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吞没了我。
那一刻,天地变成一片刺眼的白。这不是阳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奇怪的光。它不照亮东西,反而让一切都开始融化。我的身体动不了,像是被钉住了。意识飘了起来,离开了身体,漂在虚空中。我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冷,只有一点点感觉告诉我:我还活着。
身体一会儿变轻,一会儿又变得很重。
我的手脚像在失重中拉长,骨头发出摩擦声,好像有人从四面八方拉扯我,重新塑造我的身体。关节不断错位又复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痛感,藏在神经深处,但我喊不出来。皮肤发麻,像有无数细针扎进来又拔出去。血液流动混乱,心跳忽快忽慢,这具身体已经不受我控制了。
意识一点点散开,抓不住。
记忆开始掉落。母亲临死前的手,师父最后看我的眼神,山门前那棵开白花的老梅树……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扯走。我想抓住一点什么,哪怕一句话、一个名字,可越用力,就越空。耳边没有声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静,而是连“静”这个概念都没有了。
就在我快要消失的时候,腰间的护命符突然发热。
一块接一块,从下往上热起来,像火焰顺着身体烧上去。五枚玉符一起震动,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是它们在互相呼应。一层淡淡的光从符里升起,贴在我的皮肤上,形成一层透明的保护罩。外面的力量撞上来,发出噼啪声,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啃咬。
我知道,要不是这五枚护命符结阵保护我,我早就化成灰尘了。
贴在胸口的白泽玉简也开始发烫。
它不发光,也不动,只是持续传热,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是不是还活着。这热度不烫人,反而让人安心。它顺着皮肤进入经脉,先是胸口一暖,然后丹田有了动静,灵力开始运转——一圈,两圈。
我知道它在帮我稳住灵魂。
玉简里封着白泽留下的一丝道意,不能说话,但有自己的意识。它感觉到我快撑不住了,就自动调动体内剩下的灵力,按最基础的路线运行,想让我恢复秩序。每一轮灵气流动,都像一根线把我散掉的意识缝回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慢慢清楚了,呼吸恢复正常,心跳也稳了。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星星月亮,时间好像不存在了。只有玉简的温度,是我唯一能相信的真实。
后来,脚下有了感觉。
地面是硬的,冰凉的,带着微弱的震动,像是大地的心跳。我睁开眼。
天是暗紫色的,云缓缓流动,像水底的雾。远处有山,一根根竖立着,像石柱撑着天空,顶端没进云里。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飘着,落下来时会闪一下光,像小小的星星。呼吸很难受,每一口气都压着肺,像吸进去的是液体而不是空气。
这里的灵力比我们那边浓,也杂。
我闭眼感受体内的变化。果然,灵脉运行变慢了,原本流畅的灵力现在像走在泥里,阻力很大。更麻烦的是,这里的灵气混着陌生的气息——有的很冷,有的躁动,还有一些闻所未闻的味道。
我站的地方是一个圆形石台,大概三丈宽,表面刻着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中间有一道裂缝,正在慢慢合上。刚才的光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应该是传送阵最后的能量。我低头看脚边,有一片银灰色叶子烧过的灰,轻轻一碰就碎了。
那是启动传送用的东西,叫“月影木”,来自昆仑墟外千年不落的树。现在它完成了任务,变成了灰。
传送成功了。
