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接到市住建局座谈会邀请函时,正趴在“星火共创社”办公室的桌子上,核对上一季“种子基金”的七笔拨款明细。桌角的咖啡已经凉透,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核对符号,旁边散落着几本被翻得起了卷边的社区日志,纸页上的字迹或潦草或工整,都透着一股子烟火气。那张印着烫金政府徽章、措辞严谨的纸质通知,就放在这堆充满生活气息的物件中间,白底黑字,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从规整世界伸进来的触角。
他盯着通知末尾的议题:“‘保障性住房+社区营造’试点方案意见征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这个议题,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层层涟漪。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在工作群发了条简短消息:“下午三点,办公室,急事。”
没有用感叹号,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但共事这么久,了解张伟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事情往往越大。
人齐得很快。
临时办公室的折叠桌椅被拼在一起,阳光透过仓库改造后留下的大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就连正在邻市协调一次跨城应急物资运输的陈默,也掐着点拨通了视频电话。摄像头对着他那边嘈杂的指挥中心背景,隐约能听到对讲机的呼叫声和卡车引擎的轰鸣声,他的脸在屏幕里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依旧清明。
“政府找我们?”王大勇率先拿起那张邀请函,粗粝的手指划过纸面,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该不是又想树个‘明星社区’当政绩吧?之前那几回,可没少折腾。”
他的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众人相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警惕。他们吃过太多“被树典型”的亏,那些轰轰烈烈的启动仪式过后,往往留下一堆烂摊子,反而打乱了社区原本的节奏。
“这次不太一样。”张伟摇了摇头,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调出一份加密的政策草案摘要。屏幕亮起,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这是我通过一位在大学做城市规划研究的老同学弄到的,内部稿,还没对外公布。”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市里去年拍下的那块‘燎原’地块,原计划建标准化保障房,就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格子楼,只管住人,不管别的。但最新调研发现,单纯给房子解决不了‘城市新移民’和‘青年安居’的深层问题。高空置率、邻里冷漠、配套滞后……全是老毛病。”
林晓晓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要碰到平板,眼睛瞪得圆圆的:“所以呢?他们想怎么改?”
“所以他们想试点一种新配方:‘保障性租赁住房+前置性社区营造’。”张伟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亮出几张概念设计图。图上的小区,不再是刻板的行列式布局,楼栋之间错落有致,留出了大片的公共空间。“硬件上,户型设计更灵活,有单间、有两室一厅,还有适合合租的集体户型。最关键的是,预留了大量共享空间——不是那种摆个乒乓桌、放两台旧电脑就完事的‘活动室’,而是真正的共享厨房、工具房、自习室、儿童游戏屋,甚至还有屋顶菜园和宠物友好区。”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点在共享空间的示意图上,加重了语气:“软件上,在住户入住前,就引入专业社区营造团队,协助制定‘入住者共建公约’,并设计一套可持续的社区自组织支持机制。简单说,就是先搭好‘人情味’的骨架,再让住户填进自己的生活。”
王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轻笑一声:“听起来……有点耳熟。”
“耳熟就对了。”张伟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激动,“草案里直接引用了我们《星火公约》的三个核心原则,还把‘蓝月亮工友之家’当成‘社区内生动力激活’的典型案例。他们想找的‘专业团队’,明里暗里,指的就是我们这类从社区里长出来、有实打实实操经验、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看到众人都露出急切的神情,才缓缓吐出后半句:“而且本身就有强烈安居需求的群体。”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陈默那边传来的隐约噪音。每个人的呼吸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我们?”赵小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围坐在桌边的伙伴们,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让我们去当顾问?参与设计?”
“不止。”张伟调出草案的最后一页,指尖重重地点在一行文字上,“他们计划首批招募30户‘社区火种家庭’。将以低于市场价40的租金入住燎原小区,还能拥有共享空间的部分优先使用权。但代价是,他们必须作为首批社区共建的核心参与者,承担起连接邻里、孵化社区自组织、实践并优化公约的责任。说白了,房子是给我们的‘酬劳’,但这房子,也是一块需要我们亲手耕耘的‘实验田’。”
李姐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温热的茶水差点溅出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杯柄,指节微微泛白。房子。的租金。稳定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这几个词,像一根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的心。她合租了两年多,换过三次房子,每次搬家,都像是一场兵荒马乱。她再也不想体会那种随时可能因房东变动而被迫搬离的恐慌,再也不想让儿子小辉跟着她颠沛流离。
陈默在视频那头,似乎察觉到了房间里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寂静:“筛选标准是什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火种家庭’吧?”
