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离家后的第三天，向阳镇的天空格外蓝，蓝得有些刺眼。
林向阳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书本，而是从床底下拉出一双有些磨损的解放鞋，仔细地穿好，系紧鞋带。
然后，他将那个装着一百元“巨款”的贴身布兜，小心翼翼地缝在了内裤的夹层里——这是母亲陈秀兰教他的，最原始也最安全的防盗方式。
推开门，早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母亲陈秀兰正在喂鸡。几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争抢着那点可怜的碎米。
看到儿子出来，陈秀兰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阳阳，起这么早？不再睡会儿？”
“妈，我和大军哥约好了，今天去镇上转转。”林向阳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簸箕，“帮大伯家干点活。”
陈秀兰没有多想，只是叮嘱道：“去吧，注意安全，别跑远了。中午回来吃饭。”
“嗯。”林向阳应了一声，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因为他知道，这顿午饭，他可能回不来吃了。
他走出家门，径直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林大军早已等在那里。
今天的林大军，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平日里总是耷拉着的肩膀挺了起来，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被他一身腱子肉撑得紧紧的。
看到向阳，他扔掉手里的狗尾巴草，迎了上来。
“向阳，咱今天去哪？干啥？”大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迷茫。
昨天的一腔热血冷却后，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两个半大的孩子，拿着一百块钱，到底能干什么？
林向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哥，你知道咱镇上什么东西最值钱吗？”
“值钱？”大军挠了挠头，“供销社里的自行车？还是那谁家的大电视？”
“不，我是说，地里长的。”林向阳目光灼灼。
“地里？”大军更懵了，“庄稼？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一斤麦子才几毛钱。”
“走，去镇上的收购站。”林向阳没有多解释，带头往镇上的方向走去，“去了你就知道了。”
从向阳村到镇上，有五里地的土路。两个少年走得飞快，脚下的黄土随着他们的步伐扬起微尘。
林向阳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底。他所谓的“有办法”，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书本知识和对现状观察的推测。
他在报纸上看到过，随着生活水平提高，中药材的需求量在逐年增加。而向阳镇背靠大山，土地肥沃，盛产一种叫“地黄”的药材。
往年，村民们都是把挖出来的地黄直接卖给村里的二道贩子“胖刘”。胖刘给的价格很低，大家虽然有怨言，但因为只有他收，也没办法。
林向阳想去看看，这中间，到底有多大的水。
到了镇上，正是赶集的日子，人声鼎沸。林向阳带着大军，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来到了位于镇尾的废品收购站。
这里不仅收废铜烂铁，也兼收一些药材和土特产。
“老板，收废纸吗？”向阳并没有直接问药材，而是指了指大军背上背着的一捆旧书报——那是他们出来的幌子。
“收，三分钱一斤。”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正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头也没抬。
向阳示意大军把书报过秤。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小货车开了进来，停在院子里。
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大声问道：“老张，这几天收到货没有？我那边的药厂可等着下锅呢！”
秃顶老板老张立刻放下算盘，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哎哟，李老板，您可来了！收到了收到了！这几天天气好，我这收上来的都是上好的干货！”
说着，老张领着李老板走到后院的一个仓库前，打开门。
林向阳给大军使了个眼色，两人假装整理背篓，悄悄地凑了过去。
只见仓库里堆满了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这就是生地？”李老板抓起一把，看了看成色，又掰开看了看断面，“嗯，个头还行，干度也够。多少钱？”
“李老板，咱都是老熟人了，一口价，五块五！”老张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
“五块五？老张，你这心也太黑了吧？上个月才四块八！”李老板皱眉。
“哎呀，我的大老板，您也不看看现在的行情！今年雨水多，收成不好，到处都缺货！您要是不收，隔壁县的王老板下午就要来拉货了，他可是出到了五块三！”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五块二一斤成交。
躲在门后的林向阳，听到“五块二”这个数字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五块二！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村里的二道贩子胖刘，在村口的大喇叭里喊的收购价是——新鲜湿地黄，三毛钱一斤！
三毛，对五块二。
这中间的差价，简直令人眩晕！
当然，林向阳知道，湿地黄和干地黄是不能直接比价格的。中间有一个折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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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拉了拉大军的衣角，两人退回到前院。
“向阳，咋了？那黑乎乎的是啥玩意儿这么值钱？”大军压低声音问道，他也听到了那个价格，虽然不知道那是啥，但“五块多”这个数字足以让他震惊。
“那是干地黄。”向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哥，咱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他拉着大军走出收购站，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地计算起来。
“哥，你知道咱们村胖刘收湿地黄多少钱吗？”
“三毛啊，大家都知道。”
“你知道干地黄多少钱吗？刚才那个老板收的是五块二！”
“五块二？！”大军瞪大了牛眼，“那胖刘不是赚死了？这也太黑了吧！”
“没那么简单。”林向阳冷静地分析道，“湿地黄晒干，分量会变轻。我以前在书上看过，地黄的折干率大概是5:1，也就是说，5斤湿的，能晒出1斤干的。”
他在地上写下算式：
“你看，胖刘收5斤湿地黄，成本是1块5。晒干后变成1斤，他卖给收购站是5块2。”
“也就是说，他每卖一斤干地黄，就能赚3块7！就算扣掉一点人工和路费，他至少也能赚3块！这可是翻倍还要多的暴利！”
看着地上的数字，林大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虽然读书不行，但这种简单的账还是算得清的。
“向阳，那……那咱们也收？”大军的手有些颤抖，“可是咱们没本钱啊，那胖刘有拖拉机，还有那么多钱……”
“我们有这一百块。”林向阳拍了拍腰间，“这一百块，就是我们的拖拉机。”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大山，那里正是地黄生长的地方。
“哥，咱们不跟胖刘硬碰硬。他收湿的，我们也收湿的。但他给三毛，我们给五毛！”
“五毛？那我们还能赚吗？”
“当然能！五毛收5斤，成本是2块5。卖5块2，我们还能赚2块7！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在胖刘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一百块钱滚上一圈，我们的本钱就能翻倍！”
“干了！”林大军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妈的，让胖刘那孙子黑了咱们这么多年，这次也让他尝尝厉害！”
“不过，不能在咱们村收。”林向阳冷静地补充道，“在咱们村收，胖刘马上就会知道，他肯定会来捣乱。我们去隔壁的小王庄，那边离镇上远，胖刘还没顾得上去。我们打个时间差！”
“行，听你的！”
两个少年，怀揣着一百元巨款，像两头初出茅庐的小狼，朝着未知的猎场，露出了稚嫩却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