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当“向阳速递”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在中关村周边的高校市场掀起一场服务革命时,它那耀眼的光芒,也无可避免地刺痛了某些长期蛰伏于阴影之中的眼睛。
中关村,海龙电子城后街,一家名为“兄弟烧烤”的饭馆,此刻正值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显得有些冷清。
然而,最里面的一个包间,却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一个留着半长头发、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烦躁地将一张“红桃k”狠狠地摔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就是这一带有名的“顽主”,靠着手下一帮闲散人员,垄断着中关村到附近高校的小件货物运输和搬运业务,人称“长毛”。
“妈的!又输了!”长毛骂骂咧咧地将牌一推,抓起桌上的啤酒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他对面的一个黄毛青年,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毛哥,别上火,不就是打个牌嘛。”
“打牌?”长毛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墩,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老子烦的不是打牌!是那帮穿蓝衣服的!”
他口中的“蓝衣服”,指的自然是“向阳速递”那群穿着统一工装的年轻人。
另一个坐在下首、脸上带疤的汉子,立刻接话,语气里充满了愤懑:“毛哥,这事儿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以前海龙、鼎好这边,发往那几个大学的货,十单里有八单是咱们的。现在倒好,十单里咱们能抢到两单就不错了!那些商家一听说是送学生的,都他妈直接打电话叫那个‘向阳速递’了!”
黄毛也赶紧补充:“是啊毛哥,我昨天去收账,好几个柜台的老板都跟咱们哭穷,说学生生意都让一个叫‘向阳数码’的网站给抢了。他们自己都没生意,更别提给咱们活儿了。咱们手底下那十几个兄弟,这两天都快闲得在街上数蚂蚁了!”
“向阳数码……向阳速递……”长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打听了,就是一个华清的大学生搞出来的。妈的,一个毛头小子,读了几天书,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抢饭吃,他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在这片区域,所有的“规矩”,就是他长毛的规矩。他可以不快,可以不便宜,服务态度可以差,但所有的活儿,都必须经过他的手。这是他多年来靠着拳头和恐吓,建立起来的“秩序”。
而现在,林向阳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模仿的方式,从根基上,动摇了他的“秩序”。
“毛哥,给句话吧!再这么下去,兄弟们都要喝西北风了!”刀疤脸急切地说道。
长毛将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在桌上顿得“砰”一声响。他从油腻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在缭绕的烟雾中,眯起了眼睛。
“一个学生蛋子,能有多大的胆子?无非是仗着自己读了几天书,会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阴冷地说道,“黄毛,你带两个人,去‘点’他们一下。”
“点一下?毛哥,怎么点?”
“别动手,也别抢东西,免得落下话柄。”长毛眼中闪过一丝狡诈,“找个落单的,拦住,跟他‘聊聊’。问问他,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懂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我倒要看看,这帮穿蓝衣服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好嘞!毛哥您就瞧好吧!”黄毛立刻领会了精神,脸上露出狞笑。
这是一种典型的江湖试探。如同一群狼在攻击猎物前,总要先派出几只,去骚扰、去挑衅,看看对方的反应。如果对方一吓就跑,那接下来就是毫不留情的围猎。如果对方是块硬骨头,那就得另想办法。
长毛掐灭了烟头,他相信,一群从外地来的学生和农民工,在京城的地界上,被他这么一吓唬,就算不屁滚尿流,也该知道收敛了。
然而,他错估了这支“猛龙”的成色。
当天下午,猴子骑着他的机动三轮车,在送完人大附近最后一单货后,正哼着小曲,抄近路返回大院。
当他拐入一条两边都是待拆迁的平房、几乎没什么行人的窄巷时,前方的路,被两个斜靠在墙边、流里流气的青年给拦住了。
猴子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捏紧了刹车。
他跑过长途,上过98抗洪的前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眼前这两人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神里那股子不怀好意的挑衅,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没有慌,也没有怒,只是将车稳稳地停住,冷静地看着对方。
其中一个黄毛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用下巴指了指猴子车斗里空着的几个纸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哥们儿,生意不错啊?看你这身衣服,是那个……叫‘向阳速递’的吧?”
