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锡城,惠山沐浴在一种近乎透明的午后光线里。
山风不急不缓,带着松针的清新和晚樱将谢未谢的淡香。
远处,城市轮廓在薄薄的春霭中显得柔和,太湖如同一块巨大的,泛着银灰光泽的绸缎铺向天际。
可本该是登高望远,心旷神怡的时节。
然而,山顶这片相对平坦的观景区域,气氛却凝滞如铁。
游倾一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岩,双手被伸缩反绑在身后,绳索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岩石的裂隙里。
她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沾着草屑和尘土,清冷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血迹已然干透,嘴唇微微发干,毕竟从昨夜开始就滴水未进。
在她身前不远处的空地上,躺着一把武士打刀。
刀鞘上面是用金漆细致地勾勒出纷繁的樱花纹路,栩栩如生。
山崖边缘,一个身影迎风而立。
那是19岁的月岛甜绘。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俯瞰着山下那片繁盛的城市景象,眼神却空洞又遥远。
山风将她低喃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送过来,满是扶桑语的意味。
“欧尼(哥哥)”
“今天的风,和那天真像啊”
“你看到了吗?”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眼前虚无的景象,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我说过的我一定会找到他”
“丁苏川”
她的声音逐渐清晰:
“我要用他的血祭你的刀”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伴随着山风,透出满满的恶意。
游倾一靠在岩石上,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丁苏川?”
“她绑我,难道就是为了引他来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是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又是这个时候!
对方大概率是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与丁苏川分属不同部门却有交集。
这是最能打乱部署,牵动注意,也最能刺激相关人员采取紧急行动的事件!
“不行!”
游倾一的心猛地一沉,冰冷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这恐惧并非为了自身安危,而是意识到了更大的陷阱。
这少女的目标不仅是复仇,更是要以她为饵,将丁苏川,甚至可能将赶来救援的[聚灵使]力量,引入预设的杀局!
“怎么办?!这附近肯定有她设下的陷阱!是阵法?还是埋伏?!”
“不行!要是他们来了就会——!”
“冷静!”
“必须冷静!”
游倾一深深吐出一口氢清气。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示警,或者制造干扰!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挣扎,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开始用力扭动,试图测试伸绳索的强度和固定点。
同时,她也在寻找周围任何可能利用的东西。
岩石棱角,突出的树根,甚至地面松动的石块。
就在她全神贯注寻找脱困契机时,头顶一株晚樱树的枝桠被山风吹动,几片近乎凋零的淡粉色花瓣悠悠飘落。
这本是极其自然的一幕,在这四月山巅甚至称得上唯美。
然而,下一刹那!
那立于崖边的黑衣少女,月岛甜绘,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或者她对周遭气流的每一丝变化都掌控入微。
她并未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极其随意地凌空一捻。
那片原本自然飘落的樱花花瓣,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被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微光包裹,柔软的花瓣边缘竟瞬间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嗖——!”
破空声异常尖锐。
游倾一只觉脸颊旁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凉意,比最细的针尖划过还要轻,却带着明确的,被割裂的触感。
“呃”
她痛哼一声,头下意识地偏了一下。
在她脸颊上,原本那道血口的下方,几乎是平行的位置,悄然又多了一道新的,更细更深的血痕!
血液缓缓渗了出来,沿着她嫩白的皮肤滑落,带来微微的刺痛。
月岛甜绘这时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她黑色的长发在风中舞动,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庞越发冷漠。
她开口,用的是略带生硬但足够听懂的中文:
“安静点,诱饵小姐。”
“你的挣扎,你的想法甚至你血液流动加速的声音都很吵。”
“乖乖待着。”
她瞥了一眼地上自己那把武士打刀。
“等该来的人用他的命,替我的哥哥,献祭。”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山下的城市。
“时间,就快到了”
脸颊上新增的血口在不断提醒游倾一现实的残酷。
血液缓慢滑落的触感,比之前那道擦伤更加清晰,也让她更加确信。
眼前这个看似纤弱,年仅十九岁的少女,绝非自己能够正面抗衡的存在。
昨晚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结束了一天的任务,心力交瘁的她独自驱车返回那套几乎不怎么住的公寓。
停车,步入略显寂静的小区,凌晨的空气带着寒意。
就在她走到公寓楼下,手指即将触碰到单元门禁时,一道黑影从侧方的绿化带阴影中无声掠出!
快!
快得超越了人体反应的极限!!!
游倾一甚至来不及思考,常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地侧身,手猛地探向背后!
然而,她根本来不及拔剑!
“砰!”
第一脚,精准踹在她右腿膝窝。
“呵!”
她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第二脚,几乎是无缝衔接,踹在她后心偏左的位置。
不是要命的力道,却瞬间麻痹了她半边身子的肌肉神经,眼前一黑,所有的反击意图和动作都被强行打断!
背后长剑脱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脸,只记得那在昏暗光线下翻飞的黑色衣角。
紧接着,颈侧遭到一记手刀,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醒来时,已在这惠山之巅,被缚于此。
两脚。
仅仅两脚,甚至没让对方动用背后的武士打刀。
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此刻,山风吹拂,游倾一停止了无谓的挣扎,身体微微放松,靠回冰冷的岩石。
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算了”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面对这种层次的对手,盲目的单凭一股血气的反抗,除了激怒对方,可能招致更快的杀身之祸,或者破坏自己作为诱饵的完整性而促使对方提前采取更极端的控局手段外,显然没有任何益处。
月岛甜绘需要她活着。
至少在她达到引诱丁苏川前来的目的之前,需要她相对完好地活着。
“既然打不过,挣脱不了”
“那就等。”
“等到丁苏川他们发现线索,追踪到这里。”
这并非消极的坐以待毙,而是基于现状最理性的选择。
游倾一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把樱花纹路的打刀。
“然后再一起干掉她。”
山风依旧,晚樱的花瓣偶尔飘落。
游倾一闭上眼,不再看月岛甜绘,也不再试图挣脱绳索。
她开始调整呼吸,尽量保存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