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石屋的时候,天刚有点亮。
天边发白,四周还很暗。雾很大,风从山谷里吹进来,冷得很。风里有一股铁锈味,很难闻。这风不像普通的山风,它带着一种旧东西的气息,让人不舒服。
脚下的地变硬了。每走一步,鞋底都会沾上一层灰。这灰不是普通的土,踩上去没有声音,但有点黏脚,好像地面在记我的脚步。
胸口的玉简不凉了,反而有点烫。它本来是冰的,现在却像一块热铁贴在我心口。我用手按了一下,它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有反应。我知道它不是死物,它还记得我。
我把信收进袖子里,没再看。
那封信写得短,字也不好看,墨色发黑,像干掉的血:“别回头,别停下,别变成我。”下面没有名字,只有一道划痕,很深,快把纸划破了。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想问。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有些记忆碰一下就会痛。
我知道我要往前走。
白泽说过,人一停下,就会被过去拉住。他瞎了以后对我说过这话。那时他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后面有人来——不是鬼,也不是怪兽,是时间留下的影子,是“如果当初”的声音。他说:“你看不见它们,可它们一直在拉你。”
我不想变成那个写信的人。
林子里的小路往下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少。这些树长得奇怪,树干弯弯曲曲,树皮是青灰色的。昨晚它们还发光,蓝幽幽的,像星星落下来。现在光没了,树也枯了,只剩个空架子站在雾里。
我走了三十步,地上出现一道缝。不深,横在路上。我蹲下摸了摸,边缘很光滑,不像自然裂开的。手指划过去,一点毛刺都没有。这缝还有点弯,像画符的笔画。
这不是天然的。
我用灵识探进去,一丝神念顺着缝往下走三寸。忽然,我感觉到一点动静。不是杀气,也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标记——有人在这里留下过东西,记下了时间和方向。这波动很弱,一般人感觉不到。但它像一段被封起来的记忆。
我站起来,顺着裂缝的方向看去。
远处有两座高山,中间有个缺口,像个门。那缺口不规则,但正好夹在两峰之间。雾里有一点金光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就是那里。
继续走,路上遇到三只怪兽。
它们从坡上冲下来,头像狼,背上长鳞,腿带电,落地时火花四溅。它们不出声,只有电流噼啪响。它们的目标是我的喉咙——这是猎手的习惯,也是机关兽的设计:一击致命。
我拔剑挡,剑碰到爪子,手都麻了。这些不是活的东西,动作太快,关节不会弯。它们的身体不像生物,每一处都是算好的,只为最快杀人。是机关兽,而且不是普通人能做的,一定是高手留下的。
我一剑砍断左边那只的脖子。它没流血,喷出一股黑烟。烟很浓,升起来的时候像一张人脸,嘴角咧开,像是在笑。我立刻屏住呼吸跳开。这种烟不能吸,吸了会疯,严重的会变行尸。
烟还没散,我已经跳出七丈远。
另外两只马上调头包抄。一个假装进攻吸引我注意,另一个悄悄绕到背后,双爪直掏我后心。我反手甩出一张符,火光一闪,炸出一股冲击波,把它掀翻。趁这机会抽出短刀,插进它胸口。咔的一声,里面机括断了,它倒地不动。
最后一只见同伴全死了,没逃,反而尖叫一声,背上的鳞片竖起,电光集中在背上。我知道它要自爆——任务失败就引爆核心,伤敌一千。
我没犹豫,抬手把剑扔出去,刺穿它胸口,同时往后猛退。
轰!
爆炸响起,气浪掀起碎石飞出十几丈。等烟小了点,我走回去捡起剑,擦掉上面的灰。三具残骸躺在地上,不会再动。
我不停步,拿着剑继续走。
这种机关不会只有一批,后面肯定还有。这些只是试试闯关的人够不够强。真正的危险在最后。
穿过乱石坡,天突然暗了。
云厚,遮住了太阳,天地像盖了一层灰布。前面有两条路,一条往东南,一条直通山谷入口。我停下,拿出玉简。
它突然变烫,几乎拿不住。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金色的,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指向东南。那边地上有一串脚印,和我在石屋外看到的一样——赤脚,脚印边上结着薄冰。这个人能在雪地走路不留血,说明功力很强,至少达到了“踏雪无痕”的境界。
是敌是友我不知道,但这路通向南州摇光。
我听过这个名字。以前在归元里,有个老阵师讲过故事:很久前有个修士在摇光得到宝物,一夜之间连破九重天劫,飞升了。大家都觉得是瞎编的,因为九劫太难,没人能一夜突破。可那老阵师说:“我不是骗人,我是亲眼看见那道飞升的光。”
他说那是传说,没人证明。
但现在,玉简有了反应,我也找到了半截石柱。
我在路边捡到它,上面刻着八个字:“摇光藏宝,得者通神”。字很老,笔画里还有灵力残留,说明不久前有人摸过。这灵力混着火、雷、阴、阳四种力量,还能保持平衡——只有真正掌握“四象归元”的人才能做到。
这里真的有东西。
我决定去南州摇光。
出发前检查乾坤袋:回灵丹剩两瓶,护命符四张,阵图完好。还有两张幻影符、一枚匿息珠、三枚爆炎雷,和一个折叠青铜罗盘——这是白泽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据说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
够用了。
进峡谷时,风变了。
