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北京的初夏，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丝燥热。
晚上七点，海淀区知春路的一所成人职业教育夜校里，灯火通明。
在一间挤满了年轻人的阶梯教室角落里，坐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大龄学生”。他穿着一件虽然洗得干净但依然有些皱巴的蓝色工装，皮肤黝黑，身材魁梧，坐在那张狭小的课桌前，就像一只被塞进笼子里的棕熊，显得局促不安。
他是林大军。
此时的他，手里正紧紧攥着一支钢笔，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死死地盯着黑板上那些让他头晕眼花的专业术语。
“swot分析法……s代表优势，w代表劣势……”讲台上，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讲师正在侃侃而谈，“作为管理者，我们在做决策之前，首先要对企业的内外部环境进行全面的分析……”
林大军听得云里雾里。他当过兵，扛过枪，开过大车，也带着兄弟们跟流氓干过架。但这些洋文缩写，对他来说，比敌人的碉堡还难攻克。
他笨拙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笔记。因为常年干粗活，他的手指粗大且僵硬，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爬行的蚯蚓。
“哎，大叔，你这‘劣势’的‘劣’字写错了，少了一撇。”旁边一个打扮时髦的小姑娘好心地提醒道。
林大军脸一红，慌忙用手去擦，结果把墨水蹭了一手，笔记本上也留下了一团黑乎乎的印记。
“谢……谢谢啊。”他尴尬地笑了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已经是他上的第五次课了。
自从林晓月来了之后，公司的管理越来越正规。虽然他还是名义上的总经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趟了。
以前开会，大家说的都是“这货怎么送”、“那车怎么修”。现在开会，林晓月和王博他们嘴里蹦出来的全是“kpi”、“转化率”、“库存周转天数”。
他坐在主位上，却像个局外人，只能干瞪眼，或者附和着点头。
这种无力感，比让他负重越野五公里还要难受。
那天晚上，林晓月找到了他，递给他一张夜校的报名表。
“大军，去上学吧。”姐姐的语气很温和，但眼神不容置疑，“向阳说得对，公司要做大，光靠义气是不行的。你得懂管理，得能看懂报表，得能跟那些大客户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
“可是姐……我都这岁数了，还是个大老粗，能学会吗？”林大军有些退缩。
“学不会也得学！”林晓月板起脸，“你是向阳的大哥，是公司的总经理。如果你不进步，以后怎么服众？难道你想一辈子只当个带头的搬运工？”
这句话刺痛了林大军。他咬了咬牙，接过了报名表。
然而，学习的痛苦远超他的想象。
白天，他在公司里忙得脚不沾地，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晚上，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来上课。好几次，他在课堂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被老师点名批评，引得哄堂大笑。
他想过放弃。
这天课间休息，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抽烟。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他心里五味杂陈。
“怎么？想当逃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大军回头，看见林向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墙边，微笑着看着他。
“向阳？你咋来了？”林大军赶紧掐灭烟头。
“路过，来看看你。”林向阳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怎么样？能听懂吗？”
“嗨，别提了。”林大军苦笑，“我就不是那块料。那些什么s啊w的，拆开我都认识，凑一块我就晕。向阳，要不……我还是回去开车吧？那个我在行。”
林向阳没有接话，而是指着楼下那条川流不息的马路。
“哥，你看那辆公交车。”
林大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它很大，能装很多人。但如果没有司机掌舵，它就是一堆废铁。如果司机不懂交规，不懂路线，它就会横冲直撞，最后车毁人亡。”
“现在的向阳速递，就是那辆公交车。而且它还在不断变大，变快。你是那个握着方向盘的人。”
“我知道你累，知道你难。但哥，你是这辆车的魂。如果你不提升，这辆车就跑不远。不仅是你，我也在学，晓月姐也在学。咱们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而且，”林向阳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未来，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是长毛那种流氓，而是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跨国巨头，是那些手里拿着几亿美金的资本大鳄。如果你还是只会抡钢管，咱们怎么赢？”
林大军沉默了。他看着弟弟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想起了当年在电话里那句“等我来”。
那是他对弟弟的承诺，也是男人的誓言。
“行！我不当逃兵！”林大军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就是几个洋文吗？老子当年连机枪都能拆着玩，还搞不定这几本书？”
回到教室，林大军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怕丢脸，不懂就问。笔记记不下来，他就用录音机录下来，回去反复听。
他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为了向阳，为了兄弟，死磕！”
两周后，公司例会。
这次讨论的是关于丰台分拨中心的效率优化问题。
以前这种会，林大军基本不说话。但今天，当大家争论不休时，他突然开口了。
“我觉得，咱们可以用pdca循环来试一下。”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林大军有些紧张，但他还是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翻开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画说道：
“p是计划。个目标，比如把分拣时间缩短20。d是执行，让老张带人去试运行新的流程。c是检查，一周后看数据。a是处理，如果行就推广，不行就改。”
虽然他的发音还有些土气，虽然他的解释还很朴素。
但他用对了。
而且，切中要害。
林晓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王博更是竖起了大拇指：“林总，专业啊！”
林向阳坐在对面，看着那个满头大汗、努力用新知识武装自己的堂哥，眼眶有些湿润。
他知道，那个曾经只会冲锋陷阵的猛将，终于开始蜕变了。
他正在成为一名真正的帅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