“草案里列了几条硬杠杠。”张伟点开另一个文档,逐条念道,“第一,有成功的社区服务或营造经验,能拿出实打实的案例;第二,认同共享、互助的社区理念,愿意为社区公共事务投入时间和精力;第三,家庭结构多元,能代表不同的社群,比如新市民、青年白领、技能工人、老年独居者等等;以及——”
他抬眼,目光落在众人身上,一字一句地说:“‘自身处于住房困难状态,但对城市有强烈归属感和建设意愿’。”
“我们完全符合啊。”林晓晓喃喃自语,转头看向身边的赵小刀,眼睛里闪着光。两人刚刚确定关系不久,正在发愁未来的住处。各自租房,成本太高;一起整租,又负担不起市中心的大房子。燎原小区的这个机会,简直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王大勇也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他现在还住在驿站的值班室里,一张折叠床,一个旧衣柜,就是他的全部家当。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窝,哪怕不大,也是好的。
“但这里有个问题。”张伟忽然抬手,压下了众人脸上的兴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我们七个人,都以‘火种家庭’的身份申请,并且集中入住同一栋楼,甚至同一楼层,会怎么样?”
王老师立刻反应过来,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神色凝重:“那我们会形成一个天然的、强大的‘核心圈’。其他入住的家庭,要么会下意识地依附我们,要么会因为觉得融不进来而被边缘化。这完全违背了我们《星火公约》里‘社区的答案来自社区自身’的原则。我们不能变成新的‘话事人’。”
“对。”张伟重重地点头,“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以‘星火共创社’的名义,作为社区营造顾问团队,全程参与项目的设计和落地。同时,我们七人中,最多不超过……嗯,四个人,以个人身份申请‘火种家庭’。而且,即便申请成功,也不能住在同一单元、同一楼层,最好分散在不同的楼栋里。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融入不同的邻里圈子,听到更多元的声音。”
“分开?”王大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那我们还算一个团队吗?以后碰头都不方便。”
“我们从来不是因为住得近才成为团队的。”陈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背景里的对讲机呼叫声已经停了,显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有力,“是因为暴雨夜一起扛过沙袋,是因为在车库里吵过架又能坐下来一起喝啤酒,是因为我们相信同样的东西,愿意为同一个目标去努力。分开住,或许才能让我们更深地扎进不同的土壤里,长出新的连接。我们是星星,不是月亮,不必非要挤在一起,才能发光。”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沉默里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豁然开朗的笃定。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着这个提议背后的重量和可能性。
“我申请。”李姐第一个举起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看着众人,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小辉马上要中考了,他需要一个稳定的、有自己独立空间的地方。而且……”她指了指自己,笑了笑,“共享厨房的设计,我想我能提点实在的建议,至少能避免他们弄出那种华而不实的摆设。”
“我和小刀一起申请。”林晓晓立刻握住了赵小刀的手,两人的手指紧紧交缠,“我们俩的工作性质,都需要相对独立的空间,但我们又都渴望有温度的社区。‘火种家庭’的责任,我们愿意承担。”
赵小刀重重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我可以帮着设计共享工具房,还能组织邻里的骑行活动,拉近大家的距离。”
王大勇搓了搓下巴,沉吟片刻,也举起了手:“驿站那边的工作已经稳定了,有几个小兄弟能顶上来。我也确实想有个自己的窝,放我的那些模型和工具。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整天泡在社区活动里,我这人嘴笨,也不会说那些客套话。”
“火种不是火炬,不需要一直熊熊燃烧。”王老师温和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理解,“有时候,你只是每天在电梯里跟邻居点个头,在驿站顺手帮人指个路,甚至只是在共享菜园里种几棵菜,让路过的人能摘个番茄尝尝。那份‘在场’本身,就是火种。”
王大勇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那行,我申请。”
张伟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视频里的陈默身上:“默哥,你呢?”
