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岩壁缝隙,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黏腻冰冷的青苔和某种暗红色的菌丝,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食物、油脂和淡淡血腥的复杂气味。脚下是滑腻的、深浅不一的积水,不知是渗透的岩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缝隙并不长,大约十几米后,豁然开朗,但并非出口,而是一条幽暗、宽阔的地下甬道。这甬道似乎是天然形成,又经过粗糙的人工开凿,墙壁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是粗糙的石板,但许多石板已经碎裂、翘起,缝隙里淤积着黑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浆。
甬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钉着一些早已锈蚀断裂的铁质托架,上面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蜡泪。
空气更加污浊,除了之前的复杂气味,还多了一股浓烈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甬道深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爪子在岩石上爬行的声音,以及低沉的、仿佛野兽压抑的呜咽,时断时续,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这里,显然就是聆风所说的、通往客栈“下层区域”的废弃通道。而且,听起来绝不太平。
“小心,跟紧我。”苏媛拧亮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湿滑危险的路面和岩壁上那些诡异的痕迹。她一手持枪,一手拿着手电,精神高度集中。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这种环境往往潜伏着最原始的、充满攻击性的危险。
陈默紧随其后,强忍着空气中各种气味混合带来的恶心感,和脚下湿滑泥泞带来的不便。他体内那两股力量的冲突,在这种充满污秽和邪气的环境中,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和难以控制。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神,去维持那脆弱的平衡,同时还要警惕周围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
两人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低沉的呜咽,似乎随着他们的靠近,而变得更加清晰、密集,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饥渴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走了大约二三十米,甬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侧的通道更加宽阔,但空气中硫磺味和腥臊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仿佛通向某个巨大的兽巢。右侧的通道则相对狭窄,但隐约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紊乱的空间波动传来,方向与聆风描述的空间异常吻合。
“右边。”苏媛毫不犹豫,选择了右侧通道。他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不稳定的区域,进入“回廊”。
然而,就在他们转向右侧通道,没走几步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两排密密麻麻、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小点!如同无数盏微小的鬼火,悬浮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是眼睛!某种群居生物的眼睛!
“吱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响起,紧接着,那两排幽绿光点猛地动了!如同潮水般,朝着他们涌了过来!手电光束照去,只见那是无数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似老鼠、但背上长着几丁质甲壳、口中布满细密獠牙、眼睛幽绿的怪异生物!它们行动迅捷,四肢在湿滑的岩石和墙壁上如履平地,口中发出贪婪的嘶鸣,瞬间就扑到了近前!
是尸鼬!一种喜好食腐、聚居在极阴秽之地的低等妖物!单个威胁不大,但数量如此之多,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退!”苏媛厉喝一声,抬手就是一枪!特制弹头带着微弱的破邪银光射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尸鼬打得甲壳碎裂,黑血四溅,发出凄厉的惨叫。但更多的尸鼬悍不畏死地涌上,瞬间就淹没了同伴的尸体,继续扑来!
陈默也拔出匕首,但他此刻状态极差,动作远不如平时灵活,勉强格开两只扑向他面门的尸鼬,手臂上却被另一只尸鼬的利爪划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伤口迅速发黑,传来麻痹和阴冷的感觉,尸毒!
“走!”苏媛一边开枪射击,一边拉着陈默快速后退。但尸鼬数量太多,而且悍不畏死,很快就要将他们包围。更糟糕的是,枪声和血腥味似乎刺激了左侧通道深处的东西,那低沉的呜咽声猛地拔高、变得狂暴,伴随着沉重的、仿佛巨兽踩踏地面的“咚、咚”声,正快速逼近!
前有鼠潮,后有未知巨兽!他们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默手中一直紧握的怀表,似乎感应到了极致的危险和周围紊乱的空间波动,背面的“镇魂涡”花纹,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淡金色光芒!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带着一种古老、威严、能镇压邪祟、稳固空间的奇异力量!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疯狂扑击的尸鼬,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恐惧的尖啸,潮水般向后退去,畏缩着不敢上前。就连左侧通道那逼近的沉重脚步声,也猛地一顿,发出一声惊疑不定、带着忌惮的低声咆哮,停了下来。
这怀表,竟然还有这种力量?是血脉的共鸣,还是“镇魂涡”本身对这类阴秽妖物的天然压制?
苏媛来不及细想,趁着尸鼬退却、巨兽迟疑的宝贵间隙,她拉着陈默,不顾一切地冲向右侧通道深处,那里紊乱的空间波动更加明显了!
两人在湿滑的甬道中狂奔,身后传来尸鼬不甘的嘶鸣和巨兽愈发暴躁的咆哮,似乎那忌惮正在被贪婪和愤怒取代。他们必须更快!
又跑了数十米,前方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一个相对宽敞、但堆满了各种难以形容的、散发着恶臭的破烂杂物的洞穴。腐烂的木箱、锈蚀的金属零件、破碎的陶罐、风干的不知名兽骨、甚至还有一些颜色诡异、仿佛浸透了污血的布匹和残破衣物,堆积如山,几乎堵塞了大半个洞穴。
而在这些杂物堆的最深处,洞穴的岩壁上,赫然有一个不规则的、边缘不断扭曲、闪烁着灰白色和暗蓝色电光的、直径约一米的、如同空间裂缝般的椭圆形“洞口”!洞口内部,是一片不断变幻、流淌着难以名状色彩、完全违背常理的光影漩涡,散发出强烈、混乱、令人头晕目眩的空间波动!
