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地下石窟，荧荧光河无声流淌，骨灯的白光在嶙峋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仿佛凝固，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与阴冷，更混杂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
凌清雪灰蓝色的眸子依次扫过老酒鬼、月无痕，以及那位将他们引至此地的黑袍“幽冥引路人”，心中念头电转。老酒鬼出现在此地并不意外，此人深不可测，与七星剑宗、星陨阁似乎都有牵扯，出现在这黑市附近的地窟，或许本就与此地有关。但月无痕水月仙宗的真传弟子，为何会与老酒鬼混在一起，还出现在这紫微星界最混乱危险的禁地边缘？
是巧合？还是另有图谋？
“前辈说笑了，晚辈等人误入此地，只为避难，并无他意。”凌清雪按下心中波澜，对老酒鬼微微一礼，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她并未承认“星陨阁余孽”的身份，也未点破月无痕的来历。
司徒月则站在凌清雪侧后方，冰蓝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石窟内的几人，尤其在月无痕身上停留片刻，显然对这位气质清冷、实力不明的仙子颇为忌惮。
“嘿，避难？能从厉明轩那老匹夫手里逃出来，还一路摸到这‘幽冥鬼市’，最后被噬星雾兽追得钻进地老鼠洞这避难的本事，可不小啊。”老酒鬼又灌了口酒，浑浊的老眼在凌清雪身上扫了扫，尤其在看到她眉心那若隐若现的月星道纹时，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嘿嘿笑道，“小丫头，你身上的气息，可比在镇星塔那会儿，有意思多了。古神寂灭的味儿嘿嘿，看来塔底下那老东西，给你留了点好东西。”
他竟一眼看穿了凌清雪功法的变化与古神传承的痕迹！凌清雪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淡然：“晚辈侥幸有些际遇罢了。倒是前辈在此，想必对这片地界了如指掌，不知那‘噬星雾兽’”
“雾兽？一群被混乱星力和地火毒瘴催生出的没脑子畜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疯，冲击鬼市，吞吃气血灵力。习惯了就好，等上面动静消停了，它们自然会散去。”老酒鬼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月无痕，“倒是这位水月仙宗的小仙子，不远万里跑来这鸟不拉屎的碎星乱流带，所为何事啊？总不会也是来‘避难’的吧？”
月无痕清冷的眸子扫了老酒鬼一眼，并未因被道破身份而惊讶，声音如同月下清泉，平静无波：“奉师门之命，追查一些旧事线索。途经此地，察觉异动，特来一观。不想遇见几位故人。”
她口中“故人”，显然指的是凌清雪与司徒月。在陨星妖海，她们毕竟有过一面之缘，还曾短暂交流过影魔殿的情报，算是有过交集。
“旧事线索？”老酒鬼眼睛眯了眯，似乎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月无痕一眼，却没再多问，转而看向那黑袍“幽冥引路人”，“老鬼，你这引路的买卖，倒是越做越回去了，连七星剑宗的通缉犯和水月仙宗的真传都敢往我这儿带？就不怕惹祸上身？”
黑袍人（幽冥引路人）兜帽下的幽光闪烁，沙哑道：“酒鬼，规矩你懂。我只管引路，不问来路。此地是约定的安全屋，我只负责带到。至于他们是谁，与你有何瓜葛，与我无关。报酬已收，两清。”说罢，他竟不再理会众人，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旁边岩壁的一道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嘿，跑得倒快。”老酒鬼嗤笑一声，也不阻拦，目光重新落回凌清雪与月无痕身上，慢悠悠道，“行了，闲杂人等走了。说说吧，你们几个，聚到我这老鼠洞里，到底想干嘛？先说好，老头子我这儿可不是善堂，想打听消息，想找庇护，得拿出诚意来。”
他这话，显然是对三方说的。
月无痕沉默片刻，率先开口，清冷的目光看向凌清雪：“凌道友，陨星妖海一别，不想在此重逢。之前你提及影魔殿之事，我回禀师门后，宗门亦有所关注。此次追查的‘旧事’，或与影魔殿近年活动，以及一处名为‘归墟之眼’的上古秘地有关。不知凌道友对此，可有所知？”
她竟如此直接地提到了“归墟之眼”！凌清雪心中一动。水月仙宗也在关注此事？是敌是友？
“略有耳闻。”凌清雪谨慎回应，“不知月仙子所言‘旧事’具体为何？与影魔殿、归墟之眼又有何关联？”
