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6月，北京的夏天带着一种报复性的热烈席卷而来。
随着世卫组织解除对北京的旅游建议，那个让整座城市窒息了两个月的白色阴霾，终于彻底散去。长安街上重新堵起了长龙，西单明珠商场里人声鼎沸，饭馆门口排起了久违的长队。
这座城市醒了，活了，沸腾了。
然而，在向阳集团总部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却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窗外的喧嚣被厚重的双层玻璃隔绝，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那一根红色的折线图显得触目惊心。
那代表着向阳商城的“日订单量”。在4月底到5月中旬的非典高峰期，这条线像坐了火箭一样直冲云霄，稳定在日均十万单的高位。但从5月底开始，随着超市重新营业、菜市场解封，这条曲线开始掉头向下，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
短短半个月，日订单量已经跌破了三万单。而且，还在跌。
“林总，数据很难看。”
运营总监李天一指着屏幕，眉头紧锁，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焦虑，“非典结束了，老百姓敢出门了。他们更愿意去楼下的超市买米买油，毕竟那里看得见摸得着，不用等配送。咱们线上的订单，除了图书还在微涨，生活物资这块，流失非常严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大家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正沉浸在“抗疫英雄”的光环里。但这光环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用来发工资。
“林总，现在成本压力太大了。”财务经理手里拿着报表，叹了口气，“非典期间为了保供，我们扩招了三千名临时工，租了二十多个临时仓库。现在订单量下来了，人手和车辆开始闲置，每天的开销就是个天文数字。是不是……考虑裁员？或者缩减一下车队规模？”
“裁员？”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向阳，手中的钢笔突然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清脆的一声，让所有人的心头一跳。
林向阳站起身，并没有看屏幕上的数据，而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大家是不是觉得，向阳集团是靠着非典发的国难财？现在运气用光了，就要被打回原形了？”
没人敢接话，但这确实是很多管理层心里的担忧。
“你们只看到了跌，但我看到了涨。”林向阳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看清楚！的订单量比高峰期跌了70，但是！比非典之前，我们涨了多少？”
“五倍。”李天一小声回答。
“没错，五倍！”林向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非典之前，我们只有二十万用户。现在呢？一百二十万！而且这一百二十万人，都在我们这里下过单，体验过我们的物流，知道向阳速递是靠谱的！”
“这是什么？这是信任！是全中国任何一家公司都拿不到的宝贵资产！”
他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两个字：转型。
“现在的危机，不是用户走了，而是我们没东西卖了！”
“非典期间，大家来这是为了保命——买米买油买口罩。现在命保住了，大家想买什么？想买漂亮的衣服去约会！想买好听的p3去炸街！想买以前舍不得买的数码产品！”
“我们不能只做网上的粮油店，我们要做网上的百货大楼！我们要把那一百二十万用户的钱包，重新打开！”
林向阳大手一挥，抛出了他构思已久的战略蓝图。
“晓月姐！”
“在。”林晓月立刻坐直了身体。经过非典期间独自挂帅的洗礼，她现在的气场已经完全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变得干练而沉稳。
“你去谈服装品牌。班尼路、佐丹奴、真维斯，凡是现在年轻人在西单排队买的牌子，我都要在向阳商城看到！告诉他们，入驻向阳，免一年佣金！”
“王博！你去中关村，找爱国者、纽曼。告诉他们，我们要搞数码专场！把中关村搬到网上去！”
“李天一！策划一场大活动。时间就定在……6月18日。全场五折！秒杀！给我把流量炸回来！”
……
6月12日，北京国贸大厦。
林晓月带着两名助理，走进了某知名港资休闲品牌（为了避免纠纷，我们称之为“b品牌”）的华北区总部。
2003年的中国，正是这些品牌的黄金时代。一件印着logo的t恤，就是年轻人的时尚图腾。他们的线下门店开遍了全国，根本不愁卖，对于当时还处于萌芽阶段的电商，大多持一种傲慢的态度。
接待林晓月的是一位姓张的区域经理，一个梳着油头、满脸精明的香港人。
“网上卖衫？”张经理听完林晓月的来意，忍不住笑了，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说道，“林小姐，你有没有搞错？我们的衣服是要试穿的，是要看版型的。放在网上？那是卖地摊货的地方吧？”
“张经理，向阳商城拥有120万高质量用户，而且大部分是年轻的学生和白领。这与你们的目标客户高度重合。”林晓月耐心地解释道。
“那是买米的客户，不是买衫的客户。”张经理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手表，“而且，如果在网上卖得便宜，会冲击我们线下门店的价格体系。这个口子，我们不能开。抱歉，我很忙。”
这已经是林晓月今天碰壁的第三家了。
之前的两家，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开出了极其苛刻的条件——要求向阳集团先买断货品，概不退换。
传统的零售傲慢，像一堵墙，挡在了向阳转型的门口。
如果是在半年前，面对这种冷遇，林晓月可能早就红着脸退缩了。但现在，她是经历过非典战役、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向阳集团总经理。
她没有起身离开，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这一声响，让正准备起身送客的张经理愣了一下。
“张经理，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一件事。”林晓月并没有发火，反而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给货的。我是来给您送钱的。”
“送钱？”张经理皱起了眉头。
“这是我们非典期间的用户画像分析。”林晓月打开文件夹，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图表。
“这五十万次搜索，就是五十万个拿着钱包却找不到地方花钱的客户。”
林晓月翻过一页，指着一张北京地图。
“您的门店虽然多，但主要集中在繁华商圈。请问，海淀区的大学城，您有几家店？西二旗的软件园，您有几家店？那些每天加班到深夜、根本没时间逛街的程序员和白领，他们想买您的衣服，去哪买？”
“我们能送到。”
“向阳速递的网络，覆盖了北京每一个角落。哪怕是凌晨下单，我们也能保证第二天送到。”
“这是一片还没被开垦的金矿。如果您现在拒绝，等您的竞争对手——比如佐丹奴、真维斯入驻了，那时候您再想进来，可就没有免费的首页推荐位了。”
林晓月的声音不大，但字字珠玑，逻辑严密，直击对方的痛点。
张经理看着那份详实的数据报告，脸色变了。
他是做零售的，当然知道数据的价值。但他没想到，一家“送快递的”公司，竟然能把用户分析得这么透彻，眼光这么毒辣。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良久。
张经理终于放下了架子，重新坐了下来，拿起那份报告仔细看了看。
“林小姐，你的数据……很有意思。”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
“如果我们入驻，你们能保证多少销量？如果卖不出去，库存积压怎么办？”
“第一周，我保底一千件。”林晓月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坚定，“如果卖不到，差额我向阳集团按原价补齐！”
这是一个豪赌。
但在林晓月看来，这更像是基于数据的精准预判。
张经理深深地看了林晓月一眼，终于伸出了手。
“好。林小姐，你很有魄力。我们可以签个试运行合同。不过，只能给你们旧款。”
“旧款没关系，只要是正品。”林晓月握住他的手，笑容灿烂，“只要价格合适，就没有卖不出去的货。张经理，您会为您今天的决定感到庆幸的。”
走出国贸大厦，林晓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北京的夕阳将大厦的玻璃幕墙染成了金色。她拿出手机，给林向阳发了一条短信：
“搞定。b品牌入驻。”
不到一分钟，林向阳回了过来：
“姐，牛！我也搞定了中关村。这下，咱们的弹药充足了。”
林晓月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上扬。
流量的烦恼？
不，在向阳集团眼里，这只是黎明前的最后一道坎。
跨过去，就是一片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