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
空气里浮动着经夜未散的,密密麻麻,微凉的尘埃。
这气味,似乎比林正宿舍里那总是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陈旧灵氛和消毒水味道,更让人感到一种清醒的疲惫。
林正就趴在那片明暗交界线上。
他脸朝下,侧颊压在摊开的一份作战分析报告上,报告纸被压出了褶皱。
呼吸轻微,眉头即使在浅眠中也无意识地皱着。
又是一夜未眠。
以至于,当汤文韬通讯请求接入他左耳耳麦时,他根本没有听见。
太累了
紧绷的弦在黎明前最沉寂的那一刻,终于出现了来之不易的松驰。
他坠入了一种极其浅薄,却足以隔绝外界尖锐信息的潜睡之中。
直到
通讯结束。
耳麦内部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标志连接中断的电流杂音。
“滋滋滋”
这声音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能让林正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弹射般从桌面上直起身!
动作太快,带倒了手边一个空了的速溶咖啡纸杯,杯子滚落桌面,掉在地上。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神在瞬间的迷茫后立刻被锐利的警觉取代,迅速扫向会议室墙壁上的大屏。
屏幕一角,代表汤文韬和轻山小队的频道标识,刚刚从“通讯中”跳转为“静默”,最后一条记录时间,是几十秒前。
难道出事了?
这个念头让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睡意荡然无存。
他立刻就要调取通讯录音,同时启动应急预案。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桌面控制面板的前一刻,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自己刚才趴着的地方,手肘旁边。
那里,除了那份被压皱的报告,还有几样东西。
一封信。
或者说,一封写到一半的信。
而在这张信纸的旁边,整齐地摞着三个略显褶皱,却干干净净的牛皮纸信封。
林正的动作,僵住了。
这些信封是他找到的。
太熟悉了
里面那是他原本给丁苏川父亲看病用的。
至今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如何仔细地将每一叠钞票放进去,如何封好口
他就盯着那些信封,看了好久。
晨光在粗糙的牛皮纸面上移动,每一处泛黄,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这段时间悄然流逝的时光
眼下汤文韬的通讯,竟好像暂时抵不过这三只信封所代表的,更私人的牵绊。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眩晕,可那股从心底涌起的冲动,却压倒了所有理性的权衡。
“哗——!”
林正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
二话不说,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三个信封,甚至没有仔细塞进内袋,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他没有再看通讯屏幕,没有下达任何进一步的指令,甚至没有关掉仍在闪烁的紧急警报灯。只是像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野兽,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
“队长?发生什么——”
门外走廊,沈听白抱着资料匆匆走过,被他脸上罕见的神情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
林正没有回答,简单回应了句:“奥!出去有点事儿。”
随即便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去阳羡。
现在。
立刻!
另一边,万里之遥,西方嶓冢山深处。
一道窈窕身影,踩着无声的脚步,踏过满是尘埃和干涸暗色痕迹的石板地,走向中央盘坐的人。
来人正是赤练。
她依旧一袭暗红色长裙,脸上蒙着一层轻薄黑纱。
无痕静静坐着。
赤练走到他身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倾身,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
她拖长了调子,黑纱下的红唇似乎弯了弯。
她指尖绕着自己一缕垂下的发丝。
无痕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旧闭着眼,仿佛沉浸在某种冥思,或者只是在感受周遭阴魂戾气的流动。
过了几息,他才从喉间逸出一声冷哼。
那声音沙哑异常,与他少年的外表形成令人极度不适的反差。
“哼”
一声之后,他才缓缓掀开眼皮。
“还算及时。”
赤练对他的反应也早已习惯,也不失望,反而笑得眉眼更弯。
无痕忽然开口:
“对了,那小子呢?”
没头没尾,但赤练立刻明白他问的是谁。
她身体又向无痕的方向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却更添娇媚。
“就算现在除不掉他,以他如今的状况,也暂时成不了什么威胁~”
“嗯能干掉唐流芳跟月岛兄妹的,你说,成不了威胁?”
“哦?”
无痕眉梢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示意她说下去。
她刻意用了“请”字,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正是丁苏川那小子的顶头上司,听说对他还有点不一样的照顾。”
赤练继续道:“咱要是把他弄到手,到时候,丁苏川那小子肯定会来的。”
她没说“救”,但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
以人质为饵,设局围杀!
无痕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倒是有趣。”
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觉得这个提议本身值得玩味。
赤练得到这样的回应,已然足够。
她知道,师兄没有反对,便是默许。
“还有!”
无痕想起什么,继续提醒道:“龙脉一事或者破处东方桃止山封印得抓点紧了总不能两头都不占”
赤练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无痕那少年般单薄却散发着无边阴冷气息的背影,黑纱下的笑容,一点点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