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晨雾还没散,田埂上已响起“咿呀”的木犁声。罗铮蹲在新翻的黑土旁,指尖捏碎一块土坷垃——混着腐叶的泥土簌簌落在掌心,带着潮湿的腥气。“这土得活透了才能下种,”他抬头时,正看见百越族长的孙女阿蛮,背着个竹篓往田里走,篓里装着刚采的艾草,“阿蛮,你们族长说的‘踏歌耕田’,今天能见识到吗?”
阿蛮梳着双丫髻,银饰在雾里叮当作响,她指着远处山坡:“巫祝阿公在那边教新歌呢,说要把铁犁编进《越人歌》里。”
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然传来苍老的吟唱声。巫祝坐在榕树下,手里拿着兽皮卷,炭笔在卷上飞快游走,嘴里的调子忽高忽低,像山涧的水流过石头。罗铮和墨雪走过去时,正听见他唱:“木犁笨,铁犁巧,铁犁扎土三尺深,黑土翻出金元宝……”
“这是在改《越人歌》?”墨雪蹲在巫祝身边,看着兽皮卷上的画——上面画着个秦军士兵扶着铁犁,犁尖冒着火星,后面跟着个百越汉子牵牛,两人的手都搭在犁杆上,指缝里漏下的种子正落在土里发芽。
巫祝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眼睛亮得惊人:“墨姑娘,这铁犁太神了!昨天阿爸用它耕了三亩地,比以前用木耒快十倍,手上连茧子都没磨出来。”他又蘸了点炭灰,在画旁添了个小太阳,“得把这‘铁家伙’唱进歌里,让子孙都知道,是大秦的朋友带来了好东西。”
正说着,田埂那头传来一阵欢呼。蒙恬带着士兵抬着新做的耕牛棚过来了——竹篾编的棚顶像个大斗笠,既能挡雨又能透气,棚角还挂着艾草包,散发着清苦的香气。“巫祝老先生,”蒙恬笑着拱手,“这棚子能防瘴气,牛住里面不生病,你们尽管用。”
巫祝突然站起身,往田里走了几步,对着劳作的族人喊了声什么。只见百越汉子们放下手里的活,围着铁犁站成一圈,阿蛮和几个姑娘从竹篓里掏出铜铃系在手腕上,随着巫祝的吟唱跳起了踏田舞。
“铁犁弯弯像月牙,”巫祝领唱,声音苍劲如古松,“秦兵越人共扶它——”
“嘿哟!”汉子们齐喝,脚踩着节奏踏在田里,泥水溅起老高,“踏碎硬土生金芽!”
“牛铃摇醒山尖尖,”姑娘们摇着铜铃唱,银饰与铃声撞出清脆的调,“仓廪堆满笑哈哈——”
罗铮看得直乐:“这调子比咱们编的军歌好听多了。”他转头看向墨雪,她正盯着铁犁上的调节杆出神——那是她昨夜改的新机关,转动木钮就能让犁铧在“浅耕”和“深耕”间切换,刚才阿爸耕硬土时,就是用了最深的档位。
“你看阿蛮的舞步,”墨雪忽然指着场中,“她每踏三步,脚就往下压一次,像不像踩咱们犁上的踏板?”果然,阿蛮的脚落在泥里时,膝盖重重一弯,竟和铁犁入土的节奏分毫不差。
巫祝的炭笔还在兽皮卷上动,这次画的是个旋转的轮子——那是墨雪新做的脱粒机。“昨天墨姑娘教我们的‘转圈圈’,”他边画边唱,“木齿转,谷粒落,手不疼,笑不落……”画到轮子旁边,又添了个秦军士兵和百越女子并肩摇柄的样子,两人的袖子挽在一起,露出同样沾着泥的胳膊。
忽然有士兵来报,说山北的部族又来偷犁具。蒙恬刚要下令,巫祝却摆摆手:“将军莫急,我去跟他们说。”他拿起兽皮卷,往山坳里走,阿蛮和几个汉子跟在后面,一路唱着新编的《越人歌》。
罗铮和墨雪悄悄跟在后面。只见山北的人举着石斧藏在树后,听到歌声却慢慢放下了武器。当巫祝展开兽皮卷,指着画里共耕的场景时,一个领头的壮汉忽然走上前,摸着铁犁的犁铧——那上面还沾着岭南的黑泥。
“这铁家伙,真能让地长出更多粮食?”壮汉问,声音粗哑。
阿蛮抢着答:“当然!我家阿爸用它耕了三亩,比以前多收了两担稻子!”
巫祝唱道:“秦越本是山同脉,共使铁犁土生财,若要偷抢伤和气,饿肚子时谁肯帮?”
