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悄然流转,转眼已是2024年的三月。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在素有传承民俗之风的锡城市,家家户户都对这一天格外重视,仪式感十足。
按照老传统,要先吃春饼,谓之“咬龙鳞”,祈求新年身强体健。
再吃饺子,唤作“食龙耳”,期盼龙神聆听世间祈愿,带来佳音。
最后吃上一碗面条,美其名曰“扶龙须”,象征顺遂安康,福泽绵长
大师傅们特意准备了应景的餐食:薄如蝉翼,筋道十足的春饼,搭配着嫩黄的炒鸡蛋,翠绿的菠菜丝,喷香的酱肉丝。
一碗碗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
还有那浸润着高汤,撒着葱花,滑溜顺爽的长寿面。
队员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欢声笑语不断。
然而,在这片热闹之中,丁苏川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虽然也摆着餐盘,里面的食物却没动多少。
他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饺子,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心思早已飞回了遥远的家乡,飞到了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的父亲身边。
父亲的病情,高昂的费用,母亲的辛劳
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在这个本该充满希望的日子里,依旧难展笑颜。
花慕晴端着自己的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的麻烦精。
她皱了皱眉,端着盘子就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
“喂!麻烦精!发什么呆呢?!今天龙抬头,得吃好喝好,图个吉利!”
花慕晴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用公筷从自己盘子里夹起好几个圆鼓鼓,胖乎乎的饺子,不由分说地放到了丁苏川的盘子里,瞬间将他那原本没动几个的饺子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啊???”
丁苏川被她的动作惊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花慕晴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又是气又是心疼,故意板起脸,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餐盘边缘。
“哒哒哒!”
“喂!快!吃了它!龙抬头,吃饺子——食龙耳!龙耳听了好消息,才能把好运和福气带到咱们这儿来!你不多吃几个,龙王爷怎么能听得见你的心愿?!”
丁苏川看着自己盘子里瞬间多出来的“龙耳”,又看了看花慕晴那虽然故作凶狠,眼底却藏着真切关怀的眼神
他当然知道花姐是在用她的方式安慰他。
于是乎他鼻尖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湿润的眼眶,然后用筷子轻轻夹起一个饱满的饺子,低声说道:
“谢谢花姐!”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和客套,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花慕晴见他终于肯好好吃东西,脸上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自己也夹起一个春饼,豪迈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就对了嘛!咬龙鳞,壮筋骨!赶紧的,把这些都消灭掉!下午还有训练呢,别想偷懒啊!”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始终挥之不去。
丁苏川的母亲,李秀兰,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刚刚结束了一场通话,脸上强挤出的,近乎讨好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眼底却已是一片灰暗和无奈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刚刚睡着的丈夫丁建平,咬了咬牙,再次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拨了过去
“喂?是老刘吗?哎呦是我,秀兰啊”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带着一丝恳求:
“那个有点事儿想跟你商量下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先借点儿钱应应急?你你也知道,建平他这不是生了场大病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为难的男声,语气倒是客气,但推脱之意明显:
“哎呀秀兰啊,不是我不帮,实在是我老婆她前段时间也住院了,花了不少,家里现在也紧巴巴的真对不住啊”
“哦哦没事没事,理解理解,那你先忙,我再问问别人谢谢啊!”
李秀兰连忙说着,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声音也低了下去。
她挂断电话,手指有些发抖,却没有停顿,立刻又拨通了下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一个远房表弟。
“喂,表弟啊,是我,秀兰姐是这样的,你建平哥他生病了,查出来是肺癌,急需用钱治疗,你看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打断了她:
“姐啊,你电话打得真不是时候!我儿子今年不是要高考了嘛!各种补习班,营养品,那花钱就跟流水似的,压力太大了!实在不好意思啊,现在我真拿不出什么闲钱”
“没事没事,孩子高考要紧,要紧”
李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干涩,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无力地滑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通讯录里一个个曾经觉得关系还不错的名字,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
良久
她鼓起最后的勇气,拨通了第三个电话,是丈夫以前的一个工友,两家以前常走动。
这一次,对方接起电话,听她说明来意后,语气倒是没立刻推脱,只是说:
“嫂子,你等等啊,我这边有点吵。”
然后,李秀兰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对方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但并没有完全捂严实,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啊?什么事啊?”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耐烦:
“丁苏川他妈,说是丁建平得了肺癌,想借点钱。”
女人的声音立刻提高了!
“借钱?!你咋说的?”
男人“呵呵!”一声,那笑声透过不甚严实的捂盖,清晰地传到了李秀兰的耳朵里,甚至带着不屑。
“我还能咋说?肯定说没有啊!就他们家那情况?一个爱赌钱,好吃懒做的爸,一个读个大专,家里又没什么强硬的背景和关系,啥也不会的儿子,这钱借出去,不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我哪敢借?!”
“”
李秀兰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毫不避讳的议论,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反驳那句“爱赌钱、好吃懒做”的话语,毕竟人家说得好像也是真的。
电话那头似乎意识到这边还没挂断,匆忙说了句:“嫂子,我这边真有事,先挂了啊!”
李秀兰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坐在那里,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以为可以依靠的亲情和友情,在现实的残酷和流言的偏见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巨大的无助感和经济压力,像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绝望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