月无痕看了老酒鬼一眼，见对方只是自顾自喝酒，并无表示，便继续道：“约莫百年前，我宗一位前辈游历碎星乱流带时，曾偶然得到半卷残缺的古星图，图中标注了一片被称作‘万星寂灭海’的区域，疑是‘归墟之眼’外围。那位前辈依照星图探索，却意外陨落，只传回零星信息，提及‘影魔’、‘血祭’、‘古神泣’等字眼。近些年，影魔殿活动频繁，似在搜寻与古神、星辰寂灭相关的遗迹宝物。我奉师命，追查那位前辈陨落真相，并探查影魔殿与‘归墟之眼’的联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循着线索来到紫微星界，察觉此地星辰之力异常，后山禁地更有强烈而隐晦的寂灭波动。潜入探查时，遭遇七星剑宗巡逻，辗转至此，遇到了这位”她看向老酒鬼。
“叫我酒鬼就行。”老酒鬼插嘴，嘿嘿笑道，“小仙子倒是坦荡。不过，你水月仙宗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点。‘归墟之眼’的秘密，牵扯的可不只是影魔殿。
凌清雪听着月无痕的叙述，心中快速分析。水月仙宗的目标是追查前辈死因与影魔殿动向，对“归墟之眼”本身似乎更多是出于对上古秘地的警惕与探查，未必是争夺。而且，从月无痕之前提醒影魔殿情报的举动看，水月仙宗对影魔殿应是敌非友。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成为朋友。
“关于‘归墟之眼’，我亦知晓不多。只知那是上古一处绝地，与古神陨落、星辰寂灭有关，内藏莫大凶险，亦可能蕴含超脱此界的机缘。”凌清雪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信息，“影魔殿似乎在寻找进入其中的方法，或许与他们所谋的‘血祭’有关。我先前在陨星妖海，曾破坏他们一处血祭祭坛。”
“哦？你还跟影魔崽子们交过手？还毁了他们的祭坛？”老酒鬼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对此事颇感兴趣，“难怪厉明轩那老匹夫像疯狗一样追着你咬。星陨阁的传人，加上破坏影魔殿的好事，啧啧，你这丫头，仇家不少啊。”
他再次点破了凌清雪“星陨阁传人”的身份。
凌清雪不置可否，只是看向月无痕：“月仙子追查影魔殿与‘归墟之眼’，或许我们可以互通有无。只是此地”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老酒鬼。
“放心，老头子我对你们那点恩怨情仇没兴趣。”老酒鬼似乎看穿了凌清雪的顾虑，摆摆手，“我在这儿，一为躲清静，二为等个人。至于‘归墟之眼’”他浑浊的老眼望向石窟深处，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无尽星空，“那地方，确实藏着天大的秘密，也埋着天大的祸患。上古那场大战，可不只是打碎了几个星辰那么简单。星陨阁为何败落，七星剑宗为何死死守着塔下那玩意儿，影魔殿又为何像闻到腥味的鬣狗一样凑过来嘿嘿，都跟那‘眼’有关。”
他话锋一转，看向凌清雪：“小丫头，你身负古神寂灭传承，又跟星陨阁有关，那‘归墟之眼’对你而言，既是劫数，也是机缘。想去？”
凌清雪心中一震，老酒鬼似乎知道得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她坦然点头：“确有探寻之意。然前路艰险，更无横渡星空之法。”
“横渡星空？嘿嘿，就凭你们几个小金丹、元婴，还想横渡星空？怕是刚离开紫微星界，就被碎星乱流撕成碎片了。”老酒鬼毫不客气地嘲笑道，“想靠法宝飞舟？那等宝物，岂是寻常人能拥有？就算有，没有正确的星图航路，也是死路一条。”
“还请前辈指点。”凌清雪拱手，态度诚恳。这老酒鬼看似疯癫，但句句切中要害，且对各方秘辛了如指掌，或许真有办法。
老酒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灌了几口酒，似乎在思索。石窟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暗河的流水声与骨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沧桑与凝重：“‘归墟之眼’位于碎星乱流带最深处，是已知星域的边缘，也是禁忌之地。想去那里，常规的星空飞舟行不通，唯有借助上古遗留的‘星空古路’。”
“星空古路？”月无痕清冷的眸子也泛起一丝波澜，显然也未曾听闻。
“不错。那并非实体道路，而是上古大能以无上神通，在狂暴混乱的碎星乱流带中，开辟、固定出的一条相对稳定的‘空间脉络’。如同在湍急的河流中打下的一排木桩，可供人借力跳跃前行。只是历经上古大战与无尽岁月，这些古路大多已崩塌、湮灭，或者被恐怖的空间异象与远古星兽占据，能用的，寥寥无几。”
老酒鬼目光扫过三人：“据我所知，目前还能勉强通行，且最终指向‘归墟之眼’方向的星空古路，只有三条。第一条，掌握在七星剑宗手中，是他们的绝密，用以定期加固镇星塔封印，并探索古路尽头的秘密。第二条，据说被一个神秘的组织‘观星者’所掌控，他们行踪诡秘，与世无争，只观测星空，但偶尔也会接引有缘人。第三条”
他顿了顿，看向凌清雪：“第三条古路的入口，就在这紫微星界，而且，与星陨阁有莫大关联！”
凌清雪心神一震！星陨阁竟掌握着一条通往“归墟之眼”的星空古路？！
