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焦灼的恢复中飞快流逝。
陈默的身体在精心的调理和药物支持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基础体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至少可以下地行走,进行简单的活动。更关键的是,他对体内那两股力量的“掌控感”在缓慢增强。血脉力量如同经过战火洗礼的军队,纪律性和“韧性”都显着提升,虽然还远未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但已经能够在他有意识的引导下,形成相对稳固的“防御圈”,将“污染”力量牢牢压制在那几处“孤岛”区域,并持续进行着极其缓慢但坚定的净化侵蚀。
那种随时可能被体内黑暗吞噬的失控恐惧,大大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清晰的“负担感”和“异物感”——他知道那些“脏东西”还在,并且会一直试图反扑,但至少,现在是他占据着主导。
苏媛则几乎不眠不休地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往生客栈”、阴阳交界、以及那座西郊荒废土地庙的资料。资料稀少且大多语焉不详,充斥着各种矛盾的传说和臆测。唯一比较确凿的是,那座庙在民国中期就因为“香火不灵”、“常有怪事”而迅速衰败,最后一场离奇的大火后彻底废弃,旧址后来被划入一片待开发的城郊林地,一直荒置至今,本地老人谈及那里也多有忌讳。
第三天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苏媛和陈默驾驶着一辆不起眼的旧车,悄然驶离基地,朝着西郊那片被城市发展遗忘的角落而去。赵振刚坐镇指挥部远程协调,“铁塔”带领三人小队,驾驶另一辆车,保持一公里距离隐蔽跟随,随时准备接应。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一片杂木林边缘停下。前方,已经没有像样的路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长满荒草和藤蔓的地面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光影。
两人下车,背好轻便的背包。苏媛的背包里装着必要的工具、少量应急物资、探测仪器,以及用特殊铅盒层层屏蔽的那块“守镜人”怀表。陈默则只带了一把强光手电、一把匕首,以及一个紧急通讯器。他的“武器”,是他自己。
“铁塔,我们已抵达目标区域外围,准备进入林地寻找庙址。”苏媛对着加密耳麦低声道。
“收到。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情况。我们就在你们身后。”“铁塔”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拨开齐腰深的荒草和横生的枝杈,向着林地深处走去。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香灰燃尽后的淡淡焦味。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树林也越显茂密阴森,仿佛踏入了一片被时光遗忘的领域。
按照模糊的老地图和gps定位,他们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上,找到了那座土地庙的遗址。
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一堆被藤蔓和苔藈彻底吞噬的残垣断壁。几段倒塌的、布满烟熏火燎痕迹的土墙,半掩在荒草中。一个原本应该是庙门的石头门框,歪斜地立在那里,门楣上的字迹早已风化剥落,难以辨认。破碎的瓦砾和烧焦的木梁散落一地,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那场大火的惨烈。整个遗址笼罩在一种深沉的、令人感到压抑的寂静中,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
苏媛取出能量探测仪,屏幕上的读数立刻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这里的灵能背景值比正常野外高出不少,而且带着一种陈旧的、死寂的、却又隐隐透着某种不协调“活性”的特质。仿佛这片废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缓慢腐烂却又未曾彻底死去的“伤口”。
“是这里了。”苏媛低声道,目光扫过废墟的每一寸,“按照记载和笔记提示,‘门’应该就在庙址范围内,与某种特定的‘地气节点’或‘残存香火意念’有关。我们需要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用怀表试试。”
她小心地打开铅盒,取出那块依旧黯淡无光的旧怀表。怀表一暴露在空气中,背面的“镇魂涡”花纹没有任何反应,但苏媛能感觉到,陈默的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些。
“有感觉吗?”她问。
陈默盯着那块怀表,又环顾四周的废墟,眉头紧锁:“这里……很奇怪。能量很‘沉’,很‘旧’,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好像又有暗流。怀表……没什么特别反应,但我觉得……它应该在这里用。”
他接过苏媛递来的怀表,冰凉的黄铜外壳入手,与掌心接触的瞬间,他心脏附近那属于家族血脉的力量,似乎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粒微尘。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拿着怀表,缓缓在废墟中走动,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怀表和自身血脉的共鸣上,同时感受着周围环境能量的细微变化。
当他走到那扇歪斜的石头门框前,正准备迈步跨过去时,异变突生!
原本毫无反应的怀表,背面的“镇魂涡”花纹,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淡金色光晕!与此同时,陈默感到手中的怀表猛地变得滚烫,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一股强烈的、带着古老威严气息的吸力,从怀表中传来,似乎要带着他的手,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是门框!或者,是门框后面那片看似普通的、长满荒草的空地!
