笋的订单,我们已经通过后台信息开始主动联系,无条件全额退款,不需要你们寄回商品,也不需要你们提供任何证明。同时,我们会给每一位受影响的家人,寄送一份等值的、经过我们严格检验的高山冬笋礼盒作为补偿。相关的售后通道,已经置顶在直播间公告里,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客服解决。”
弹幕稍稍停滞了一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噎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新的、更汹涌的质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能退,我们的信任能退吗?”
“又是临时工背锅?一个基地负责人就能搞这么大动作?你们的管理是纸糊的吗?”
“补偿?我们缺那点冬笋钱吗?我们缺的是不被当傻子耍的感觉!”
“谁知道其他产品有没有问题?我之前买的蜂蜜、柿饼,会不会也是假货?”
“要求下架所有产品!之前买过的都该退货!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林晓晓看着这些弹幕,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她知道,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信任就像一颗精心打磨的水晶,晶莹剔透,纯粹无瑕,可一旦碎裂,就算用最精妙的胶水去粘合,也会留下密密麻麻的裂痕,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她感到一阵阵发冷,那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她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却还是觉得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这时,徐亮在镜头外,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助理,助理立刻心领神会,把一台平板电脑递到他手里。徐亮快速点开文件,然后快步走到林晓晓身边,压低声音说:“晓晓,念这个。这是ai内容团队紧急生成的道歉声明,措辞严谨得体,能最大限度降低负面影响。”
林晓晓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是一排排冰冷的宋体字:“对于此次给各位消费者带来的不佳体验,我们深表歉意……我们将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解除与该基地的合作关系……后续将进一步加强供应链管理,完善品控体系……”每一句都正确得无可挑剔,每一句都像是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可每一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公关”的毛玻璃,冰冷又虚伪。
林晓晓盯着那份声明,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酸水差点从胃里翻出来。就是这种冰冷的、置身事外的“正确”,一步步把她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想起三年前,她刚做直播的时候,直播间里只有十几个观众,她坐在自家院子里,对着镜头唠嗑,说地里的玉米长高了,说隔壁王奶奶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说农户们的不容易。那时候,没有数据考核,没有流量压力,没有公关话术,只有最朴素的真诚。可后来,直播间做大了,公司介入了,徐亮来了,一切都变了。追求数据,优化话术,包装故事,稀释真实……为了迎合平台的算法,为了冲高在线人数,为了卖出更多的货,她一点点地妥协,一点点地退让,直到这场由贪婪和疏忽共同酿成的火灾,将她苦心搭建的一切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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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伸手,一把抓过徐亮手里的平板电脑。徐亮一惊,下意识地想往回拽,嘴里急声道:“晓晓,你干什么?这是……”
林晓晓没有理他,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死死地攥着平板的边缘。她将平板转向镜头,让直播间里的几十万观众,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屏幕上那份工整得近乎冷漠的声明。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纤细却异常用力地,用双手抓住平板的两端,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刺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破裂声,在死寂的直播间里炸开!
那声音像是玻璃碎裂,又像是骨头断裂,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她竟然徒手,将那个坚硬的平板电脑,生生从中间掰弯了!屏幕瞬间碎裂成无数条蛛网般的裂纹,闪烁着紊乱的、刺目的白光,然后彻底暗了下去,像一只失去了光泽的眼睛。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连疯狂滚动的弹幕,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的一幕惊呆了。骂声停了,质疑声停了,甚至连那些准备敲键盘发泄愤怒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手,怔怔地看着屏幕里那个红着眼眶的女人。
林晓晓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的手里还抓着那扭曲变形的平板碎片,锋利的玻璃边缘割破了她的虎口,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一滴,两滴,三滴……滴落在洁白的直播桌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小红花,像极了她此刻鲜血淋漓的心。
她抬起头,直视着镜头,眼眶通红,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桌面上,和血珠混在一起。可她的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澈火焰,那火焰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从未熄灭的执拗。
“这不是我要的道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喊,那声音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冰冷的网线,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这不是我要做的直播!”
她将手中扭曲的平板残骸“哐当”一声扔在一边,那残骸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扔掉了所有虚假的桎梏,扔掉了所有的妥协和退让。
“我要的直播,不是冷冰冰的数据,不是华丽的公关辞令,不是包装出来的故事!”她的声音哽咽着,却字字清晰,“我要的直播,是让曹大姐家里滞销的苹果找到出路时,她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兜红彤彤的苹果,眼里含着泪说‘姑娘,你心善’;是让李大爷的果园第一次被那么多人看见时,他摸着皱巴巴的衣角,混浊的眼睛里闪过的光;是看到屏幕后的你们,因为我的推荐,尝到了一颗真正甜的桃子、一口带着山泉水滋味的笋子时,发自内心地发在评论区的那句‘好吃,下次还买’!”
