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手离开阵盘。灵力稳住了,不再乱冲。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变了。
我没说话,也没走,就站在原地,看别人会怎么做。
刚才逆星阵启动的时候,整个石厅都在轻微震动。墙上的符文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发出淡淡的蓝光。那些光顺着墙壁的裂缝蔓延,像一张网。我能感觉到,这些符文正在重新排列,而这一切是从我掌心输入的力量开始的。
我的手指还在发麻。不是累,是体内的灵脉还不适应这股力量。它太干净了,也太强。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快被撑爆了,脑袋像被雷劈了一样。但我咬牙撑住了,让灵核完成了三次震动——试探、承压、供能,一步都没错。
这很难得。
在这片南州摇光之地,灵气杂乱,人心更乱。大多数人修炼靠的是残破的功法,或者从废墟里捡来的古书拼凑而成。真正有完整传承的人很少。而我用的是失传已久的“归墟引灵诀”,配合仙源之力的运行方式,能把散掉的灵力集中起来,直接送进阵眼。这种手法,在外人眼里几乎是奇迹。
所以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有人擦剑的手顿住了,有人画符的笔划出一道裂痕,还有人端着热汤,蒸汽扑脸也没反应。他们全都看向我,有惊讶,有怀疑,也有藏不住的敬畏。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外来者了。
至少现在不是。
但我知道,这份变化来得太突然。真正的考验不在阵法里,而在人心。我能撑住阵法,不代表我能在这里活下去。这里不讲道理,只看实力,看背景,看谁背后有人。
我没有炫耀,也没有离开。我选择留下,静静观察。
有人低头继续做事,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的看法变了。不再是轻视或可怜,而是开始评估:你有多强?你能活多久?你有没有价值?会不会惹麻烦?
这时,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上,发出轻轻的“嗒”声。他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垂在身侧,只是微微点头,声音不高:
“你刚才撑得很稳。”
我看着他两秒。他长得清秀,有点书生气,但眼神很沉,不浮躁。最特别的是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红丝线,系着一枚铜铃,可铃舌被蜡封住了,不会响。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嘴角微扬,“逆星阵启动时,灵核要震三次。第一次试探,第二次扛压力,第三次才供能。你一次都没断,控制得很好,很少见。”
我心里一紧。
他说得没错。这种细节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只有真正参与过大型阵法的人才懂。一般人只关心结果——阵成了没?只有内行人才明白过程。
我没接话。他说对了,但我不能确定他是好意还是试探。
他好像看出我在防他,往后退了半步,手自然放下,姿态放松但不松懈,“我叫白玉,不是本地人,但也待了好几年。刚才看你用的是山海界的刀法,但灵力走的是仙源路子,所以我多看了几眼。”
我盯着他。
他说的这些,没人能随便猜到。
山海界刀法讲究“以意驭形”,出手前必须凝神三息,刀还没动,杀气先到。我启动阵法前确实有一次极细微的呼吸调整,普通人根本看不到。至于灵力路线,更是秘密。除非他会辨识双脉之术,否则不可能发现。
“你现在最想知道的,应该是你在哪儿。”他说。
我点头。
“这里是南州摇光。”他说,“五个势力共存,各占一片地。”
“哪五个?”
他语气平静:“摇光仙府,管规矩,处理争端;南山姬家和姜家,世家出身,重血统,两家联姻多年;蜀山剑门,收弟子,看资质,每年开山一次;最后一个,青鸾山。”
说到青鸾山时,他的声音没变,但旁边两个人同时转头。
一人磨刀的声音突然停了,另一人添柴时手一抖,木柴掉进灰里,溅起火星。他们都装作没事,可那一瞬的僵硬,我没错过。
“青鸾山怎么了?”我问。
白玉扫了那两人一眼,声音低了些:“原本是人族大派,三百年前被妖族占了山门。现在里面住的,都不是人了。”
我心里一跳。
“他们不守规矩,不签盟约,越界就杀。”他继续说,“十年前,摇光仙府派三百执法使进去查事,一个都没回来。后来仙府说任务完成,但知情人都知道——那三百人,尸首都找不到。”
我沉默。
脑海里浮现出画面:浓雾笼罩的大山,树木扭曲,空气里有血腥味。一条看不见的线横在山腰,谁跨过去,谁就得死。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锐利:“因为你要活下去,就得知道谁不能惹,谁可以谈,谁根本不会救你。你刚才愿意为这个阵供能,说明你不只想自保。这样的人,在这里不多。”
我心里一震。
他说得对。我可以不管。我只是个陌生人,没人欠我,我也无责任。可当阵法快崩、大家绝望时,我还是伸了手。那一刻我没多想,只是本能让我上前。
也许是因为我曾在废墟中被人救过一次,所以不愿看别人陷入绝境。
“那你呢?”我问他,“你不怕?”