壮汉沉默半晌,忽然对身后的人说:“把石斧收起来。我们也想学用铁犁,能教我们吗?”
蒙恬在树后对罗铮点头,眼里带着笑意。罗铮转头时,正看见墨雪在改脱粒机的木齿——她把齿距调得更密了,说这样谷粒脱得更干净。远处的田埂上,新的歌声又起,这次连山北的人也跟着哼起来,调子虽生涩,却像种子落进土里,悄悄发了芽。
夕阳把铁犁的影子拉得老长,兽皮卷上的画又添了几笔:远处的粮仓堆得像小山,秦军和百越人正一起往仓里搬稻子,天上的太阳旁边,多了个笑眯眯的月亮。巫祝收起炭笔,摸着画里交握的手,忽然用秦语说:“好歌要传千里,好日子,也要传千里。”
墨雪把新做的播种器递给阿蛮——那是个铜漏斗,下面的转轮带着小孔,摇起来种子就像金雨似的落在沟里。“这个送给你,”她说,“以后播种,一天能种二十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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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接过播种器,学着摇了摇,金闪闪的稻种落在她的银饰上,像撒了把星星。她忽然唱起歌,调子是新编的《越人歌》,歌词却混着秦语:“铁犁好,秦友好,共种田,仓廪饱……”
罗铮望着满田翻涌的稻浪,忽然明白蒙恬为何说“农耕比刀剑更有力”。那些编进歌里的铁犁、共耕的身影,就像落在土里的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把秦与越的根,紧紧缠在一起。
(接上)
巫祝蹲在榕树下,炭笔在兽皮卷上划出沙沙声,阿蛮凑过去看,指着画里铁犁翻出的黑土眨眼睛:“阿公,这里该画只蚯蚓!昨天我跟罗先生学耕地,蚯蚓都被铁犁翻出来,在土里扭来扭去,像在跳圆舞曲呢。”
巫祝被逗笑,蘸了点炭灰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条:“你这丫头,就知道添些俏皮东西。”他抬眼看见罗铮扛着新做的播种器走过来,连忙招呼,“罗先生,快来看看这歌词——‘铁犁咬土土生香’,这句好不好?”
罗铮放下播种器,指着兽皮卷上秦军与百越人共扶犁杆的画面:“不如改成‘秦犁越土共翻香’?昨天跟阿爸一起耕地时,他说这铁犁虽硬,却比木犁懂土地性子,就像咱们凑在一起干活,反倒比单打独斗顺溜。”
“好!就依你!”巫祝拍着大腿,炭笔在卷上飞快涂改,“阿蛮,把那句‘银铃摇醒春三月’接上,你昨天唱的调子配这句正好。”
阿蛮脆生生应着,手腕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她走到田埂边,对着正在调试脱粒机的墨雪喊:“墨姐姐,阿公改新歌了!你听听这两句——‘脱粒机转金珠跳,秦妹越哥笑弯腰’,像不像你教我摇机器时的样子?”
墨雪正弯腰调整木齿间距,闻言直起身笑:“再改改,昨天你摇机器太急,谷粒溅了我一衣襟,该加句‘金珠跳上墨裙角’才对。”
“要得要得!”巫祝立刻添上,炭笔在卷上点了个小小的墨点当谷粒,“罗先生你看,这里画个墨姑娘的裙角,沾着金珠,多鲜活!”
罗铮忽然指着远处——山北的壮汉正跟着蒙恬的士兵学用铁犁,虽动作生涩,却学得认真,时不时被犁尖带起的泥水溅到脸,反倒咧着嘴笑。他转头对巫祝说:“该加句‘北坡汉子学犁忙’,刚才我听见他们问,能不能把家里的木耒都换成铁家伙。”
巫祝眼睛一亮,往兽皮卷上加了个扛着木耒的背影,旁边画个小小的铁犁,箭头指着铁犁,像在说“换这个”。他举起卷对着太阳看,忽然哼起新编的调子,阿蛮跟着唱,墨雪调试机器的节奏竟和歌声合上了拍,脱粒机转得越发顺畅,谷粒落在竹筐里,像在应和着“金珠跳”的歌词。
蒙恬走过来时,正听见巫祝唱到“共种一坡春,同收一仓秋”,他望着田里交错的身影——秦军士兵帮百越人扶犁,百越姑娘给秦兵递水,忽然对罗铮笑道:“这歌比军令管用,刚才山北的人说,秋收后要把最好的稻子送一半到军营,算谢礼。”
巫祝闻言更乐了,炭笔在卷尾画了个大大的谷堆,堆顶上站着个举着铜铃的秦兵和个梳双丫髻的越女,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融成一片,像株连根的稻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