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5日。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两天。
整个市一中已经进入了全封闭管理状态。高三教学楼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老师的低语。空气中弥漫着风油精和藿香正气水的味道，那是考生们用来提神醒脑的“标配”。
林向阳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依然在死磕难题。
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多做一道题已经改变不了大局。心态，才是决胜的关键。
晚饭后，他向班主任请了个假，来到了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
他要给一个人打电话。
一个在他生命中至关重要，却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嘟……嘟……嘟……”
长途电话的等待音总是让人心焦。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干练、略带疲惫的女声，伴随着背景里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姐，是我。向阳。”
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声音：“向阳！是你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不用复习吗？”
“复习得差不多了，想跟你聊聊。”林向阳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听着姐姐熟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姐，你那边怎么样？还在加班吗？”
“嗨，别提了。”晓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最近厂里接了个大单子，是给美国那个什么……戴尔电脑做配件的。忙得脚不沾地！我现在已经是二车间的线长了，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人呢！每天光是安排生产、检查质量就够我喝一壶的。”
虽然嘴上说着累，但向阳能听出她语气里的自豪。
那个曾经为了几百块学费而不得不辍学的柔弱女孩，如今已经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姐，你真厉害。”向阳由衷地说道。
“厉害啥啊，就是个打工的。”晓月笑了笑，“倒是你，马上就要高考了吧？紧张不？”
“不紧张。”
“少骗我。姐虽然没考过大学，但也知道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晓月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向阳，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得上最好，那是光宗耀祖；考不上也没啥，大不了来广东，姐养你！咱们姐弟俩一起开厂子，照样能发财！”
林向阳的眼眶湿润了。
这就是他的姐姐。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她永远是他最后的退路，是他最坚强的后盾。
“姐，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上。”向阳握紧了话筒，语气坚定，“我不仅要考上，还要考个状元回来给你看！”
“好！有志气！”晓月在电话那头大声说道，“等你考完了，姐给你寄个大红包！对了，我最近在学英语呢，厂里请了个夜校老师。我现在也能跟老外拽几句洋文了，哈哈！”
“姐，你也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知道了知道了，小小年纪跟个老头子似的啰嗦。”晓月笑着打断他，“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车间主任叫我呢。向阳，记住姐的话：你是最棒的！咱们林家，就指望你飞出去了！”
“嗯。姐，再见。”
挂断电话，林向阳站在电话亭里，久久没有动。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晓月姐爽朗的笑声和机器的轰鸣声。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流水线上忙碌的身影，看到了她在夜校昏黄的灯光下苦读英语的样子。
她在为了生活而战，为了未来而战。
而他，也要去打属于他的仗了。
“姐，你等着。”
林向阳看着南方的天空，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属于我们的希望。”
走出电话亭，迎面碰上了周鹏。
周鹏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高考毫不在意。看到林向阳，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哟，状元郎，还有闲心打电话呢？”周鹏阴阳怪气地说道，“是不是在跟家里交代后事啊？万一考砸了，可怎么跟父老乡亲交代？”
林向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反击，或许会无视。
但现在，看着这个即将窃取他人生的小丑，他心里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周鹏，你知道吗？”林向阳突然开口。
“知道什么？”
“有时候，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说完，他没有理会周鹏错愕的表情，径直走回了教学楼。
周鹏站在原地，看着林向阳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寒意。
“装什么装！”他狠狠地把可乐瓶摔在地上，“等过几天，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狂！”
回到教室，林向阳拿出那个记录着周家阴谋的笔记本。
他在最后一页，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决战，开始。
这一夜，向阳睡得很沉。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的向阳镇。父亲把他举过头顶，指着远方的大山说：“向阳，你要像这山一样，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你要向着太阳生长，哪怕是在最黑的夜里。”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