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除夕。
这一年的冬天，对于中国制造业来说，比气温更冷的是人心。
受全球金融海啸的冲击，珠三角和长三角的工厂倒闭潮达到了顶峰。往年这个时候，火车站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回乡的农民工，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但今年，很多人是两手空空，甚至带着欠薪的白条黯然返乡。更有甚者，为了省路费，选择留守在空荡荡的工业园区里过年。
但在北京大兴，向阳集团华北分拨中心，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巨大的仓库里灯火通明，红色的灯笼挂满了钢梁，几百张圆桌在分拣区铺开，热气腾腾的火锅散发着诱人的牛油香味。
“来来来！满上！今晚不送件，喝倒了算工伤！”
分拨中心的负责人举着酒杯吆喝着。虽然外面大雪纷飞，但这里却热得让人想光膀子。
晚上八点，一辆黑色的奥迪a6和一辆依维柯缓缓驶入园区。
车门打开，林向阳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没戴围巾，领口敞开，显得干练而亲切。
跟在他身后的，是重新装上德国进口智能义肢的林大军。
林大军走起路来还有些许僵硬，左腿的裤管下隐约能看到金属的光泽，但他走得很昂扬，像个刚下战场的将军。他的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黑皮箱。
“董事长来了！大军总来了！”
人群沸腾了。几千名快递员、分拣工、司机纷纷站了起来，掌声震得仓库顶棚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林向阳笑着挥手，径直走到舞台中央。他没有拿麦克风，而是先从林大军手里接过皮箱，“咔哒”两声，打开，直接把箱子倒扣在桌子上。
“哗啦——”
成捆的粉红色百元大钞像砖头一样堆成了小山。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这个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份，现金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核弹级别的。
“兄弟们。”
林向阳拿起一捆钱，拍了拍，“外面都在裁员，都在降薪。我知道大家心里也慌，怕向阳集团也扛不住。”
“今天我来，就两件事。”
林向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吃肉。今晚的猪肉管够，酒管够。第二，发钱。”
“这是年终奖。除了原本承诺的第13薪，每人再多发一个月工资的‘过冬费’！留守加班的兄弟，三倍工资，现场发现金！”
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几个年轻的快递员甚至激动得跳上了椅子。
林向阳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我知道，有人说我林向阳是傻子。现在生意不好做，别家都在把员工当‘成本’砍掉，只有我在把大家当‘兄弟’养着。”
他走到台下，拍了拍第一排一个老司机的肩膀。那老司机的脸上满是风霜，手上的冻疮还没好。
“什么是成本？机器是成本，油费是成本。但人不是。”
林向阳转过身，看着台下几千双灼热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向阳速递能有今天，不是靠我林向阳在办公室里画ppt画出来的，是靠你们在雪地里、在雨里，一步一步跑出来的。汶川地震的时候，你们敢往死人堆里冲；现在经济寒冬了，我林向阳要是把你们扔了，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林大军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红。他知道，这笔钱是林向阳从“卖地”的资金里硬扣出来的。
“记住一句话。”
林向阳举起酒杯，对着全场，“只要向阳集团还有一口饭吃，我就绝不让兄弟们喝粥！只要我林向阳还有一件棉袄，就绝不让兄弟们冻着！”
“干杯！”
“干杯！！”
几千只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比春晚的鞭炮声还要响亮。这一夜，向阳集团的军心，被这一顿酒和这一堆钱，铸得比钢铁还硬。
深夜十一点。东城区，静园胡同。
喧嚣散去，林向阳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推开那扇朱红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红灯笼发出暖黄的光。
正房的门帘掀开，一股饺子的香气扑面而来。
“哥，回来啦？”
林安然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漏勺。经过半年的疗养，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那双曾经惊恐的眼睛里，现在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林向阳抖落身上的雪花，感觉心里的坚冰瞬间化了。
屋里，电视上正放着赵本山的小品《不差钱》。
“向阳，大军，快洗手，饺子刚出锅！”母亲陈秀兰端着盘子，笑得合不拢嘴。
最让林向阳惊喜的，是父亲。
林国强没有坐轮椅，而是拄着一根拐杖，稳稳地站在桌边，正在倒醋。
“爸，你能走了？”林向阳快步走过去。
“我也不能总躺着当废人啊。”林国强直了直腰，虽然伤腿还有些跛，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大夫说了，多走走，活血。你看大军这铁腿都能走，我这肉腿还能输给他？”
“二叔，您这腿脚可比我利索。”林大军嘿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义肢，“我这个还得充电呢。”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热气腾腾的饺子，映着窗外的烟花。
林向阳看着这一幕——父亲站起来了，妹妹笑了，大军哥有了新腿，母亲在唠叨着让他多吃点。
他在外面是个杀伐果断的商业暴君，是个算无遗策的猎人。但此刻，他只是个儿子，是个哥哥。
“来，咱们举个杯。”林国强端起酒盅，手虽然还有点抖，但眼神很亮。
“这一年，咱们老林家遭了大难，但也闯过来了。”老人看着儿女们，“爸不懂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话：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对，在一起。”林安然轻声说道，眼角闪着泪光。
林向阳碰了碰父亲的杯子，将辛辣的二锅头一饮而尽。
胃里是暖的，心里是热的。
窗外，北京城的烟花再次升起，照亮了这方小小的四合院。
林向阳知道，春节过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更加残酷的厮杀——那是移动互联网黎明前的黑暗。
但此刻，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身后，有千军万马，也有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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