陈默靠在指挥中心的墙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墙面,沉吟了片刻:“我跑车和联盟协调的时间不固定,经常半夜才回来,单独住一套房子,确实有点浪费。但如果户型有合适的单间或者小开间,我可以考虑申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但有一个前提,我们顾问团队的工作必须做好,要盯紧每一个细节,确保这个试点项目不变成另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盆景工程’。我们要的是真正能住人的、有温度的社区,不是给领导看的样板间。”
“好。”张伟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屏幕,留下一行行清晰的字迹,“那顾问团队,我们七人都参加,各司其职。火种家庭申请者:李姐、晓晓和小刀(算一户)、大勇、陈默。王老师,您呢?还有我,我暂时不申请,保持相对超然的顾问视角,可能更有利于项目的整体把控。”
王老师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先不申请。学校的宿舍还能住,而且我想更专注于‘教师种子’计划,把社区教育的模式推广到更多学校。住房问题,等以后项目稳定了,再考虑也不迟。”
就这样,一个将深刻改变他们生活轨迹的决定,在短短二十分钟内,初步落定。没有欢呼雀跃,也没有激动拥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希望与责任的平静,在房间里缓缓流淌。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种子,正悄悄酝酿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接下来的两个月,“燎原小区”从一张冰冷的图纸,一步步走向热气腾腾的现实的过程,成了七人工作之外,投入心血最多的“副项目”。
他们每周至少有两天,要泡在住建局的会议室里,和一群穿着正装的官员、戴着眼镜的设计师、捧着厚厚研究报告的社会学家、还有西装革履的潜在承建商,坐在一起开会。争论,是家常便饭。
王大勇坚决反对设计师提出的“全智能化门禁管理系统”。那个系统,人脸识别、指纹解锁、远程控制,听起来高大上,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搞那么复杂干嘛?”他一拍桌子,声音洪亮,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刷脸刷卡,老人小孩记性不好,忘了带怎么办?陌生人探亲访友,进不来怎么办?还不如弄个有人值班的门口岗亭,兼做快递收发、邻里问询的功能。这样既能创造就业岗位,又有人情味。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打个招呼,比冷冰冰的机器强一百倍。”
设计师试图用“效率”和“安全”来反驳,说智能化管理能减少人力成本,降低治安风险。但李姐却举了蓝月亮工友之家的例子,她轻轻放下手里的水杯,语气平静却有力量:“他们的车棚,连个锁都没有,就靠大家互相看着,反而从来没丢过东西。因为住在那里的人都知道,偷了东西,就没脸再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有时候,人心的约束,比机器更管用。”
最终,方案折中。主入口设有人值守的接待岗亭,兼具快递收发、失物招领、邻里互助等多种功能;楼栋门禁则采用“智能+机械钥匙”的双备份模式,既照顾了年轻人的便捷需求,也考虑了老人和孩子的使用习惯。
林晓晓和赵小刀,则把目光聚焦在了“共享空间”的运营模式上。草案原计划委托物业公司统一管理,规定开放时间,制定使用规则。但两人却坚决反对,林晓晓攥着拳头,语气激动:“物业公司的管理模式,太死板了!他们只会按章办事,根本不懂社区的需求。共享空间是住户的,不是物业的地盘!”
赵小刀在一旁补充,语气沉稳了许多:“我们建议,留出至少一半的共享空间,由‘火种家庭’牵头、住户自愿参与,组成管理小组自主运营。物业可以提供清洁、维护等辅助服务,但不能主导。哪怕开始的时候,运营得乱一点、慢一点,那也是住户自己的选择。在混乱中摸索出来的规则,才是最适合这个社区的。”
他们的坚持,最终打动了住建局的负责人。方案修改后,明确了共享空间的“双轨制”运营模式,为社区自组织留下了充足的生长空间。
王老师则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儿童空间的设计上。她拉着设计师,跑遍了城市里大大小小的社区儿童乐园,又带着他们去看了自己的周末课堂场地。她指着那些被孩子们画得乱七八糟的墙壁,指着那些被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积木,认真地说:“孩子需要的不是精致的塑料城堡,不是只能看不能摸的摆设。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他们动手、合作、甚至搞砸了也没关系的地方。”
她提出,在共享工具房里辟出一角,做一个“儿童工作坊”,放些安全的工具和材料,让孩子们可以自己动手做手工、修玩具;在共享厨房,定期举办“亲子烹饪日”,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做饭,在烟火气里拉近彼此的距离;在屋顶菜园,给每个孩子划分一小块“责任田”,让他们体验播种和收获的快乐。
设计师起初觉得这些想法太“琐碎”,但在王老师的坚持下,最终还是把这些建议,一一写进了设计方案里。
陈默因为经常要跑长途,没办法每次都到场开会,就通过视频,全程参与了关于“社区公约”制定的讨论。他反对一开始就搞出厚厚一本条文,说那是“纸上谈兵”。他提议,公约不要由顾问团队或者政府部门来制定,而是先由首批火种家庭和早期入住者,通过几次面对面的“故事会”,分享各自对好邻居、好社区的期待和担忧,从中提炼出最初的三五条共识。
