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毛”张强团伙的覆灭,就像是在中关村这个浑浊的池塘里,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随着《北京青年报》那篇报道的发酵,以及警方雷霆万钧的扫黑行动,一夜之间,盘踞在中关村物流市场多年的那层阴霾被彻底撕开。那些曾经被长毛压榨得敢怒不敢言的小商家们,仿佛看到了救星。
“向阳速递”,这个名字在短短几天内,从一个只在高校圈流传的传说,变成了整个中关村电子市场的“香饽饽”。
每天天刚亮,位于北五环外的那个破旧大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不是来送礼的,全是来发货的商家。
“兄弟,帮帮忙!我有二十箱货要发往北航,以前都是长毛送,现在没人了,只能找你们!”
“向阳老板在吗?我想跟你们签个长约!只要能保证时效,价格好商量!”
“哎呀别挤!我这儿是急单!学生等着要呢!”
原本冷清的大院,瞬间变成了喧闹的菜市场。
对于林大军和他的兄弟们来说,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生意上门,意味着钱像流水一样进来。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周,这份“泼天的富贵”,就变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灾难。
爆仓了。
院子中央那片原本用来停车和训练的水泥空地,此刻已经被堆积如山的纸箱彻底淹没。电脑主机、显示器、打印机、图书……各种货物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最高的甚至堆到了两米多高,摇摇欲坠。
“别收了!别收了!仓库满了!院子也满了!”
负责库管的二狗(虽然腿还打着石膏,但他闲不住,主动请缨管库)拄着拐杖,声嘶力竭地冲着门口喊。但他的声音瞬间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门口的商家急红了眼,甚至有人直接把货往院子里一扔,塞给登记员几百块钱就跑:“不管了!反正货给你们了,必须给我送!”
林大军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急得满头大汗。他那在部队里练就的指挥若定,在这一刻完全失效了。
这不是打仗,这是被钱给“活埋”了。
“军哥!三号车的轮胎刚补好,又爆了!拉得太重了!”猴子灰头土脸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油污。
“换备胎!继续跑!”林大军吼道。
“备胎昨天就用完了!而且……而且司机老刘说他不干了。”猴子苦着脸。
“为什么?!”
“太累了。”猴子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瘫坐在地上的兄弟,“大家伙儿已经连着五天,每天只睡不到四个小时。老刘昨天开车差点睡着撞树上,他说给多少钱也不干了,命要紧。”
林大军看着那些曾经生龙活虎,如今却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兄弟,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想骂人,却不知道该骂谁。骂商家?人家是来送钱的。骂兄弟?大家已经拼了命了。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当“向阳速递”这艘小船,突然闯入了中关村这片汪洋大海,还没来得及加固船身,就被汹涌而来的巨浪,拍得晕头转向。
更可怕的后果,很快显现。
当天晚上,林向阳回到大院时,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欢声笑语,而是李天一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
“向阳,出事了。”李天一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投诉单,手都在抖,“今天的投诉率,爆了。”
“多少?”林向阳解开领口的扣子,他刚从学校赶过来,连晚饭都没吃。
“百分之十五。”李天一的声音很低,“也就是说,每一百个客户里,有十五个在骂我们。”
林向阳的动作停住了。
百分之十五。这是一个足以摧毁任何服务型企业的数字。
“主要是什么问题?”
“错发、漏发、延误。”李天一叹了口气,“最严重的一单,把给人大一个教授的绝版书,送到了北理工一个大一新生的手里。那个教授在bbs上发飙了,说我们是‘垃圾物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林向阳接过投诉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割他的肉。
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当日达”、“微笑服务”、“零差评”的口碑,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崩塌。
他走进院子。借着昏黄的路灯,他看到那些疲惫不堪的兄弟们,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货堆里翻找着什么。
“那个去北航的箱子呢?刚才还在这儿的!”
“谁看见我的签收单了?妈的,找不到了!”
“这箱子上没写名字啊!到底是送给谁的?”
混乱,无序,焦躁。
林向阳站在那里,寒风吹过,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用“阳谋”打败了长毛,赢得了市场,但他高估了这支草根团队的承载能力。
这群兄弟,靠着义气和血性,可以打赢一场遭遇战。但面对这种需要极高组织度、流程化、精细化管理的“持久战”和“阵地战”,他们……不合格。
他们还是那个在村里只会凭力气干活的施工队,而不是一支现代化的物流正规军。
林大军看到了林向阳,有些羞愧地走了过来,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向阳,我……”
“哥,停下来吧。”林向阳轻声说道。
“啥?”林大军一愣。
“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暂停接收所有新客户的订单。”林向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只做‘向阳数码’自己的单子,和那几个老客户的单子。其他的,全部推掉。”
“可是……那些都是钱啊!”林大军急了,“推掉容易,再想把人家请回来可就难了!”
“赚不完的钱,但有丢得完的脸。”林向阳指着满院子的货物,眼神严厉,“哥,你看看这院子,像什么?像个垃圾场!再这么干下去,不出三天,‘向阳速递’这块牌子,就彻底砸了!”
林大军张了张嘴,看着满院的狼藉,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
“行,听你的。停。”
这一夜,向阳速递的大门紧闭。门外是无数失望而归的商家,门内是一群疲惫到极点、也迷茫到极点的汉子。
林向阳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他用智谋赢了外面的敌人,但现在,他必须面对一个更难缠的对手——内部的混乱与无序。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