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边。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溪水很凉,但这股刺骨的凉意让向阳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把书包放下。
第一件事,是脱衣服。
他把那身浸透了粪水的衣服脱下来,蹲在水里用力搓洗。皮肤被粗糙的布料搓得通红,但他觉得不够,还是有味儿。那种臭味像是渗进了毛孔里,渗进了骨头里。
洗完澡,他光着膀子,在秋夜的冷风里打了个哆嗦,然后开始洗书包。
一遍,两遍,三遍。
洗一遍,凑近闻闻,还有味,再洗。
他的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抠得出了血。
书包里的书都湿透了,粘在了一起。这是最麻烦的。
向阳不敢用力,只能把它们摊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用手捧着溪水一点点淋,利用水的浮力,小心翼翼地把粘连的书页揭开。
即便如此,那些字迹还是晕开了。
铅笔盒里的乘法口诀表糊成了一团黑,语文书上的插图也变了形,那个本来笑着的少年图片,现在脸都被墨水染花了。
向阳一边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
这是他唯一的书啊。是大伯卖羊换来的学费啊。
“这就是命吗?”向阳问自己。
爹没了,妹没了,家被人惦记,连读个书都这么难。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不,我不认。”
向阳猛地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把那股咸涩的味道吞进肚子里。
“只要我不死,我就要活出个人样来。我要让那些欺负我的人,都把眼给我睁开了看着!”
他咬着牙,把一本洗干净的语文书摊开晾在石头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伤口。
就在这时,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咔嚓。”
像是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向阳警觉地回头,顺手抓起身边的一块尖石头,低喝一声:“谁?”
树丛动了动,一个人影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月光下,那个人影低着头,手里提着个桶,走得很慢,像是脚底下有钉子。
是林大军。
他没跑远。或者说,他跑回去又回来了。
大军站在离向阳几米远的地方,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浑身湿透、光着膀子瑟瑟发抖的向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羞愧,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刚才那一幕,一直在他脑子里回放。向阳跳进粪坑时的背影,比他见过的任何大人都要狠。村里的大人受了这气,顶多是骂街,或者打架。没人会像向阳这样,把尊严踩在脚底下,又自己一点点捡起来洗干净。
两人对视了很久。
谁也没说话。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大军深吸一口气,走过来,把水桶放在向阳身边。
桶里是一桶清水,水面上还飘着一块土黄色的东西。
“这水是井水,干净的。那是……我家用的胰子(肥皂)。”
大军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声音硬邦邦的,眼睛看着别处,“给你去味儿。那粪水……太臭了。”
向阳愣了一下,看着那块肥皂。
那是大伯家平时舍不得用的好东西,只有过年洗澡才拿出来。现在,大军把它拿来了。
“我不……”向阳刚想拒绝,那是大伯家的东西,他不想欠情。
大军却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他蹲下来,拿起一本还在滴水的数学书。
“别动!”向阳急了,那是书,不是柴火。
“我知道!”大军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傻子,我也上过学。我会弄。”
大军笨拙地用粗糙的手指捻开粘连的书页,动作虽然看起来粗鲁,但指尖却出奇地小心,生怕撕坏了一点纸边。
“这页破了。”大军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
“晾干了能贴上。”向阳说。
那个夜晚,大别山的溪水边。
两个少年,一个洗书包,一个分书页。
没有道歉,没有原谅,也没有拥抱痛哭。
但有些东西,在那股散不去的淡淡臭味和肥皂的清香里,悄悄地变了。
沉默在溪水声中流淌。向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大军那张涨红的脸,和那双专注分书的手。
“哥,我不怪你。”
向阳突然开口了。
大军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撕破书页。他没抬头,只是咬着嘴唇,腮帮子鼓了鼓。
“你骂我,扔我书包,是因为你觉得大伯偏心,你心里苦。这我知道。”
向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在说话,那语气里透着的沧桑和通透,像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灵魂。
“我也知道,那回力鞋的钱,是你盼了半年的。”
“但我得读书。”
向阳转过头,目光落在石头上那两本皱皱巴巴的课本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大军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冷,还要亮。
“只有读书,我才能带我妈离开这里的破屋。只有读书,我才能把三叔那种人踩在脚底下。”
向阳顿了顿,看向大军:“哥,我想带你去北京。去北京吃烤鸭,看天安门。听说那里的楼比山还高。”
“我不读书,咱们两家,永远是被三叔踩在脚底下的泥。我想活出个人样来,我也想让你活出个人样来。”
大军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向阳。
月光洒在向阳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银边。他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身上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但在大军眼里,此刻的向阳,比村里任何穿新衣服的孩子都干净,都高大。
那种话,他爹没说过,三叔没说过,村里的老师也没说过。只有向阳说了。
带我去北京?吃烤鸭?
大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生疼,又撞得发热。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是混着肥皂味和泥土味的空气。
他突然觉得,为了那一双球鞋跟向阳置气,自己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向阳。”
大军抬手,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以后谁再敢动你的书,我剁了他的手。”
向阳看着大军,看着那双含着泪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句狠话,这是一个承诺。
是林大军这个未来“护弟狂魔”立下的第一个誓言。
“好。”
向阳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是那个沉闷压抑的夏天里,他第一次笑。笑容里没有阴霾,只有少年的清澈。
虽然身上还带着臭味,虽然前路还是一片漆黑,但在这条流淌的小溪边,两个少年的影子,终于重叠在了一起。
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夜晚保守秘密。
向阳站起身,把洗干净的书包背在背上。那书包还是湿的,贴在背上很凉,但他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哥,回家吧。”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