我摸了摸胸前的玉简,还在。五枚护命符都在,颜色也没变。乾坤袋挂在左臂,东西都没丢。回灵丹没漏,阵图卷轴也好好的。我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冷汗湿了头发,手指有点抖。
我不是怕,只是刚逃过一劫,身体自然反应。
我看向四周。
石台在半山腰,前面有石阶通向下面的山谷。台阶宽两步,边缘整齐,是人工修的。两边有残破的石兽,头断了,身子裂了,长满青苔。它们嘴里含着珠子,爪子踩着蛇一样的东西,虽然坏了,还是让人感到压迫。
再远些是一片密林,看不到路。树干粗大,树皮是深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很多次又长出来。树枝扭曲向上,像枯手伸向天空。整片森林很安静,连一片叶子都不动。
我正要走,天上飞过一个影子。
很大,翅膀展开至少十丈,不像鸟也不像蝙蝠。它飞得很低,双翼不动,靠尾巴摆动滑行。风吹起我的衣服和头发。等我抬头,它已经钻进云里,只留下一道气流,很久才散。
我握紧了玉简。
这里不是普通的仙界入口。
这里是真正的山海经世界。
那些我以为只是传说的东西——异兽、禁地、古老法则——全都是真的。书上写的不是比喻,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存在过的生命和规则。
脚下的石台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节奏的波动,从地下传来,三短一长,像信号。我蹲下,手贴在地上仔细感觉。这不是自然现象,是阵法启动的征兆。石台上的纹路似乎在回应这种频率,微微发亮,虽然很暗。
我知道危险来了。
这是阵法重启的前兆,可能是防御机制,也可能是陷阱。一旦完全激活,可能会把我扔出去或者杀死。我赶紧后退,离开中心,靠在边缘的石栏上。
身后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么安静的地方特别明显。我猛地转身,看见岩壁阴影里有个洞口,藤蔓半遮着。那藤蔓是紫黑色的,叶子边缘闪着金属光,不是普通植物。洞里很黑,但每隔几秒会闪一下蓝光——一闪,一灭,像灯,又像眼睛。
我没动,盯着那里。
几秒后,光没了。
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醒了。
风变了方向。
原来是山谷吹上来的湿冷气,现在变成背后的阴风,带着腐叶和铁锈味。我看了看刚才站的位置,地上多了几道划痕,深半寸,像被锋利的东西擦过。如果我还站在那里,可能已经被切成两半了。
我不敢停留,走向石阶。
刚走一步,袖袋里的回灵丹瓶子响了一下。
我停下检查。瓶塞没松,药还在。可收回时,瓶身闪过一道红纹,像蛇一样,很快消失了,但我心里一紧。
回灵丹是我的保命药,由九种灵草炼成,专门治灵魂受伤。按理说不该有问题。除非……它感应到了什么。
我看了两秒瓶子,最后把它放进袋子深处,包了一层符纸。不管发生什么,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继续往下走。
每走一步,空气就更重一点。体内的灵力越来越慢,必须主动引导才能运行。我掐了个引灵诀,指尖冒出一点光,跳了两下才稳住。这里的规则不同,不能用原来的方法修炼。
我心里默念白泽的话:“入境则顺其律,违律者亡。”
必须尽快适应。
走到第三十阶时,听见水声。
左边崖下有条河,水流急,颜色发绿,水面浮着一层膜,像油脂,又像活物分泌的黏液。河边的石头是红色的,仔细一看,上面长了一层细菌丝,在微光下慢慢蠕动。
我没靠近,但看到河中央漂着个东西。
圆的,表面光滑,直径一臂长。它随水转,偶尔露出一面,能看到字。我看不清是什么字,但形状像古篆,笔画弯弯曲曲,像祭祀用的。更奇怪的是,它明明逆流,却还能平稳前进。
正要看清楚,那东西突然沉下去,不见了。
水面冒泡,墨绿色的泡沫带着腥味升起来,然后恢复平静。几秒后,下游五十步外,它又冒出来,位置变了,速度快得不合理——不是漂流,是自己在动。
我记下了方向。
也许这不是普通物件,而是信物或警告。在这地方,任何异常都不能忽略。
继续往下,台阶越来越窄。
两边石兽的残骸更多,有些只剩腿,有些头滚到路边。它们不是石头做的,是某种骨头,摸上去是温的,还能感觉到一丝生机。我试了试其中一只的眼睛位置,指腹碰到一个小孔,里面干了,但有刮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
是谁?还是什么东西?
在这些巨兽死后,有人拿走了它们的眼珠?或者……是它们自己挖出来的?