她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依旧强迫自己,死死地盯着镜头,盯着那无数个或愤怒、或失望、或冷漠的id。她知道,此刻有几十万人在看着她,看着她的狼狈,看着她的崩溃,看着她的歇斯底里。
“我搞砸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把你们最珍贵的东西……搞丢了。不是钱,是信任。我把大家对我的信任,对那些辛辛苦苦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却总被压价被忽视的农户们的信任……弄脏了。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那些淳朴的农户。”
她抬起流血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血和泪混在一起,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红痕,像极了战场上的伤兵。她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疼,比手上的伤更甚千倍百倍。
“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退款,补偿,甚至法律惩罚,都弥补不了被弄脏的信任。我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做下去……也许‘晓晓的田野’,从今天起,就该消失了。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没有滤镜,没有剧本,没有ai写的漂亮话……只有这个搞砸了一切、让你们失望了的,真实的、狼狈的、没用的林晓晓。”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进嘴里,咸涩得发苦。“我只想问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哪怕只有一个人,还记得那个在暴雨夜里,顶着大雨给你们报乡间路况的林晓晓;还记得那个在田埂上摔了一跤,满身是泥却笑得像个傻子的林晓晓;还记得那个说‘要把田野的味道,送到千家万户’的林晓晓……如果你们还愿意相信……相信她当初那份想连接田野和城市的心,不是假的……”
她睁开眼,眼神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玻璃,却又执拗地在屏幕里寻找着什么,像是在寻找一丝微弱的光。“请给我一次机会……不是给这个品牌,是给我这个人……一次把事情做对、把弄脏了的东西……一点一点擦干净的机会。”
说完这些,她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痛哭起来。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困在牢笼里的兽,连呜咽都不敢大声。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着她内心海啸般的痛苦与无助。
直播间里,弹幕再一次疯狂滚动起来。谩骂依旧不少,那些被欺骗的愤怒,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但这一次,弹幕里开始夹杂进更多复杂的声音:
“晓晓……别这样,我看着好害怕……”
“她的手在流血!快止血啊!”
“妈的,看哭了……虽然我还是很生气,可我怎么就恨不起来了……”
“第一次见主播直播徒手掰平板……她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吧?”
“她好像……是真的知道错了。那些话,不像是演的。”
“我妈之前买过她家的橙子,真的很甜。也许……真的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
“先退款吧,人好像真的挺惨的,别再逼她了。”
“突然有点心疼她……三年了,看着她的直播间一点点做大的……”
在线人数开始缓慢下降,从峰值的八十万,一路下滑。很多人默默离开,带着愤怒、失望或复杂的情绪。有人退了款,取关了直播间;有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那个取关按钮;还有人在评论区留下一句“再信你一次”,然后关掉了直播。
最终,当林晓晓终于勉强控制住情绪,红肿着眼睛,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出“今晚的直播……就到这儿吧。对不起,大家。”并颤抖着手指切断信号时,在线人数已经跌到了开播以来的最低谷——只有不到一万人。
屏幕黑了下去。直播间里的灯光依旧亮着,惨白的光线洒在空荡荡的镜头上,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令人窒息的寂静。徐亮和助理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愣住了,没人敢上前,没人敢说话。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回荡着——那个徒手掰断平板的女人,那个哭着说“对不起”的女人,和他们平时认识的那个温和、爱笑的林晓晓,判若两人,却又无比真实。
林晓晓瘫坐在椅子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盯着漆黑的屏幕,屏幕里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脸上还带着血痕,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玩偶,眼神空洞得可怕,连眨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震动声,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木然地转过头,看向那部手机。屏幕上,是无数条未读消息的提示,红色的数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刺得她眼睛生疼。有平台的通知,有客服的汇报,有农户的问候,还有一些陌生网友的私信。但最上面,是一条刚刚进来的、来自陈默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车库,等你。”
林晓晓盯着那四个字,目光一点点聚焦。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闪动了一下。那光很微弱,却足以刺破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膝盖一弯,差点摔倒。她下意识地扶住桌子,冰凉的桌面传来一丝触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没有理会徐亮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没有处理手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只是抓起手机和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踉跄着,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让她荣耀也让她彻底崩塌的直播间。
身后,碎裂的平板电脑屏幕碎片,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尖锐的光,像一颗颗破碎的心。而直播间的后台数据屏上,退款申请的数量还在增加,可那上万条未读私信里,却有越来越多的人,留下了一句“晓晓,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