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慕晴边机械般地剥红薯,边轻声道:
“突然。”
“太突然了”
她顿了顿,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受,最终只是重复着:
“突然到我根本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银烁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好像一直以来”
花慕晴的喉头哽了一下,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好像一直以来,在你面前好好的一个人,永远都是那副样子,扛着事,发着火,偶尔带点小不正经,可转眼就跟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死”字,始终无法吐出。
她握紧了手中的红薯,温热的触感依旧,却无法驱散寒意。
“今天在隧道里,我看到头儿”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我还在想,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还有救?直到医生出来,直到”
她摇了摇头,仿佛想甩掉那些画面,却只是徒劳。
“我不明白,他那么厉害,那么小心就算[灵脉]被人打断了,他也是林正啊!他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着,豆大的泪珠落个不停。
“队长他喜欢泡浓茶,喜欢用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茶叶要放得几乎看不到水。”
银烁突然开口,继续说着:“开会走神的时候,右手指会不自觉地敲击桌面,三快一慢,很有规律,训轻山的时候,如果真生气了,会毫无表情。但如果只是装样子,右边嘴角就会先抽”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着林正那些细小到几乎无人注意的习惯。
有些花慕晴知道,有些她从未留意。
“他其实很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每次去完出来,都要在阳台站好久。他右肩有旧伤,阴雨天会酸,所以总把重量不自觉地往左肩偏。”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花慕晴。
“这些都是真的。”
“一个早上还在跟我们交代任务的人,下午就躺在了那里,也是真的。”
“我们不相信,是因为”
“因为我们还记得他好好的样子,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大脑拒绝接受另一种可能。”
他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但语气依旧稳定:
“但事实就是事实。它发生了。不管我们信不信,准没准备好。”
银烁说完,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训练场冰冷的金属架构,投向更高处的夜空。
稀疏的星子闪烁着,那么遥远
“或许人生本就该有些遗憾,才算完整吧。”
“小白牺牲的那晚,也是在春天。太湖边。拖住那头三级道尸,给[镇邪光带]被冲破,从而四处逃窜的群众争取最后那几十秒的逃生时间也因此,被活生生撕成了三段”
“那天”
说着,银烁的目光似乎随着回忆,飘向了更远的,看不见的湖面。
“正好也是凝雨的生日小白前一天晚上还在跟我显摆,说他攒钱给妹妹买了条裙子,是凝雨看了好久没舍得下手的牌子。他说,凝雨穿上肯定好看”
“可我也没想到啊呵呵!真的没想到凝雨她最后居然也”
他没有继续把凝雨当天晚上也被道尸袭击身亡的事情说下去,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花慕晴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其实那会儿,”
银烁终于再次开口:“我有想过很多。”
他没有具体说“想过”什么。
是恨?
是质疑?
是觉得不公?
是想放弃?
还是某种关于存在意义的迷惘?
“我想过,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那天?为什么我们拼尽全力,还是护不住想保护的人?为什么这份责任,带来的总是失去呢?”
“可后来我就在想。”
“我们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扛起了这份责任,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必须接受一种与常人不同的得失观?”
他侧过头,看向花慕晴。
“常人的完整,或许是家庭美满,平安喜乐,无病无灾到老。可我们的完整呵呵”
他摇了摇头,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或许就包括了亲手送别队友,铭记牺牲,背负着他们的遗憾和未竟之事,继续往前走。”
“小白没能亲手把裙子送给凝雨,是他的遗憾。凝雨在生日那天没有等到哥哥,是她的伤痛。而这份遗憾跟伤痛,也成了我记忆和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也不会剥离。”
“因为正是这些不完整,这些遗憾和失去,反过来定义了我是谁,证明了我为何而战!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哪怕伤痕累累,哪怕记忆里堆满墓碑,也要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去追求他们那种没有遗憾的完整。”
“这很矛盾,也很残酷。但人性本就是复杂矛盾的集合体。我们能同时承载对生的眷恋,和对死的漠视,能为了守护美好而不断直视并制造破碎。队长他大概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总是把最重的担子留给自己,把相对安全的可能留给我们。他不是不怕,只是他的那份完整里,早就写好了这种结局的可能性。”
银烁说完,重新抬头望向星空,不再言语。
花慕晴静静地听着。
夜风吹动她发间的水蓝,也吹干了眼角不知何时再次泛起的湿意。
银烁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已经鲜血淋漓的心口又慢慢割开一道口子,但奇怪的是,这次带来的不是更尖锐的痛楚,而是清晰的认知。
是的,突然。
是无法接受痛彻心扉。
但这就是他们选择的道路所附带的,无法摆脱的代价之一。
林正的牺牲,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们的人生,或者从踏入这个领域开始,就已经被重新定义了完整与遗憾的边界。
或许,真的如银烁所说。
有些遗憾,注定要成为完整的一部分。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带着这些沉甸甸的遗憾,继续把路走下去,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