走到一半,天空暗了一下。
云压下来,紫得发黑,像天在收缩。风停了,所有声音都没了,连河水都不响了。我立刻停下,靠住右边岩壁。心跳加快,但不敢乱动。这种安静不对劲,是被人强行按下的。
三秒后,头顶传来一声叫。
尖,长,刺耳。我捂住耳朵,脑袋嗡嗡响,太阳穴跳,眼前发黑,差点跪下。等声音过去,冷汗湿透后背,手还在抖。
过了好久才站稳。
抬头看天。
刚才那个东西飞过去了,比之前更大。它不拍翅膀,是滑行的,尾巴很长,末端分叉。它飞得高,影子落在地上,我能看清轮廓——头像鹿,角像珊瑚,脖子细长,背上带鳞。
那是“鸣蛇”。
《山海经》写过:“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则其邑大旱。”
我抓紧台阶边的凸起,指甲抠进缝里。冷汗从背后流下来。这不是假的,不是考验。它是真的,这个世界也是真的。
它的出现,意味着灾难要来了。
脚下的震动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节奏变了。四短两长。
我想起来了,白泽教过这种信号——这是警告,意思是“快离开”。他以前说过,有些古老门派会在险地设地脉传讯,提醒后来人避祸。
我没有犹豫,加快脚步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段,台阶断了。中间裂开,宽两尺。我深吸一口气,助跑几步,跳过去。落地时脚下一滑,右膝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咬牙。好在没伤到骨头,我马上爬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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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是一片碎石空地。前面是树林入口,树干围成一圈,像门。树皮上刻着符号,我认出一个是“禁”字的古写,别的都是失传的封印文。
我站在林外,喘了几口气。
回头看了看来路。
石台已经看不见了。整座山都在雾里,很安静。刚才的一切像没发生过,只有掌心的玉简还在发烫,提醒我这一切是真的。
我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简。
它还在热,比刚才更烫了。
我知道,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一步,两步,不快不慢,像有人在走,又像某种生物在巡视。那声音不急,却让人紧张,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上。
我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握住剑柄。
剑还没出鞘,但我已经准备好拔剑了。
林中无风,树叶不动,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地面微微震动,碎石轻轻跳。我能感觉到,对方不是乱走,而是在逼近——带着目的,带着审视。
突然,脚步停了。
一切安静下来。
我盯着树林边缘,瞳孔缩紧。
一秒,两秒……
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来。
他穿灰袍,样式古老,腰间挂青铜铃,手里拄乌木杖,顶端镶着浑浊玉石。他脸很老,眉骨突出,眼睛深陷,但目光清明。最奇怪的是,他的脚没沾地,悬浮在离地三寸的地方,衣角自己飘动。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声音沙哑却清楚:
“你来了。”
我没回答。
他说:“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一个通过‘蚀光阵’不死的人。”
我仍然不动,全身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他不在意我的戒备,抬手指着我胸前的玉简:“白泽的印记还在燃烧,说明你还没被这个世界同化。很好,你还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留下,或离开。”他说,“留下,你会进入真正的山海纪元,面对被遗忘的真相;离开,我可以送你回去,从此不再相见。”
我冷笑:“回去?阵毁了,媒介成灰了,你怎么送?”
老人摇头:“阵可毁,门不灭。只要‘守门人’还在,路就一直开着。”
他顿了顿,眼神深远:“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这个世界不会接受半途而废的人。”
我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简。
它还在发烫,几乎要烫伤皮肤。
我知道,这不是简单选择。
这是命运的岔路口。
很久,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我选择留下……接下来该做什么?”
老人嘴角浮现一丝笑:“活下去。然后,找到‘钥匙’。”
“什么钥匙?”
“开启‘归墟之门’的钥匙。”他说,“那是连接所有失落世界的枢纽,也是唯一能让你掌握这片天地法则的东西。”
我皱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白泽的烙印,”他说,“而且你是第一个带着完整灵魂穿过虚空乱流的人。这意味着……你可能是最后一个能救它的人。”
“救?救什么?”
“这个世界。”他低声说,“它正在死去。”
我愣住了。
这时,林中又有动静。
不止一个脚步声了。十几个,二十个……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那些身影藏在树影里,形态各异,有的像人又不是人,有的披鳞戴甲,有的根本看不出样子。
老人神色不变:“他们来了。旧时代的残魂,不愿接受终结的守墓者。他们会阻止你前进。”
我握紧剑柄,灵力悄悄运转。
“那你呢?”我问。
“我是守门人,不参与战斗。”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最后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记住,真正的怪物,从来不在林中,而在人心。”
话音落下,他身体一晃,化作青烟消失了。
下一秒,第一道攻击到了。
一道黑影从树顶扑下,爪子像钩子,直取咽喉。我侧身躲开,反手拔剑,寒光一闪,砍断半截树枝。那树枝落地后剧烈扭动,变成一条黑蛇,嘶叫着钻进土里。
四周杀机四伏。
我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要用血铺路。
但我没有退路。
因为身后,已无归途。
前方林子里,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我迈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