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华清大学紫荆公寓301宿舍内,林向阳的床铺是空的。
他没有睡,而是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宿舍那小小的阳台上。
他的手中,握着那部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诺基亚手机。这块厚实的“蓝屏板砖”,是他用赚来的第一笔大钱买下的,为的就是方便联系业务。此刻,那小小的、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单色屏幕上,只显示着时间和信号,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他按亮手机屏幕,从电话簿里翻出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开始闪烁,无形的电波,瞬间跨越了千山万水,连接向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
千里之外,向阳镇。
林家大伯林国梁的院子里,西厢房那盏15瓦的白炽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将窗户纸映得朦朦胧胧。
林大军正光着膀子,坐在床沿上,就着一盘已经冷掉的花生米,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两块钱一瓶的二锅头。他的身形比几年前更加壮硕结实,常年干体力活,让他的肌肉线条如同岩石般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
桌上的固定电话,忽然“铃铃铃”地刺耳地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
林大军放下酒杯,带着几分醉意,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喂?谁啊?”他的声音粗犷而沙哑。
“哥,是我,向阳。”
一个熟悉、沉稳,却又似乎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
林大军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话筒,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声音都变得有些结巴:“向……向阳?你,你在北京……还好吗?”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北京大不大?华清大学漂不漂亮?有没有被人欺负?可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这句最朴实、最笨拙的问候。
电话那头,林向阳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局促,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林大军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哥,我挺好的。学习不累,就是……最近又做了点小生意。”
“做生意?!”林大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就知道,你小子到哪都闲不住!咋样?还顺利不?”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
正是这片刻的沉默,让林大军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了解自己这个堂弟,他从小就要强,如果不是真的遇到了难处,他绝不会在电话里流露出半分的犹豫。
果然,林向阳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生意做起来了,比在老家的时候,摊子铺得大得多。”林向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但是,人手不够,而且……我在北京无亲无故,很多事情,摆不平。”
他没有提什么商业模式,没有提什么物流体系,他用的是林大军最能听懂的江湖语言。
“哥,”林向阳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认真,“我在这边,被人欺负了。”
“被人欺负了”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大军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谁?!谁他妈敢欺负你?!”林大军几乎是咆哮出声,他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你等着,哥明天就买票去北京,我他妈弄死他!”
“哥,你别冲动,听我说完。”林向阳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暴怒的林大军慢慢冷静下来。
“不是打架那么简单。”林向阳缓缓说道,“我现在需要做的,是一件大事。这件事情做成了,我们以后在北京,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但这件事情,风险很大,也很辛苦,需要我能把后背完全交出去的人来帮我。”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哥,光你一个人不够。”
林大军一愣:“啥意思?”
“你把咱们以前‘童子军’那几个最信得过的核心兄弟,都给我叫上。猴子、二狗他们,只要愿意跟我去北京闯的,都带上!”林向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要组建我们自己的队伍,在北京,立我们自己的规矩!”
猴子、二狗……这些熟悉的名字,让林大军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群跟在向阳屁股后面,满山遍野跑的小子们。
林向阳的声音,通过电波,清晰而坚定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大军的心上:
“生意要做大,但外面的人,我信不过。”
“哥,在北京,我只信你,和咱们自家的兄弟!”
“我只信你……”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而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林大军心中所有的壁垒。这些年来的失落、不甘、迷茫,在这一刻,被彻底涤荡干净。
他不是被甩下的累赘,他不是只能在老家仰望天才堂弟的庸人。
他是被需要的。
是被他最敬佩、最亏欠的弟弟,在千里之外,最需要、最信任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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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找到了他那身无处安放的力气和血性的价值所在。这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林大军紧紧地握着话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说很多,想说“哥一定帮你”,想说“你放心”,想说“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闯”。
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三个字。
他沉默了良久,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立下军令状般的决绝语气,对着话筒,沉声说道:
“等我来。”
没有问薪水,没有问待遇,没有问要做什么,更没有问有什么困难。
君之召,臣必往。
这,就是一个草莽的“臣”,对他认可的“君”,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回答。
挂掉电话,林向阳在冰冷的阳台上,静静地站了许久。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口白气在昏黄的路灯光下袅袅升起,然后消散在寒冷的夜色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事业,将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单打独斗。
他已经按下了启动键,一支完全忠于他、属于他的军队,即将开赴京城。
而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小院里,林大军挂上电话,看都没看桌上的酒瓶,转身走到墙角,拉开一个破旧的木箱,从里面翻出了自己退伍时,部队发的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绿军装。
他将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一个同样破旧的帆布包里。
然后,他没有丝毫的停留,披上一件外套就冲出了门,径直朝着村东头猴子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但林大军的心,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他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迷茫和落寞,只剩下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炙热的火焰。
北京?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