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家沟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伯家的哭声终于停了。
大军大概是哭累了，连晚饭都没吃就睡了。
大伯母从娘家回来，没借到钱，进门看到空荡荡的猪圈，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她没有闹，只是坐在那儿默默地流泪，那无声的眼泪比吵闹更让人难受。
向阳家，灯光昏暗。
母亲刚喝完药睡下。那是用家里最后一点米汤送服的半片退烧药。
“咚、咚。”
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向阳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大伯林国梁。
月光下，大伯显得更加苍老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寒气，肩膀上还落着未化的雪。
“大伯。”向阳侧身让开路。
林国梁走进屋，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熟睡的陈秀兰，压低声音问：“你妈咋样了？”
“刚睡下。不太咳了。”
“嗯。”
大伯走到那张瘸了腿的八仙桌旁，颤抖着手，一层层解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叠钱。
有一张五十的崭新的大票，泛着绿光，还有十块的，五块、两块的散票。一共八十五块钱。
那是那头黑猪的买命钱。也是大伯一家的血肉钱。
大伯数出三十五块钱，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这三十五，留给你姐交伙食费，还有你哥及家里买点油盐。你也知道，你哥那鞋……”大伯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然后，他把剩下那张最大的——整整五十块钱，推到了向阳面前。
“向阳，拿着。”
大伯的声音很哑，像是含着沙子，“明天去给老王把账结了，再买点好炭。这天太冷了，不能让你妈冻着。剩下的，留着交下学期的学费。”
向阳看着那张钱。
那是五十块钱。在向阳眼里，那不是纸，那是一张张带血的皮，是大伯的脸面，是大军的眼泪，是晓月姐跟大伯母绝望的哭声。
他没有伸手去接。
“大伯，这钱我不能要。”向阳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哽咽，“那是大军哥的鞋，是晓月姐的伙食，是大伯母的种子钱。我拿了，我成什么人了？我是吸血鬼吗？”
“拿着！”
大伯低吼一声，把钱硬塞进向阳手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向阳的小手，硌得人生疼。
“我是你大伯！你爹不在了，我就得管你们！只要我有口干的，就不能让你们喝稀的。”
林国梁的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带着一丝悲凉：“向阳啊，别怪大伯没本事。大伯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这头猪……唉，以后大伯再想办法还给大军。”
向阳手里捏着那滚烫的五十块钱。
热泪终于决堤而出。
“扑通！”
向阳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大伯！”
他这一跪，跪得实实在在，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使不得！快起来！这是干啥！”大伯慌了，连忙伸手去拉。
向阳却死死跪着不起，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着大伯：
“大伯，这钱，算我林向阳借的。这头猪，我记一辈子。”
“您的大恩大德，我向阳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我发誓，这五十块钱，以后我还您一座金山！我要让大军哥穿最好的鞋，让晓月姐、大伯母住最好的房，让您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卖猪！”
少年的誓言，在破旧的瓦房里回荡，带着一股撞破南墙的决绝。
大伯愣住了。
他看着向阳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侄子不一样了。
那不是一个十岁孩子的眼神，那是一条潜伏在渊里的龙，正在等待腾飞的时机。
“好……好孩子。”大伯抹了一把老泪，用力把向阳拉起来。
“大伯信你。大伯等着享你的福。”
送走大伯，向阳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崭新的五十元，久久没有动。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抚平，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夜，他失眠了。
他在想，怎么搞钱。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把这笔债还上，把大军的鞋买回来，把大伯母的眼泪擦干。
靠挖药材？太慢了，地都冻住了。
靠捡破烂？杯水车薪，根本不够。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知识瞬间变现的机会。
第二天是周一。
向阳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来到学校。
经过一夜的思考，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坚定，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四年级的学生正围在公告栏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神色兴奋。
“听说了吗？这次全区数学竞赛，奖金可高了！”
“特等奖五十块钱呢！顶我爸两个月工资了。”
“别想了，那是给尖子生准备的，听说还得去县里考试，难着呢。”
“五十块钱？”
向阳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这个数字像是一道闪电，击穿了他的耳膜，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
他挤进人群，目光如炬地看向那张贴在红榜上的通知。
【关于举办全区小学生全省数学竞赛（县级选拔赛）的通知】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官话套话，最后死死定格在奖励一栏上：
特等奖（1名）：奖状一张，奖金50元。 一等奖（3名）：奖状一张，奖金20元。
五十元。
正好是五十元。
不多不少，正好是大伯给他的那个数，正好是那头猪的大半条命。
向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直冲头顶。
这就是机会！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梯子！
只要拿到这个特等奖，他就能把大伯的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甚至还能给大军买那双回力鞋！
但是，当他的目光下移到报名条件时，心凉了半截。
参赛对象：全县各小学四年级在读学生，每校推荐2-3名优秀生。
四年级。
而他，才读三年级。
周围的高年级学生还在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到这个三年级的小不点正死死盯着那张红纸，眼里冒着饿狼一样的绿光。
“四年级又怎样？”
向阳在心里冷笑一声，拳头慢慢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