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在宽阔的国道上已经行驶了五十多分钟,将城市边缘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染上了浓郁的江南韵味。
道路两旁是平整的田畴,田埂边点缀着零星的、还未完全绽放的野花。
远处,白墙黛瓦的村落零星散落,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交融在一起。偶尔能看到早起赶着鸭群的农人,或是在河边浣洗的妇人。
车内,依旧是除了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还算安静。
北陆专注地驾驶着,林正闭目养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后车厢,轻山和银烁也各自保持着沉默,只有许知意微微皱着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当装甲车经过一个规模稍大的村落时,路口一块略显斑驳的蓝底白字村牌一闪而过!
李家村。
花慕晴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块牌子,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念了出来:“李家村嗯”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噪声淹没,但坐在她对面的许知意却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猛地抬起了头!
原本有些游离的眼神瞬间在此刻变得专注。
“快到桃止山了。”许知意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她立刻站起身,不顾车辆行驶中的轻微晃动,凑到厚厚的防弹车窗边,脸几乎要贴到冰冷的玻璃上,目光急切地投向李家村内部。
她的动作自然是引起了花慕晴的注意。
“知意,怎么了?”
花慕晴疑惑地问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外。
李家村看起来和之前路过的村落并无太大不同,宁静,甚至有些凋敝,为什么许知意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许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呼吸在冰冷的车窗上呵出了一小片白雾,视线飞速地扫过村中那些熟悉的景象。
蜿蜒的村路,斑驳的墙壁,光秃秃的树枝,偶尔跑过的中华田园犬她在寻找。
寻找记忆中那条通往村东头的小路,寻找那棵立在路口的老槐树,寻找那扇熟悉的,又与自己无关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
李婶家,那是她小时候,每次跟随师父下山来桃止山周边的村落处理事务时,经常会借宿的地方。
李婶是个热情的寡妇,老伴儿早逝。
每次前来,她总会给这个自认为沉默寡言又极其可爱亲切,像极了自家孙女儿的小丫头塞些自家种的甜薯或是炒豆子。
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还是四年前?
她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李婶的头发还没白那么多,还念叨着让她下次来尝尝新酿的米酒。
装甲车速度不慢,村庄的景象飞速向后掠去。
许知意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村东头那片区域,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院落。
找到了!
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那个石磨盘也还在!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到那扇记忆中的木门时,心脏却猛地一沉!
木门紧闭着,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门楣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但依旧能看出符箓纹样的黄色符纸。
而在门环上,似乎还系着一小截颜色暗沉的布条,那颜色,就像是浸过某种东西。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李婶家院落周围的几户邻居,门环上似乎也有着类似的布条!
“知意?!”
花慕晴的声音再次响起。
“啊?!”
许知意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从车窗边移开视线,坐回了座位上。
花慕晴看着她失血的脸色和那双瞬间蒙上阴沉的眼睛,心中的疑惑更甚,不由得追问道:“知意!到底怎么了?!李家村有你的熟人吗?”
许知意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车厢内冰冷的金属壁上,仿佛能穿透它们,再次看到车外那个飞速远去的,白墙黛瓦的村落。
“不算熟……但认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李家村有一户人家,住在村东头。李婶,是个苦命人。早年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大儿子,好不容易儿子娶了媳妇,以为能享点福,结果儿子和儿媳外出打工,在工地上,也不幸被”
她的话在这里含糊了一下,没有说出具体死因,或许是意外,或许是更难以言说的东西,但那种底层百姓的无奈与悲苦,已然弥漫开来。
“后来,就剩下她和那个当时才七八岁的小孙女儿,相依为命。”
许知意的声音低沉下去:“李婶没什么文化,性子也软,平日里就靠着几分薄田和给人缝缝补补过活。兴许是日子太苦,心里没个寄托,她也因此特别信奉道教,家里常年供奉着一尊小小的三清神像,早晚一炷香,从不间断”
“我师父他心善。得知此事后,每次下山路过李家村,总会特意去看看李婶,给她家写几张求平安,保家宅的符咒,顺便陪她说说话,解解闷。李婶也总会把家里最好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拿出来,非要塞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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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的其他人都安静地听着,连闭目养神的林正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向前方。
“可是”
许知意的声音突然哽住,缓了好久,久到花慕晴都忍不住轻声催促:
“可是什么?!”
许知意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力与悲凉,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怒!
“可是,在我下山,离开清微观的前几天李婶家那个小孙女,才刚满十五岁,就就淹死在了河边。”
“官方的说法是失足落水,或者被水里的什么东西缠住了。村里人私下议论纷纷,说是可能遇到了野猪野狗受惊掉下去的。”
“呵呵”
许知意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甚至带着深深的讥讽。
“其实我和师父心里都明白。那孩子,肯定不是被什么野猪野狗而是被道尸给”
那个词她没有说出口,但车厢内的每一个人都懂。
那种被阴秽之物拖入深渊,连尸体都可能不得安宁的惨状,他们见过太多。
“但,事实太过残忍了。”许知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对一个已经失去儿子儿媳,只剩下孙女儿这唯一指望的老人来说,告诉她真相,无异于掐灭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想。所以我跟师父,谁都没提。只是帮着料理了后事,师父又多给了她几张安神镇魂的符。”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装甲车早已将李家村远远甩在身后,窗外是不断向后飞掠的,略显荒凉的田埂和远山轮廓。
“我好久没有回去看过了。只记得那时候,李婶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每天,从天不亮就开始,跪在她那尊小小的,斑驳的三清神像前,一跪就是好几个小时。不停地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请求祖师爷显灵,求祖师爷显灵帮她帮她找到孙女”
车厢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幅画面:
昏暗破旧的农家小屋,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悲伤的味道,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如同倔强说雕塑般,长久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无言的神像,透支着生命中最后的信仰和力气,祈求着渺茫到近乎虚无的奇迹。
那
该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与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