就是这里!那个不稳定的空间节点!通往“回廊”的入口!
但就在那扭曲的“洞口”前,杂物堆的最高处,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身形矮小、仿佛孩童、但比例极其不协调、头颅奇大、穿着一身用无数种颜色、质地不同的破布条胡乱拼接而成的、勉强算是“袍子”的东西的“存在”。他的皮肤是一种死灰般的、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惨白色,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如同被打磨过的椭圆形平面,在周围扭曲的光影映照下,反射着不断变幻、毫无规律的、令人疯狂的色彩和图案。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双细长、苍白、指节异常突出、指甲尖锐漆黑的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明明没有眼睛,但苏媛和陈默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漠然、仿佛在审视两件无生命物品的“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
这“存在”身上,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也没有鬼物的阴森,更没有妖物的邪气。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空”与“静”,以及一种与周围紊乱空间波动隐隐共鸣、仿佛是其一部分的诡异感觉。
他就是这“回廊”入口的“守护者”?或者说,是这空间紊乱节点自身衍生出的、维持某种“平衡”的“现象”?
苏媛的心沉了下去。前有神秘诡异的“守护者”,后有即将追来的尸鼬和未知巨兽。他们似乎被逼到了真正的绝路。
陈默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怀表的光芒,在靠近这个“无面者”时,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压制和干扰,变得明灭不定,不再像刚才那样具有强大的威慑力。
“无面者”缓缓“转向”他们,上面流淌的色彩和图案,变幻得加剧、混乱。然后,一个非男非女、非老非少、仿佛由无数细微回声叠加而成、又像是直接从空间震荡中剥离出来的、极其空洞、缥缈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直接响起:
“错误…冗余…污染…不速之客…”
声音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仿佛要被“格式化”或“清除”的冰冷意味。
“此路…不通。退去…或…被‘同化’。”
同化?被这混乱的时空,或者被眼前这个诡异的“无面者”?
苏媛强迫自己镇定,她上前一步,挡在陈默身前,尽管知道这动作在对方眼中可能毫无意义。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坚定:“我们并非有意闯入。我们被强敌追杀,需要借道‘回廊’,寻求一线生机。请行个方便。”
“追杀?因果…纠缠。客栈…庇护已失。” “无面者”的声音依旧空洞,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此乃‘客栈’之‘废渊’,‘错误’之归宿,‘冗余’之坟场。非生者…通行之路。”
他的意思很清楚:你们在客栈的临时庇护因为离开拍卖场而可能已经部分失效,而且你们是“生者”,不符合进入这“废渊”的条件。
“但我们有‘信物’!”陈默突然开口,他强忍着恐惧和身体的不适,高高举起了手中光芒明灭的怀表,“‘木氏’信物!此物与‘镇魂’、‘封印’相关,或许…与此地有关?”
怀表的光芒,在提到“木氏”和“镇魂”时,似乎又顽强地明亮了一瞬。
“无面者”那光滑的脸部平面,似乎“注视”着怀表。上面流淌的色彩和图案,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那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镇魂涡’…木氏…久远的…契约者。然,契约已断,信物蒙尘。”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计算”或“评估”,“欲过此门,需经‘试炼’。示尔等…存在之‘理’,与‘错误’对抗之‘能’。”
试炼?苏媛心中一紧。在这种地方,所谓的“试炼”恐怕极其凶险。
“什么样的试炼?”苏媛沉声问道。
“无面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苍白、指节突出的右手,对着他们身后的甬道方向,轻轻一划。
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就扭曲、闪烁着电光的“洞口”,边缘的光芒猛地向内收缩、凝聚,最终在洞口前,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米、不断旋转、内部光影更加混乱狂暴的、如同微型龙卷风般的“漩涡”。
“踏入其中。若能保持‘自我’,寻得‘回路’,抵达‘彼端’,便算通过。时限…一刻。逾期…或‘迷失’…即为失败。失败者…将成此‘废渊’之新‘冗余’。”
进入那个混乱的时空漩涡,在十五分钟内,保持自我意识不迷失,并找到出口?这听起来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失败的下场,就是被这混乱时空彻底吞噬、同化,成为这里新的“垃圾”或“错误”!
身后的甬道深处,尸鼬的嘶鸣和巨兽的咆哮已经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它们撞开杂物、急速逼近的声音!拜影教的追兵,或许也在赶来。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媛和陈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走!”苏媛咬牙,拉着陈默,朝着那个疯狂旋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时空漩涡,纵身跃入!
就在他们身影被漩涡吞噬的瞬间,“无面者”那光滑的脸部平面上,最后闪过一幅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画面——那是一个背对着、穿着古旧长衫、手持一卷书简的模糊身影,站在一片平静的、如同镜面般的湖水中央,身影倒映在水中,微微荡漾。
画面一闪而逝。
“无面者”缓缓放下手,那微型时空漩涡连同后面扭曲的“洞口”,瞬间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重新静静地坐在杂物堆上,光滑的脸上,色彩和图案再次开始无规律地流淌、变幻,与周围紊乱的空间波动,渐渐融为一体。
身后,尸鼬的潮水和巨大的阴影,终于冲入了这堆满杂物的洞穴,但在靠近那扭曲“洞口”和静坐的“无面者”时,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惊恐地嘶鸣、后退,不敢越雷池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