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春节,是在一场罕见的暖冬中度过的。
向阳镇的老人们都在嘀咕,说这天儿不对劲,腊月里不冻手,来年收成恐怕要悬。
林向阳放寒假回到了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帮着看店,而是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守着那台短波收音机和一堆厚厚的报纸。
《参考消息》、《南方周末》,甚至还有几份过期的《气象知识》。
“受超强厄尔尼诺现象影响,全球气候出现极端异常……”
“长江流域冬季降水较常年偏多三成……”
“南方多地出现冬汛,水位逼近警戒线……”
这些零散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林向阳的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他拿出地理课本,翻到“中国气候”那一章。
“厄尔尼诺现象发生次年,长江流域往往会出现洪涝灾害。”
书上这短短的一行字,看得林向阳心惊肉跳。
他想起了1991年那个夺走父亲和妹妹的雨夜。那种无助、那种绝望,至今仍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
“如果今年夏天真的发大水……”
林向阳不敢想下去。
他推开门,走出了屋子。
林国梁正在院子里磨刀,准备杀年猪。看到向阳脸色凝重地出来,停下了手里的活。
“向阳,咋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大伯,我有事跟您说。”林向阳拉着大伯进了屋,关上门。
他把地理课本摊开,指着上面的图表,又拿出那几份报纸,神情严肃地开始给大伯“上课”。
“大伯,您看,这是气象台的报告。今年太平洋的海水温度比往年高了好多,这叫厄尔尼诺。只要这东西一闹,咱们国家就要发大水。”
“发大水?”林国梁皱了皱眉,“咱们这可是山区,发水也淹不到咱们吧?”
“咱们这是淹不到,但雨下大了,山洪、泥石流呢?”林向阳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那条小河,“而且,咱们村那个老堤坝,都多少年没修了?要是雨下急了,能不能扛得住?”
林国梁沉默了。
林家沟依山傍水,那条小河平时温顺得很,但要是真发了大水,那可是要吃人的。
“那……你说咋办?”
“修堤。”林向阳斩钉截铁,“趁着现在是枯水期,把堤坝加固,把水渠清理通畅。还有,让二狗把车检修好,备足油。万一有事,咱们得跑得快。”
“修堤……”林国梁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这可是大工程啊。村里那帮人,能听咱们的吗?”
“试试吧。”林向阳目光坚定,“为了活命,总得试试。”
第二天,林国梁带着林向阳,找到了新村长。
新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围着火炉烤红薯。听完林国梁的来意,他笑了,笑得有些轻蔑。
“国梁啊,你也是老把式了,咋还听孩子瞎忽悠呢?啥厄尔尼诺?洋鬼子的玩意儿你也信?这大冬天的修堤,那不是没事找事吗?”
“村长,这不是忽悠。”林向阳上前一步,把报纸递过去,“这是科学。报纸上都说了……”
“行了行了!”村长不耐烦地挥挥手,“报纸上还说亩产万斤呢!咱们村穷,没那闲钱也没那闲工夫。你们家要有钱,你们自己修去!”
从村长家出来,林国梁的脸色很难看。
“这帮老顽固!”他狠狠地啐了一口。
“大伯,别气。”林向阳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们不修,咱们修。”
“咱们修?”
“对。咱们出钱,雇人修。”林向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咱们家就在河边不远,真要发水,咱们首当其冲。这钱,不能省。”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家沟出现了一道奇景。
林国梁带着林大军(休假回来探亲),还有猴子、二狗,以及几个花钱雇来的壮劳力,顶着寒风,在河边的堤坝上忙得热火朝天。
他们运石头、填土方、清淤泥。
村里人路过,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
“哎哟,林家这是发财发烧了吧?大冬天的修那破堤坝干啥?”
“听说是向阳那孩子看书看魔怔了,说今年要发大水。”
“切,杞人忧天!这天儿这么好,哪来的水?”
面对嘲笑和风凉话,林向阳充耳不闻。他穿着胶鞋,挽着裤腿,和大家一起扛沙袋。
他的手磨破了,脸冻红了,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知道,他在做的,是在和老天爷抢时间。
大年三十那天,堤坝终于加固完了。
看着那条崭新、结实的防洪堤,林国梁擦了擦额头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向阳,这下踏实了吧?”
“踏实了。”林向阳笑了。
那天晚上,林向阳给远在广东的晓月打了个电话。
“姐,今年夏天,那边要是雨下大了,你就别去上班了。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姐知道。”晓月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倒是你,别老操心这操心那的,像个小老头。”
挂了电话,林向阳看着窗外的夜空。
一颗流星划过。
1998年,来了。
虽然没有人相信他的预言,虽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杞人忧天。
但他知道,当暴雨真的落下时,这条堤坝,将是全村人最后的希望。
而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