“有事?”猴子言简意赅,眼神平静无波。
“没事,就是想跟你聊聊。”黄毛绕着他的三轮车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崭新的车斗,“哥们儿,新来的吧?中关村这片儿,讲究个规矩。你们这么干,可是把道儿上的大哥给得罪了,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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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心中了然,这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他脑中瞬间闪过林向阳和林大军在“第一堂课”上的训话,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坐在车上,甚至没有下车,只是淡淡地说道:“什么规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客户下了单,我们就得把货安全送到。这是我们老板立的规矩。”
他巧妙地把“林向阳”搬了出来。
黄毛的脸色一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不拉叽的小子,竟然一点都不怵。他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威胁:“小子,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我劝你们老板识相点,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不然……你们这车,可不一定每天都能这么囫囵个儿地开回去!”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猴子一眼,便带着另一个青年,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猴子静静地坐在车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迅速记下了刚才那两个人的相貌特征和衣着,以及他们说过的每一句关键的话。
然后,他拿起挂在腰间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军哥,军哥,我是猴子,听到请回话。”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即响起了林大军沉稳的声音:“讲。”
“我刚才在返回的路上,被人拦了。两个小混混,放了狠话,应该是冲着我们来的。”猴子的汇报,简明扼要,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你人没事吧?车呢?”林大军的声音立刻紧张了起来。
“人没事,车也没事,他们就是口头威胁,试探咱们的。”
“好,知道了。你马上回院子,注意安全。”
挂断通讯,猴子发动三轮车,迅速离开了小巷。
当他回到大院时,林向阳、林大军,以及闻讯赶来的赵刚和李天一,都已经在院子中央等他了。
猴子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甚至模仿了一下那个黄毛的语气和神态。
“妈的!这帮孙子,还真敢找上门来!”赵刚一听就火了,捏着拳头就要往外走,“哥几个走,咱们现在就去中关村,把那个什么‘长毛’揪出来!”
“回来!”林大军一声低喝,制止了冲动的赵刚,“遇事就动手,那是街上的混混!不是兵!”
他转向林向阳,目光里带着询问:“向阳,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经过这几天的磨合,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前线指挥官”的角色。他可以负责打,但打不打,怎么打,这个战略决策,必须由林向阳这个“总指挥”来下。
林向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他走到院子中间,用脚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代表中关村。又在圈外,画了几个点,代表周围的高校。
“他们,就是盘踞在这个圈里的地头蛇。”他指着那个圈说道,“他们的生存方式,是靠垄断和暴力,吓唬圈里的人,向他们交保护费。而我们,直接从圈外,把他们的食物给抢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所以,他们今天派人来试探猴子,是必然的。如果我们怕了,退了,那他们明天就会变本加厉,直到把我们彻底赶出这个市场。”
“那咱就跟他们干啊!”赵刚急道。
“干,肯定要干。”林向阳的眼神冷了下来,“但不是用他们的方式。如果我们也像混混一样,提着棍子去打一架,那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就算打赢了,传出去,我们在学校里的好名声,也就全臭了。”
他顿了顿,一字顿地说道:“我们要用我们的方式,打一场让他们看不懂,也学不会的仗。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说完,他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舍友们和林大军他们立刻跟了上去。
林向阳站在那块小白板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没有丝毫犹豫地,在白板的正中央,写下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长毛帮。
他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仿佛一条生死线。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以林大军为首的“武将”和以舍友们为首的“文臣”,他的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核心团队,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这是我们‘向阳速递’立足北京的第一战,也是一次‘资格认证’考试。”
“考不过,我们就卷铺盖回老家。”
“考过了,”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整个中关村的规矩,就该由我们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