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灯光下的战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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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向阳家那盏挂在房梁上的15瓦白炽灯,成了林家沟深夜里最顽强的一个光点。

那灯泡玻璃已经发黄了,上面落满了苍蝇屎。因为村里电压不稳,那团钨丝总是发红、发暗,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是一个哮喘病人在大喘气。

为了省电,向阳平时是不舍得开灯的。但为了备考,大伯特意从家里拉了一根电线过来,还千叮咛万嘱咐:“向阳,别省这点电费,把眼睛熬坏了不值当。电费大伯出。”

屋里冷得像冰窖。

向阳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坐在瘸腿的桌子前,手里握着笔,正在做题。

他的手冻僵了,指关节红肿,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一握笔就痒,挠破了又疼,流出黄水。实在受不了了,他就把手伸进咯吱窝里捂一捂,或者把输液瓶灌上热水抱在怀里。

离县里的选拔赛还有半个月。

向阳不敢大意。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的敌人不是题目,是命运,是贫穷,是村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滋滋——”

灯泡突然闪了两下,变得更暗了,屋里瞬间昏暗下来。

向阳叹了口气,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该死的电压。

“咳咳……”

里屋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向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到母亲的枕头边放着半块烤红薯。那是大伯母傍晚偷偷送来的,母亲没舍得吃,留给了他。

向阳拿起那块冰凉的红薯,咬了一口。

很甜,也很涩。

吃完红薯,他回到桌前。灯光稍微亮了一点。

再做十道题。

为了那五十块钱,拼了。

……

学校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向阳“抢”了名额的事,在高年级引起了公愤。

那个被挤掉名额的四年级学生叫赵铁柱,是隔壁村村支书的侄子,长得五大三粗,留着个寸头,是学校里的一霸。

放学路上,向阳被堵在了小树林里。

“就你叫林向阳?”

赵铁柱带着三个跟班,手里拿着根木棍,不怀好意地把向阳围在中间,嘴里嚼着泡泡糖,“听说你挺能耐啊?三年级就敢抢老子的名额?”

向阳抱着书包,冷静地看着他:“名额是校长定的,凭本事考的。”

“本事?呸!”赵铁柱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我看你是凭不要脸!今天不给你松松皮,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说着,赵铁柱抡起棍子就砸了下来。

向阳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格挡。

“啪!”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向阳睁开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替他挨了这一棍。

是林大军。

大军徒手抓住了赵铁柱的木棍,那只布满冻疮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赵铁柱,你动他一下试试?”

大军的声音低沉,像是一头护食的狼。

他穿着那双已经彻底烂掉、露出脚后跟的单布鞋,脚后跟冻裂的口子还在流着黄水,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林大军?你少管闲事!”赵铁柱仗着人多,想把棍子抽回来,却发现大军的力气大得吓人,根本抽不动。

“这是我弟。”

大军一字一顿地说,“谁敢动我弟,我给他开瓢!”

说着,大军另一只手从背后摸出一块半截的红砖头,在手里掂了掂。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那股狠劲,把赵铁柱吓住了。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林大军就是那个不要命的。

“行……林大军,你等着!”赵铁柱松开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哐当。”

大军扔掉手里的砖头和木棍,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向阳一眼:“没事吧?”

“没事。”向阳摇摇头,看着大军冻烂的脚,心里发酸,“哥,你的脚……”

“没事,冻习惯了,不疼。”

大军不在乎地蹭了蹭脚,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土豆,塞进向阳手里。

“拿着。吃饱了才有劲算题。”

大军看着向阳,眼神里有一丝笨拙的温柔,“给我考个第一回来。气死三叔,也气死赵铁柱那个王八蛋。”

向阳握着那个滚烫的土豆,感觉那股热气顺着手心一直钻到了心里。

“哥,你放心。”向阳咬了一口土豆,眼圈红了,“等我拿了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双新鞋。带毛的,最暖和的那种。”

大军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哥等着。”

两兄弟并肩走在雪地里。大军走在前面,把风挡得严严实实。

……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考试的前一天。

腊月初八。

向阳早早地收拾好了文具。参赛证是大伯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块塑料布包好的,怕弄湿了。

这一夜,向阳睡得很早。他必须养足精神。

深夜。

大雪纷飞。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向阳家的后窗下。

那人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阴毒的绿豆眼。

是三叔林国伟。

他看着向阳屋里熄灭的灯光,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冷笑了一声。

“考第一?做梦去吧。”

三叔从怀里掏出一卷铁丝,还有一把老虎钳。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正门,那是两扇老旧的榆木门,门扣是那种老式的铁环。

三叔把铁丝穿过门扣,一圈一圈,死死地拧紧。拧完还不够,他又从地上捡起几根长钉子,用包着布的锤头,将门框和门板钉在了一起。

接着是窗户。

所有的窗户,都被他从外面用木条别住了。

做完这一切,三叔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看着这间如同铁桶一般的破屋子,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电线,那是大伯私拉过来给向阳照明用的。

“哼。”

三叔掏出老虎钳。

“咔嚓。”

电线被剪断了。

“明天早上,去县里的送考车可是不等人的。我看你怎么考。”

三叔阴恻恻地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他宁可毁了亲侄子的前程,也不愿意看到大房二房有翻身的机会。因为只有大房二房一直趴在泥里,才能显得他这个三叔高高在上。

这是人性里最深、最脏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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