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向阳镇,这个在过去几年里因为一个少年而声名鹊起的小镇,再次因为这个少年而陷入了沸腾。
中考成绩公布了。
一张巨大的红纸榜单,贴在了县教育局的大门口。最顶端,那个用最粗的毛笔、最鲜红的墨水写下的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里。
第一名:林向阳
总分:738分(满分750分)
这个分数,不仅是当年的全市第一,更是打破了青山地区的历史最高分记录。
消息传回向阳镇,比夏日的野火蔓延得还要快。
“听说了吗?林家那小子,又考了个状元!全市第一!”
“何止是状元!是状元中的状元!听说市一中的校长都亲自打电话来,许诺了全额奖学金,还要给他单独配一个辅导老师!”
“我的天,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吧?一边开着那么大的店,一边读书还能考成这样?”
曾经的质疑和嫉妒,在这样绝对的实力面前,统统化为了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林家小卖部的门槛,再一次被踏破了。这一次来的,不再是买东西的学生,而是提着各种礼物、领着自家孩子来“沾喜气”的乡亲们。
“向阳啊,我家那小子也要上初中了,你给指点指点,该看点啥书啊?”
“陈大姐,你真是好福气啊!以后向阳考上华清、京大,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啊!”
陈秀兰和林国梁夫妇,成了全镇最让人羡慕的人。他们笑着应酬着,脸上的光彩比过年还要灿烂。
而林向阳,却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他没有沉浸在喜悦中,而是在给远在广东的晓月姐写信。
他详细地汇报了自己的成绩,告诉她,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信的最后,他写道:姐,等我。三年后,我去北京读大学,一定会把你接回来。
寄完信,他做出了另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找到了林大军。
经过三年的初中生涯和一年的社会“历练”,林大军已经长成了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壮硕青年。他不再是那个冲动鲁莽的愣头青,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但看问题的眼神依然很简单。
“向阳,找我啥事?”林大军正在院子里帮着搬运刚进的汽水。
“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向阳递给他一瓶健力宝。
“我?”林大军挠了挠头,“还能有啥打算?就在店里帮你呗。以后你去市里读书了,这里我帮你看着,谁敢捣乱我削他!”
“哥,你不能一辈子都给我当保镖。”林向阳摇了摇头,神情严肃,“你才十七岁,未来的路还很长。守着这个小店,太屈才了。”
“那……那我能干啥?我又不像你,读书的料。让我去算账,我头都大了。”林大军有些茫然。
“去当兵。”
林向阳说出了这两个字。
林大军愣住了,手里的汽水都忘了喝。
“当兵?”
“对。”林向阳看着他,眼神灼热,“哥,你性子直,讲义气,身体又好,天生就是当兵的料。大伯也是军人出身,你去部队,他肯定支持。而且,部队是个大熔炉,能把一块铁炼成钢。你在那里学到的东西,比在镇上当孩子王强一百倍。”
林大军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粗壮的胳膊,又想起了父亲林国梁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军人梦,只是觉得自己学习不好,没出息,不敢提。
“可是……我要是走了,家里咋办?店里咋办?你一个人在市里读书,要是有人欺负你咋办?”
“家里有我,有大伯。”林向阳笑了笑,“至于我,你觉得在市一中,还有人敢欺负一个能考第一的人吗?哥,你放心去。你去部队锻炼本事,我在外面打拼事业。咱们兄弟俩,分头努力。等你退伍回来,我保证,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一个更大的舞台!”
林向阳的这番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林大军心中的热血。
“好!我去!”林大军狠狠地将汽水一饮而尽,“向阳,我听你的!我去当兵,当个好兵!三年后回来,继续给你当保镖!”
……
1996年8月底。
青山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在站台上空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林大军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显得格外英武挺拔。他的头发剃成了板寸,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陈秀兰和大伯母在一旁抹着眼泪,不停地往他包里塞煮鸡蛋和苹果。
“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要跟战友搞好关系,别再犯你那牛脾气……”林国梁拍着儿子的肩膀,这个刚毅的男人,此刻眼圈也红了。
林向阳没有哭,他只是帮大军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
“哥,我把两千块钱缝在你贴身的口袋里了。”他压低声音说道,“到了部队,别省着。该打点的要打点,该请客的要请客。别让人看不起咱们向阳镇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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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林大军点了点头。
“还有,别忘了学习。”林向阳又从包里拿出一沓信纸和几个信封,“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告诉我你在部队学了什么,看了什么。我也会给你写信,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行,都听你的。”
“呜——”
火车的汽笛再次拉响,催促着即将远行的人。
“上车吧!”
林大军最后拥抱了一下父母,然后转向林向阳。
两个少年,不,一个少年和一个青年,在嘈杂的站台上对视着。
林大军突然抬起手,对着林向阳,敬了一个虽然不太标准、但无比庄重的军礼。
“向阳,保重!”
“哥,保重!”
林大军转身上了火车。
火车缓缓启动,林大军的脸贴在车窗上,用力地挥着手,直到那张黝黑的脸庞消失在人群中。
送走了林大军,林国梁转过身,对向阳说:“走吧,向阳。也该送你去市里了。”
几天后,还是这个站台。
这一次,送行的人变成了林国梁和陈秀兰。
林向阳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商业笔记。
“阳阳,到了市里,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打电话……”陈秀兰拉着儿子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妈,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林向阳笑着安慰她。
“在学校里,别老想着做生意的事,把学习搞好才是正事。”林国梁严肃地交代道。
“我知道,大伯。”
火车进站了。
林向阳接过行李,向他们挥了挥手。
“大伯,妈,我走了。”
林向阳转身上了车,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火车开动,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母亲、大伯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向阳镇,这个承载了他童年所有苦难与荣耀的地方,正在离他远去。
他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中百感交集。
从1991年那个暴雨夜,到今天,五年过去了。
他从一个绝望无助的孤儿,变成了身家数万的“小老板”,变成了全市瞩目的中考状元。
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家人的命运。
但这还不够。
晓月姐还在广东的流水线上,父亲和妹妹的失踪之谜还未解开。
市一中,只是他的一个新起点。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清河那张骄傲的脸,浮现出大军在站台上的军礼。
“顶峰相见……”
“保重!”
林向阳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会的。”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火车呼啸着,载着少年的梦想,奔向了那个更广阔、也更充满未知的世界。
市一中,我来了。
一个属于林向阳的全新时代,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