“公约是长出来的,不是挂上去的。”陈默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格外有说服力,“一开始不用太完美,以后可以根据住户的需求,慢慢补充、修改。重要的是,每一条公约,都要得到大家的认同,都要能真正落地。”
张伟则运用他的数据分析和“情感估值”经验,协助优化户型配比和公共空间布局。他提出了一个“弱连接激发点”的概念,听起来玄乎,却很实用。比如,在楼道转角设置小小的留言板或书籍漂流角,让住户可以随手留下一句话、一本书;在每层电梯厅,预留一个可以摆放绿植或社区通知的共享台面,增加邻里之间的互动机会;甚至在户型设计中,有意让部分厨房或阳台的窗户,朝向公共庭院或步道,增加“不经意间对视和微笑”的可能性。
“强连接靠的是志同道合,弱连接靠的是日常的点滴积累。”张伟对着一众专家,侃侃而谈,“很多时候,一个微笑,一句问候,就能打破邻里之间的隔阂。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物理空间上,为这些微小的连接,创造更多的可能性。”
争论、妥协、碰撞、融合。七人第一次如此深度地参与一个物理空间的塑造过程。他们发现,比起在已有社区里“点燃”星星之火,从零开始参与设计一个“可能更友好的容器”,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挑战。这个过程,让他们对“连接”二字,有了更立体、更深刻的理解。
初秋,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丝凉爽的桂花香。“燎原小区”一期五栋楼,顺利封顶。
米黄色的外立面,温暖而柔和,与秋日的阳光相得益彰。错落有致的阳台,让整栋楼看起来不再呆板;大量的玻璃窗,确保了充足的光线能深入每个房间。共享空间分散在一楼和每个楼顶,通过连廊和庭院连接在一起,像是一条条血脉,将整个小区串联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火种家庭的审核结果,也在这个时候出来了。
拿到钥匙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周六。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蓝宝石,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五人约好,一起去看房。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李姐推开属于她和儿子小辉的那扇门,一股清新的乳胶漆味道扑面而来。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但格局方正,南北通透。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了整个客厅,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中心庭院,能看到已经开始种植的树木和花草,绿意盎然。
小辉欢呼一声,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冲了进去,在各个房间里跑来跑去。他最后停在朝南的小卧室窗前,扒着窗户,兴奋地大喊:“妈!这里能放我的书桌!晚上还能看到星星!”
李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眼圈慢慢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洁白的墙壁,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这里,将是她和儿子真正的家。不再有随时搬离的恐慌,不再需要担心房东涨租,不再需要在狭小的合租屋里,小心翼翼地迁就别人。墙是空的,但未来,可以慢慢填满。她想起多年前,带着小辉离开老家,来到这座陌生城市时的漂泊无依;想起在预制菜工厂流水线上,日复一日的疲惫;想起在合租屋里,为大家煮一锅热汤的温暖。一路颠簸,一路挣扎,竟真的走到了一个可以安稳停靠的港湾。
林晓晓和赵小刀的房子,是紧凑的两室一厅。一间做卧室,另一间,他们计划改造成两人的工作室——林晓晓可以在这里直播、做产品设计,赵小刀则可以在这里规划运输路线、维护社区地图。阳台连通着客厅,阳光正好落在阳台的地板上。赵小刀从背后轻轻环住林晓晓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邻居阳台上,同样在张望的新住户。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一种平淡而坚实的幸福,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王大勇的房子最大,是三室一厅。他站在客厅里,转了个圈,满意地摸了摸下巴。他打算,一间自住,一间做成模型和工具房,摆满他收藏的各种汽车模型和修理工具。还有一间……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对一起来看房的陈默说:“暂时先空着,说不定以后驿站的小兄弟,或者哪个工友遇到难处,需要临时落脚,就可以住进来。”他最满意的,是楼下的共享工具房和屋顶的公共晾晒区。“实用,真他妈实用!”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里满是兴奋。
陈默的小开间,只有三十多平米,但五脏俱全,厨房、卫生间、卧室、客厅,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他走进房间,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够了。”一个人住,足够宽敞;偶尔兄弟们来喝个酒,聊聊天,也足够热闹。他站在阳台上,目光越过楼间距,能看到小区的入口和一部分街道。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分析着这里的交通流线,哪里适合临时停车,哪里可能成为快递外卖的聚集点,哪里可以设置一个邻里互助的信息牌。
