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木门后的黑暗,仿佛一脚踩进了无底的虚空。冰冷、粘稠的灰色雾气瞬间包裹了苏媛和陈默,隔绝了光线,也模糊了方向。只有前方那一点昏黄摇曳的微光,如同暴风雨夜中遥远灯塔的火苗,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明确的指引。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并非坚硬的地面,也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种略带弹性、仿佛踩在厚厚苔藈或某种肉质菌毯上的感觉,湿滑而令人不安。四周死寂无声,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被浓雾吞噬,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
“抓紧我,别走散。”苏媛低声说,一手紧紧抓着陈默的手臂,另一只手则紧握着那把特制手枪,枪口微微下垂,警惕地指向侧面雾气深处。在这种地方,常规的武器未必有用,但至少能带来一丝心理上的安全感。
陈默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在昏黄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记忆被剥离后的空洞感依然存在,像一个冰冷的黑洞,在意识边缘不断散发着寒意,提醒着他付出的代价。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怀表和前方那点光上,试图用血脉力量的微弱共鸣,来对抗内心的不安和身体本能的恐惧。
两人循着那点光,在浓雾中缓慢前行。距离感在这里完全失效,那灯光看着似乎很近,但走了许久,依旧不远不近地悬挂在前方。雾气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缓缓流动、变幻,偶尔会在雾气深处,隐约勾勒出一些模糊扭曲的影子——像是建筑的轮廓,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骸,抑或是……一动不动、姿态诡异的“人”形。但当你凝神去看时,那些影子又迅速被翻滚的雾气吞没,仿佛只是错觉。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混合了线香、尘土和空寂的味道更加浓郁,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像是某种水果在密闭空间里放得太久,开始变质发酵。
“苏媛,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时间,好像有点不对劲?”陈默突然低声说,他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苏媛心头一凛,她其实也有类似的感觉。自从踏入这雾气,她的心跳、呼吸,甚至思维的流动,都似乎变得有些……迟滞。不是变慢,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感”,仿佛周围的空气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阻碍,也在某种层面上“拖慢”了时间的脚步。但看手表,电子屏幕已经变成乱码,机械表的指针则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时而飞快旋转,时而完全静止,甚至偶尔倒转。
“这里不是正常的世界,时间流逝的规则可能和我们认知的不同。”苏媛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守门人说过‘逾期不归,代价永存’,很可能就是指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有巨大差异。我们必须抓紧,但也不能慌乱。”
陈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光点。他能感觉到,手中怀表与自身血脉的共鸣,似乎也受到这诡异时空的影响,变得时强时弱,断断续续,但大方向始终指向那灯光。
又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几分钟,或许几个小时,在这时间感错乱的地方根本无法判断。前方的灯光,终于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一个光点,而是一盏样式古朴、蒙着厚厚灰尘、灯罩上有多道裂纹的八角玻璃风灯。风灯挂在一根歪斜的、插入雾气地面的腐朽木杆上,灯焰是昏黄色,静静地燃烧着,没有任何燃料,也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而在风灯的下方,浓雾稍微稀薄了一些,露出了一条更加清晰的、由不规则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不再是纯粹的雾气,而是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低矮破旧的房屋轮廓。那些房屋的样式非常古老,多是木石结构,墙壁歪斜,门窗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踏足此地的两人。
这里,像是一条被遗弃了无数年的、死寂的古老街道。
“看来,我们到了‘客栈’的外围了。”苏媛低声道,警惕地观察着两旁的破屋。那些屋子里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声息,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躲在那些黑暗深处,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怀表……指向前面。”陈默指了指小径延伸的方向,那里雾气更浓,看不太清。
两人没有选择,只能沿着这条诡异的青石小径继续前进。脚下的石板湿滑异常,有些石板之间的缝隙里,还生长着一些颜色暗红、形态扭曲、仿佛血管般微微搏动的奇怪菌类。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走在小径上,他们很快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空间的物理规则,在这里似乎也被扭曲了。
他们明明沿着一条直线前行,但眼角的余光却发现,侧后方那盏风灯,有时会诡异地出现在侧面,甚至前方,仿佛道路本身在无声地移动、旋转。一栋看起来就在前方十几米外的破屋,他们走了几十步,距离似乎没有任何缩短,但当你停下脚步仔细看时,那屋子又似乎近在咫尺,连门板上干涸的污渍都清晰可见。可再迈步,距离感又瞬间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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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诡异的是,当他们经过某些特定的破屋门口时,会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仿佛脚下的地面瞬间倾斜、塌陷,又或者自己所在的空间被整个翻转、折叠。等稳住身形,周围的景物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方向感和位置感已经彻底混乱,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连来路都消失在浓雾中,只有手中怀表那微弱的共鸣,和前方那似乎永不熄灭的昏黄灯光,还在固执地指引着方向。
“这里的空间是‘错乱’的,甚至是‘折叠’的。”苏媛脸色发白,紧紧抓着陈默的手臂,防止在那种突如其来的空间错位中失散,“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距离和方向,跟着怀表的感应走,跟着光走。”
陈默点了点头,他此刻反而比苏媛更“适应”一些。或许是因为他体内本身就纠缠着“污染”这种违背常理的力量,或许是因为失去部分记忆后,他对“正常”的认知本身就变得模糊,这种空间上的扭曲和错乱,虽然也让他感到恶心和恐惧,但并没有引发他精神上更大的崩溃。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空间中,那些无形的、如同水面下暗流般的“褶皱”和“断层”,从而在苏媛的提醒下,提前做出一些细微的调整,避开最明显的“陷阱”。
“小心!”陈默猛地拉住苏媛,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前方几步之外,青石小径毫无征兆地断开了。不是塌陷,而是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刀凭空斩断,断面光滑如镜,下面并非深渊,而是一片不断翻滚、变幻着灰白色彩的、如同液体又像气体的混沌虚空。虚空之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仿佛破碎镜片般的光影碎片在沉浮、旋转,折射出那盏风灯支离破碎、无限重复的倒影。
断路的宽度大约两米,对岸的小径清晰可见,继续延伸向雾气深处。但这两米宽的“虚空”,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死寂和虚无感,仿佛任何落入其中的东西,都会被彻底分解、同化,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过不去……”苏媛脸色难看。他们没有任何工具可以跨越这种诡异的“断路”。
陈默盯着那片翻滚的虚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怀表。怀表背面的“镇魂涡”花纹,此刻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频率,明灭着淡金色的光晕,共鸣感也前所未有的清晰,笔直地指向——断路的正下方,那片混沌虚空之中!