“不过，”老酒鬼话锋一转，给她泼了盆冷水，“星陨阁早已烟消云散，那条古路也早已废弃，入口更是被七星剑宗以重重禁制封印、掩盖，就在这后山禁地的极深处。想找到并开启它，难如登天。而且，即便开启了，古路是否还能用，途中又会遇到什么，都是未知数。”
！“那另外两条路呢？”司徒月忍不住问道。
“七星剑宗那条，想都别想。‘观星者’那条，可遇不可求，而且他们接引的标准古怪，谁也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老酒鬼摇头。
石窟内再次沉默。三条路，一条被死敌掌控，一条虚无缥缈，一条希望渺茫。
“前辈似乎对星陨阁的古路颇为了解？”凌清雪看着老酒鬼，忽然问道，“前辈究竟是何人？与星陨阁，又有何渊源？”
老酒鬼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追忆，有痛苦，有嘲讽，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不过是一个早就该死，却还厚着脸皮苟活于世的老废物罢了。”他自嘲一笑，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壶扔进暗河，溅起几点蓝色的荧光水花。
“至于星陨阁”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看向虚无，“很多很多年前，我还有个名字，叫摇光。”
摇光？！北斗第七星，摇光！在星陨阁的传承中，北斗七星往往对应着重要的传承或职位！难道这老酒鬼，竟是星陨阁的北斗星君之一？！
凌清雪与司徒月皆露出震惊之色。月无痕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讶异。
“很惊讶？”老酒鬼（摇光）咧了咧嘴，露出残缺的黄牙，“当年那场大战，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他们都死了，就剩下我这个最没用的摇光，靠着一点保命的秘术和装疯卖傻，躲在这七星剑宗的眼皮子底下，苟延残喘，想看看那些背叛者、那些窃贼，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也想看看星陨阁的道统，是否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苍凉，在寂静的石窟中回荡。
凌清雪看着眼前这个颓废、肮脏、看似疯癫的老人，心中涌起难言的复杂情绪。原来，他竟是星陨阁遗存的北斗星君！难怪他对七星剑宗如此了解，对“归墟之眼”和星空古路如此熟悉！
“前辈”凌清雪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别叫我前辈，我受不起。”摇光摆摆手，打断了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凌清雪，“小丫头，你身上有古神寂灭传承，又有星陨阁的道种气息，虽然稀薄，但确实是正统。或许你真的是那遁去的一线生机。你想去‘归墟之眼’，想走星陨阁的古路，我可以告诉你入口的大致位置，甚至告诉你一些关于古路的情报。但是”
他盯着凌清雪的眼睛：“那条路，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危险百倍。当年星陨阁鼎盛时期，探索那条古路，也是损失惨重。如今古路荒废，禁制破损，里面有什么东西跑出来，或者滋生出什么怪物，谁也说不准。而且，七星剑宗绝不会坐视你们开启古路，一旦被发现，必将面临不死不休的追杀。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凌清雪没有丝毫犹豫，灰蓝色的眸子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前路再险，亦要前行。大师兄重伤待救，同伴失散，更兼影魔殿虎视眈眈，上古之谜亟待揭开。星陨阁的古路，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的选择。请摇光前辈不，请摇光星君，指点迷津！”
司徒月也上前一步，冰蓝的眸子里战意昂然：“我们不怕危险！”
月无痕沉默地看着他们，清冷的眸子里若有所思。
摇光（老酒鬼）深深看了凌清雪一眼，又看了看司徒月和月无痕，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既然你们心意已决，老头子我也不拦着。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做几件事。”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你们的状态太差，尤其是你，”他指向凌清雪，“古神寂灭道韵初成，元婴不稳，伤势未愈。想闯古路，至少需要恢复到元婴中期，且能初步掌控那寂灭之力。还有你，”他看向司徒月，“玄霜剑气尚可，但缺了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