苏媛也立刻看到了怀表的变化和光晕,她手中的能量探测仪读数瞬间飙升,指向门框后方!
“在门框后面!”苏媛低喝。
两人不再犹豫,陈默强忍着掌心被怀表“灼烧”的刺痛,率先一步,跨过了那扇歪斜的石头门框。
就在他双脚落入门框后那片荒草地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模糊!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又像是空间本身被折叠、拉伸。耳边响起一阵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亘古的风声和若有若无的铃铛声。光线急剧黯淡,夕阳的余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朦胧的、仿佛黄昏与黎明交织的灰白色光芒,均匀地笼罩着一切。
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和荒草,而是变成了冰冷光滑、仿佛被打磨了千万年的青石板。空气变得异常凝滞,带着一股陈年的、混合了线香、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寂味道。
他们站在了一条狭窄、悠长、看不到尽头的青石巷弄的入口。巷弄两侧,是连绵不断的、高耸的、样式古朴老旧的黑瓦白墙,墙上斑斑驳驳,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藈。许多墙壁上,还贴着早已褪色破损、字迹模糊的黄色符纸。巷弄上空,是那种灰白色的、没有日月星辰的、如同凝固的混沌般的“天空”。
身后,那扇歪斜的石头门框和夕阳下的废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暗虚空。
他们进来了!这就是“阴阳交界”的罅隙?这就是通往“往生客栈”的路?
苏媛立刻尝试用通讯器联系“铁塔”,但耳机里只有一片嘈杂的、仿佛无数人低语和电流干扰混合的噪音,信号完全中断。他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看来,只能往前走了。”苏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探测仪在这里完全失灵,屏幕一片雪花。只有最基本的物理工具还能用。
陈默也稳住了心神,手中的怀表已经恢复了冰冷,不再发光,但那种与血脉的微弱共鸣感依然存在,仿佛在为他指明方向——巷弄的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苏媛是一把特制手枪,陈默是匕首),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这条诡异的青石巷弄。
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弄中被放大,发出空洞的回响。两侧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窥视。墙上的破旧符纸在无风的环境中,偶尔会极其轻微地卷动一下,发出“簌簌”的轻响。
走了大约几百米,巷弄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景象也几乎一成不变,给人一种在原地踏步的错觉。压抑和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苏媛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或者陷入了某种阵法时,前方的巷弄,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在巷弄的右侧,出现了一扇不起眼的、颜色暗沉、紧闭着的木门。木门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门板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模糊的朱砂画着的、难以辨认的扭曲符号。但在这条一成不变的巷弄里,这扇门的存在本身,就透着诡异。
而就在木门前,青石板路旁,摆放着一张低矮的、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旧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样式极其古老、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色粗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苍白的下巴和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他(或“它”)静静地坐在一张小竹凳上,身体微微佝偻,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摆放在这里的、饱经风霜的泥塑。
在苏媛和陈默看到这“人”的同时,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他(它)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斗笠下,露出的是一张极其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甚至有些模糊的中年男人的脸。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仿佛两口枯井。但当他(它)的目光落在苏媛和陈默身上,特别是落在陈默手中那块怀表上时,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仿佛尘埃般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一个干涩、平板、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从那张薄唇中吐出,仿佛砂纸摩擦着朽木:
“客栈打烊,生人勿近。”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巷弄中清晰地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拒绝。
苏媛的心猛地一沉。陈默也握紧了手中的怀表。
苏媛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而不失镇定:“前辈,我们并非误入,是持‘木氏’信物,遵循古约,前来‘往生客栈’,有事相询。”
说着,她示意陈默亮出怀表。
那“守门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怀表背面的“镇魂涡”花纹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它)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平板:
“木氏信物……确然。”
他(它)顿了顿,那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苏媛,最终定格在陈默身上,仿佛在审视,在衡量。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本质的寒意。
“然,客栈有客栈的规矩。欲入此门,需付‘代价’。”
“什么代价?”苏媛心头一紧,追问道。
守门人那薄薄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仿佛一个凝固了千百年的、冰冷的微笑。他(它)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两人心上:
“汝等阳世之人,最重者,莫过于‘记忆’。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皆系于此。”
“欲入客栈,需以‘记忆’为凭。一段最深刻、最执着、最不愿割舍之‘记忆’,留置于此,作为‘信物’与‘路费’。”
“客栈归来,记忆奉还。若逾期不归,或殁于途中……”
他(它)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冰冷意味,让周围的空气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现在,告诉吾,汝等……谁人,愿付此‘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