他笑了笑,笑得不深,“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指向角落。那里坐着几个穿旧袍的人,手里拿着破令牌。其中一人腰间挂着木牌,刻着“姜”字,但被狠狠划了一道,像是被人用刀剜过。
“你看这些人,哪个不是曾经风光?可一旦失势、背叛家族、犯禁忌,就成了野修、逃奴、弃子。他们不说苦,说了也没用。但现在你出现了,你能撑逆星阵,你能引仙源之力。你说的话,可能会有人听。”
我环顾四周。
这座大厅曾是古老宗门的议事堂,现在却是流浪者的落脚点。屋顶漏雨,墙上壁画剥落,只剩模糊痕迹。一根断旗杆插在角落,半截写着“蜀山”的布条在风中晃。
这就是摇光的现实:辉煌没了,秩序乱了,剩下的只有挣扎和提防。
“青鸾山很强?”我再问。
“最强。”他答得干脆,“其他四家加起来都不敢正面打。他们有自己的灵脉,养了十万妖兵,山上常年有雾,飞鸟不进。而且……他们最近在找一个人。”
我看向他。
“三年前,有个孩子从山里出来,带着一块玉牌,能打开归墟秘境的门。他们一直在追这个线索。”他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我的胸口,“刚才你启动阵法时,灵核震了三次,那种波动,和那块玉牌的气息很像。”
我心里一紧。
贴身藏着的玉简,确实在发热。
那是我在北境雪原的冰窟里找到的,嵌在一具尸体胸前,周围全是烧焦的符痕,显然经历过大战。我以为只是遗物,直到昨晚修炼时,它突然共鸣,引动我体内的仙源之力。那时我才明白,这块玉简不只是钥匙。
现在我知道了——它可能是催命符。
我低头整理袖口。青鳞刃藏在右臂内侧,刀柄冰凉。我能摸到那道裂痕,比之前更深了。这把刀陪我走过七座城,杀过三个抢玉简的修士,每次战斗都留下伤痕。裂痕加深,说明它也在承受压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你还知道什么?”我问。
白玉沉默一会,才开口:“我知道,归墟秘境三十年开一次,入口在青鸾山后山的断崖下。传说里面有上古典籍、失落法宝,甚至……通往仙界的路。百年来,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直到三年前,那个孩子出来了。”
“他是谁?”
“没人知道名字。只知道他赤脚走出迷雾,怀里抱着玉牌,眼睛全白,一直重复一句话:‘门开了,但他们还没醒。’”
我呼吸一滞。
这句话,我在梦里听过。
不止一次。
每逢月圆之夜,我就梦见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前,门上有九条龙咬着锁链。脚下是深渊,风里传来哭声、祈祷声,还有人在叫我名字。然后门缓缓打开,一道金光照在我脸上……
醒来时,玉简总是烫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最后问。
白玉转身要走,脚步轻,怕吵了这片安静。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背对着我说:
“因为我等了三年,就想看看,有没有人敢站出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薄雾中。
我独自站在大厅中央,四周又静了。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我不再是默默无闻的过客。我能撑住逆星阵的事,已经开始传开。接下来,会有人来找我合作,也会有人暗中设局试探我。也许今晚,就会有第一波人来。
我走到角落,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
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活一天,就记一笔。从前在荒原上是这样,在黑市擂台上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划完后,我坐下闭眼调息。
体内的灵脉还在震,仙源之力和本地灵气不合,像清水倒进脏水里,迟早会出问题。我必须尽快找到平衡,否则下次用阵法,不一定还能全身而退。
脑子里不断想着刚才的话。
摇光仙府管秩序,却不敢动青鸾山——说明有权没力。姬家姜家靠血脉,但已有裂痕——那块被划的“姜”字就是证据。蜀山剑门收徒严,但被除名就成了野修——制度死板。唯有青鸾山,不受控,不谈判,杀人如常——它是混乱,也是恐惧来源。
如果我想找个靠山,去哪家合适?
答案很明显:哪家都不合适。
摇光仙府门槛高,非嫡系不要;姬家姜家看重出身,外人难融;蜀山剑门开放些,但要测灵根,过三关。我现在只能当个客卿,没权没资源。
唯一的出路,是让自己变得重要。
比如——再撑一次逆星阵。
只要我能连续两次稳定供能,就会有人主动找我谈。药草、兵器、情报、庇护……他们会开出条件,只为换我关键时刻出手一次。
但这还不够。
真正的问题是:青鸾山在找那个带玉牌的孩子。
而我,很可能就是那个人。
或者,至少是关键人物。
夜深了,大厅里的人陆续睡了。有人裹着破毯,有人靠墙打坐。火堆快灭了,只剩一点火星。
我睁开眼,看向门外。
远处山影黑沉,云雾缭绕,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静静看着这里。
我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开始。
我不是为了称霸,也不是为了报仇。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为什么我会梦见那扇青铜门?玉简到底从哪来?那个从青鸾山出来的孩子,是不是也做过同样的梦?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能不是第一个想开门的人。
但我希望,我是第一个能活着走出来的人。
风吹了起来。
屋檐下的铜铃轻轻晃,却没有声音。
我握紧青鳞刃,低声说:
“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该被记住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