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像雷劈过。两边岩壁很高,上面全是划痕。有些是剑砍的,有些是爪子抓的。那些爪痕又深又整齐,应该是大兽留下的。剑痕则很利落,能看出几招完整的剑法——这里曾经有人拼命打过。
走不到一百步,我觉得不对。
有人跟在后面。
不是野兽,也不是鬼。是人,还不止一个。他们不躲,也不轻声,走得不紧不慢,好像知道我能发现,也不在乎。这种态度,要么是傻,要么是狂妄。
我放慢脚步,让他们靠近。
三息后,五个黑袍人出现在高崖上。袖口绣着银纹。我认得这个标志——冥阙阁。这个组织很少露面,专门做坏事:卖禁术、偷秘籍、控制傀儡,连死人都能拿来当兵用。他们不接小任务,只服务那些不怕付出代价的大人物。
带头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铁杖,顶上挂着铃铛,但铃铛不响。
这很奇怪。冥阙阁的“摄魂铃”只要主人出行,周围有活人就会响。现在它安静,说明要么被封了,要么……拿铃的人已经不是活人。
他们看着我,其中一人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玉简是关键。他们不只是想抢它,更是想得到它里的信息——去摇光的路、开宝藏的钥匙,甚至那个“一夜飞升”的真相。
我没回头,也没加快速度,只是把剑换到右手,左手悄悄摸向乾坤袋里的幻影符。指尖碰到符纸时,它有点发热,说明随时能用。
距离缩到三十步时,我突然加速冲进前方雾区。
身后传来一声吼,接着是破空声。一道红光擦着我肩膀飞过,打中前面石头,石头当场化成粉末。那是“蚀骨钉”,能毁法宝。幸好我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撑起护体罡气,没让余波伤到经脉。
我甩出幻影符,一道假影冲出去,动作和我一模一样。追兵立刻分两人去追假的,剩下三个仍盯着我。
我知道躲不了多久。
但他们想抢东西,就得付出代价。
我停在一处窄道前,背靠石壁。这里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峭壁,上面看不清,适合埋伏。五人围成半圆,慢慢逼近,步伐稳,没破绽。
带头的开口:“小姑娘,交出玉简和乾坤袋,留你全尸。”
声音沙哑,像铁片刮锅底,根本不像是人声。我看他兜帽下的脸,黑得吓人,连神识都探不进去。
我没说话。
他冷笑:“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去?南州摇光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那是我们等了三百年的机会,是你这种小角色不该染指的地方。”
我举起剑,指着他的喉咙。
他眼神一冷。
其他四人立刻动手。
左边两人甩出链刃,银光如蛇,缠过来想夺我剑;右边一人结印,掌心冒出一团黑雾,变成人脸,张嘴吼叫,声音直冲我脑子;正前方两人一起冲上来,一个挥斧砍腿,一个掌心跳着雷光,明显会“九霄雷诀”。
攻势凶猛,配合熟练,一看就练过很多次。
但我早有准备。
就在链刃快要缠上剑的瞬间,我猛地跺脚,引爆脚下埋的“震地雷”。轰的一声,地面塌了一块,三人脚步一乱。
同时,我扔出匿息珠,身影一模糊,气息全无。
黑雾人脸扑空,撞墙炸开,毒烟四散。那两人急忙后退,却被我提前预判位置,借着塌陷从侧面跳出来,一剑削断链刃人的手腕,血喷出来,顺脚踢飞拿斧的家伙。
剩下三人又惊又怒,马上调整站位。
雷掌者大吼,双掌合十,雷光凝聚成一杆三尺长枪!他用力掷出,雷枪快如闪电。
我翻滚躲开,雷枪穿墙而过,炸出大片碎石。就在这时,我扔出爆炎雷,抛向空中。轰!火焰炸开,强光照得他们闭眼。
趁着这一瞬,我冲向拿铁杖的首领。
他终于动了。
铁杖横扫,铃铛还是不响,但杖过之处,空气裂开一道黑缝。我心里一紧——这是“虚空裂”,只有练过“破界真意”的人才能用!
我急停,举剑硬挡。
铛!
我连退七步,虎口裂开,血顺着胳膊流。他站着没动,像刚才那一击只是随便挥了一下。
“有点本事。”他说,“可惜,还不够。”
话音未落,他又冲上来,铁杖舞出一片影子,每一击都撕裂空气。我只能闪避,眼看就要被逼到死角,胸前玉简突然剧烈震动!
一道金光射出,照在铁杖上。
刹那间,铃铛响了!
所有人都愣住。
那声音清脆,带着古老节奏,像唤醒了什么。紧接着,铁杖上浮现出符文,和玉简上的文字一样!那些字转动重组,最后变成一句话:
“昔日盟约,今朝再现。”
首领猛地后退三步,死死盯着玉简,声音第一次变了:“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守钥令’?!”
我没回答,冷冷看着他。
原来如此。这块玉简不只是地图或钥匙,它是“守钥令”——远古五大守护家族的信物,持有者能号令所有相关机关、阵法、人心。
难怪他们追来。
因为他们背叛过那个约定。
我慢慢站直,擦掉嘴角的血,低声说:“现在,轮到我说了。”
“放下武器,退出此地,我可以饶你们性命。”
他们沉默。
然后,首领突然笑了。
“哈哈哈……饶我们性命?”他抬头,眼里发红,“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对抗整个冥阙阁?等着吧,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说完,五人同时捏碎手中骨牌,化作黑烟消失。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风暴还没来。
我收剑入鞘,看向远处那道像门一样的山口。
风更大了,卷着尘土和叶子,呼啸着吹向远方。
我迈步向前。
这一次,我不再躲。
我要亲手揭开,那埋了千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