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夜幕初降。
外滩璀璨的霓虹与黄浦江上游轮的灯火交相辉映。
姜遣回到沪上,垂手立在办公室中央昂贵的手工地毯边缘,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前方。
在他面前,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张高背总裁椅背对着他,面向窗外无边的夜景。
不用想都知道,他面对的,是擎天集团总裁厉寒。
“总裁,锡城那边肖振华已经把林正干掉了。”
消息汇报完,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江面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一声慵懒又明显满意的鼻音从椅背后传来。
“干得不错。”
“那那小子呢?”
姜遣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里终于泄露出紧张和一丝恐惧。
“他属下没能干掉。”
他顿了顿,像是等待审判般屏住呼吸,飞快地补充道:“当时情况有变,山上还有[夜叉]的人,我本想着让他们先鹬蚌相争结果没成想,[夜叉]的人居然跟他们联手而且那小子身上的气息很不寻常”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椅背后的人似乎并未动怒。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
紧接着,椅背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厉寒放下了交叠的二郎腿,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灯光勾勒出他的身形。
此刻,他手里端着一杯金黄色的香槟,步伐从容,停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姜遣,道:
“无碍。”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香槟,气泡升腾,映照着窗外变幻的光影。
“反正咱们的新世界,就算少了他这一粒尘埃也无关紧要。”
姜遣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总裁会是这种反应。
厉寒没有回头,却能感知到他的惊讶。
“但咱们不一样。”
他转过身,面向姜遣。
“我们,永远站在最中立的位置。”
“让他们两帮人先好好交流一下。狗咬狗,一嘴毛。等他们都把彼此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精疲力尽,伤痕累累”
他停顿了一下,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
然后,眼睛里只剩下自信。
“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拿走我们想要的一切。干干净净,且不费吹灰之力。”
姜遣在对方目光的压迫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终于明白了总裁的意图。
不是不计较丁苏川没死,而是将他的死活,乃至[夜叉]与[聚灵使]的争斗,都纳入了更大的一盘棋中。
他们不是参与者,而是等待收割的渔翁。
“是属下明白了。”
姜遣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敬畏,躬身准备退下。
“对了。”
厉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姜遣立刻停下脚步,重新站直,姿态恭敬。
“总裁。”
“血祭的事儿准备的怎么样了?肖振华之前说,是全权交给你负责的”
提到血祭二字,姜遣的声音比刚才更加谨慎:
“是的,总裁。肖振华确实将此事交由在下全权筹备。所有材料的筛选,场地的布置,仪式所需的各项物品,在下这里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只等您确定最终时间,便可启动。”
厉寒听闻,眼神微微眯起。
“好”
“那就在三天后吧。”
“我不希望有任何差错。”
“也不希望,听到任何意外,干扰,或者泄露的消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姜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绝对的恭敬与服从。
“是!总裁!属下明白!三天后,子时,一切必将按照您的意志,完美进行。绝不会有任何差错”
他再次深深弯腰,几乎成九十度。
厉寒看着他这副姿态,眼中那丝锐利才稍微收敛,随即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下去吧。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
姜遣不敢有丝毫停留,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迅速地转身,拉开厚重的办公室门,闪身出去,再将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内,厉寒并没有立刻坐回他的座位。
他依旧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与外滩的繁华夜景融为一体,又格格不入。
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血祭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血祭的成功便意味着——永生。
多么诱人,又多么讽刺的词。
厉寒的眼神透过玻璃,落在脚下流淌的黄浦江上,璀璨的霓虹倒影在水中破碎,重组,光怪陆离。
然而,透过这片浮华的光,厉寒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再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那是多年前,充斥着消毒水冰冷气味的病房
记忆如此顽固,细节分毫毕现。
母亲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原本丰腴的面颊因病痛和化疗的摧残而深深凹陷下去。
只有那双眼睛,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明与温柔,不舍地凝视着他。
“寒儿别难过”
“妈不疼了真的”
她甚至真的有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要好好的把集团经营下去那是你爸爸和你的心血”
“还有要要开心啊”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病房沉重的空气里,握着他手的力量,也随着这声叹息,彻底滑落。
监护仪上的那条生命曲线,在他眼前,也化为了冰冷的直线。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窗外,依旧是那个繁华喧嚣的大都市。
阳光明媚,人们步履匆匆,为各自的生计奔忙。
只有这间病房,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他僵立在床边,握着母亲已然僵硬的手,巨大的悲痛将他吞噬。
但比悲痛更彻底击垮他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荒谬感。
他曾经原本以为,金钱可以打通最好的医疗通道,聘请全球最顶尖的专家团队,用上最昂贵的药物和设备。
他曾经以为,地位可以让他获得最优先的资源,最周到的护理,最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以为,凭借他一手缔造的擎天帝国,几乎可以掌控一切,自然也包括至亲的生命!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忍的一记耳光。
在生命最不可违逆的衰亡规律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财富,权势,影响力,统统变成了可笑而无用的废纸!
那种深入骨髓的挫败与愤怒,远超过悲伤本身。
也就是那一刻,它摧毁了对旧世界运行逻辑的所有信任!
如果这个世界的法则,注定要让生命如此脆弱,如此短暂,那么,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错的!
就是需要被打破,被重塑的!
母亲的遗言犹在耳边。
“把集团经营下去”。
是的,他会经营下去,甚至要经营得更好,更强大。
但目的已经完全不同。
擎天集团不再仅仅是一个商业帝国,它将变成撬动旧世界根基的庞大工具。
他要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生命可以超越病痛,衰老,乃至死亡束缚的世界。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任何手段,哪怕是肖振华那种禁忌邪恶的血祭,都可以被接受。
想到这儿,厉寒缓缓闭上眼,将杯中最后一点烈酒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