“不……怀表指向下面。”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骇,“难道……路在下面?”
“怎么可能?”苏媛也看到了怀表的变化,心中剧震。但随即,她想起了守门人“所见所闻,不可尽信”的警告,以及这里被扭曲的空间规则。
也许,眼睛看到的“断路”和“虚空”,并非真实。也许,真正的“路”,就隐藏在表象之下,需要特殊的“钥匙”或者“方法”才能显现。
“试试看,用怀表……或者你的血脉力量?”苏媛低声道。
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他握紧怀表,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属于家族血脉的力量,注入其中。
怀表的光晕瞬间明亮了数倍!温暖的淡金色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并非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迷雾和虚妄的“质感”。光芒扫过那片翻滚的混沌虚空。
奇迹发生了。
在怀表光芒的照射下,那片混沌虚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翻滚的色彩迅速沉淀、稳定,那些破碎的镜面光影开始有序地排列、组合。短短几秒钟,一条完全由无数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微微发光的半透明“镜面石板”铺就的、悬空的、微微晃动的“桥”,从断路的这一端,缓缓“浮现”,延伸向对岸!
镜面之桥!每一块“石板”都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他们二人惊骇、苍白、扭曲变形的脸,也倒映出周围不断变幻的雾气、破屋,以及那盏永恒的风灯。无数个倒影层层叠叠,延伸向无尽的虚空,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令人头晕目眩的恐怖景象。
“这……”苏媛倒吸一口凉气,这桥美得诡异,也危险得令人窒息。踩上去会发生什么?会坠入镜子里的世界吗?
但怀表的共鸣,明确地指向桥的对岸。这是唯一的路。
“走!”陈默咬了咬牙,率先踏上了第一块镜面石板。
脚底传来冰冷、光滑、异常稳固的触感,并没有下坠。镜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鞋底,甚至能看清磨损的纹路。他站稳,对苏媛点了点头。
苏媛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这座诡异的镜面之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倒影都会同步做出动作,无数个“他们”在镜面的无限反射中行走,仿佛有无数个影子在同步跟随,又仿佛他们自己,也成了这倒影世界的一部分。
走到桥中央时,异变再生。
脚下的镜面石板,突然不再仅仅倒映他们的身影,而是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不断变化的画面——
苏媛脚下的镜面,闪过周五爷牺牲时盘坐扶尺的悲壮身影,闪过陈默在病房中痛苦挣扎的样子,闪过一些她从未见过、却又感到莫名熟悉的古老书房和模糊人影……
陈默脚下的镜面,画面更加混乱——拜影教阴暗的密室,幼小的自己被按在冰冷的石台上,胸口刺入黑色的“镜种”;福利院昏暗的角落,神秘的黑影在远处窥视;司徒胤在破碎古镜中诡异的笑容;以及……一片空白,那是他刚刚“支付”出去的记忆,如今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冰冷的倒影……
这些画面并非静止,而是如同走马灯般快速闪现、交织、扭曲,伴随着一些破碎的、难以听清的呢喃和哭泣声,疯狂地冲击着他们的心神。
是记忆的倒影?是潜意识的投射?还是这座桥,本身就在读取、折射踏入者灵魂深处的秘密?
“不要看!不要听!集中精神,往前走!”苏媛厉声喝道,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心,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刺她的太阳穴。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死死盯着对岸那盏风灯。
陈默也闷哼一声,脚下那些画面,尤其是那片代表被剥离记忆的冰冷空白,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缺失感。他体内的“污染”力量似乎被这些混乱的倒影刺激,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拼命压制,调动血脉力量与之对抗,同时学着苏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进和对岸的光明上。
短短十几米的镜面之桥,他们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当两人终于颤抖着踏上对岸坚实的青石板路,回头望去时,那座镜面之桥已经无声无息地消散,重新化为翻滚的混沌虚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两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刚才的经历,不仅仅是空间的跨越,更像是一次对灵魂的残酷审视和考验。
稍微平复了一下,他们挣扎着站起来。前方的雾气似乎又稀薄了一些,那盏风灯的光晕变得更加清晰温暖。而在风灯的后方,一座看起来相对完整、规模也稍大一些的、门口挂着一块破旧木质招牌的古老建筑轮廓,终于在雾气中显现出来。
招牌上,用已经褪色剥落的朱漆,写着三个扭曲古朴、却依旧能勉强辨认的大字:
往、生、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