看完房,五人聚在还未完全建好的中心庭院里。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让人浑身都懒洋洋的。庭院里的草坪已经铺上,几棵桂花树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工人们正在安装儿童滑梯和秋千。
“下个月,就开始陆续入住了。”张伟也赶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入住手册,脸上带着笑意。他没有申请房子,但他为这个项目付出的心血,一点也不比别人少。“火种家庭的第一次‘故事会’,定在下周六晚上,地点就在共享厨房。到时候,你们得准备准备,跟其他的住户聊聊,说说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希望在这里遇见什么样的邻居,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怎么说啊?”王大勇挠了挠头,一脸犯怵,“我嘴笨,不会讲那些漂亮话。”
“不用讲漂亮话,讲真的就好。”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温和,“讲讲暴雨夜,我们怎么一起扛沙袋;讲讲驿站,你怎么跟那些司机兄弟们打交道;讲讲你怎么训人,又怎么后悔。真实的故事,比任何漂亮话都动人。”
李姐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默默打腹稿。她想讲讲一个母亲对稳定生活的渴望,讲讲热饭菜是如何打开人心的,讲讲她对这个新社区的期待。
晓晓和小刀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默契。他们打算一起上台,讲讲那次非计划的跨城救援,讲讲泥泞路上的牵手,讲讲他们相信,连接可以跨越屏幕和山川,在这个新的社区里,开出更美的花。
钥匙在每个人的手里,沉甸甸的。那是金属的重量,也是承诺的重量。他们获得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安居”,但他们都清楚,这并非奋斗的终点。
拿到钥匙,推开属于自己的那扇门,只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起点之后,是要用自己的生活和行动,去参与构建一个关于“家”和“邻里”的新故事。是要把星星之火,种进这片崭新的土壤里,等待它慢慢燎原。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众人陆续散去,各自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踏上了回家的路。
李姐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到小区门口,忍不住回头望去。米黄色的楼宇,静静地伫立在夕阳里,一扇扇窗户,像一双双等待被故事点亮的眼睛。晚风拂过,桂花的香气更浓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在共享厨房的简易灶台上,用小辉带来的小电锅,煮了一锅家乡的醪糟汤圆。本来是想给一起看房的伙伴们暖暖身子,但大家看完房都急着去忙别的事,就没来得及吃。
汤圆还温在锅里呢。
李姐心念一动,折返回去,端起那个小小的电锅,慢慢走上二号楼的楼梯。她没有回自己的601室,而是在602室的门前,停下了脚步。这家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简单的“福”字挂件,看起来,主人已经提前来看过房了。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和蔼的面孔。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女士。女士看到门口的李姐,还有她手里的电锅,脸上露出了疑惑和些许警惕。
“您好。”李姐举起手里的电锅,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对面601的,新搬来的,姓李。今天煮了点家乡的醪糟汤圆,煮多了。您要是不嫌弃,就尝尝看?还是热的呢。”
老女士愣住了,她看着李姐脸上真诚的笑容,又看了看那锅冒着细微热气的汤圆,眼中的警惕,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或许很久未曾被陌生人如此直接问候的触动。她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这……怎么好意思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丝暖意。
“远亲不如近邻嘛。”李姐笑着,把电锅往前递了递,“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您多多关照。”
老女士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电锅。指尖触到锅壁的温度时,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她侧身让开门口,热情地说:“快进来坐坐吧!我刚烧了水,泡点菊花茶,咱们一起尝尝汤圆。”
“好啊。”李姐欣然点头,抬脚,踏进了邻居家的门槛。
锅里的汤圆,散发着甜糯的香气,弥漫在两家之间,刚刚打开的空气里。
安居的第一天,第一个连接,就以这样一碗朴素的汤圆,悄然开始。
这的确不是终点。
这是无数个微小起点的,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