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安全屋。
林辰坐在折叠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他的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符号、数字、以及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略注释。笔记本旁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水杯边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距离他发现玉琮数据中那段关于“6500万年前伽马射线暴”的记录,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去验证、推敲、分析这段数据。他在意识深处反复“回放”那0003秒的能量爆发记录,比较它与玉琮数据中其他“外部输入”事件的异同,尝试将其与现代天文学对伽马射线暴的认知进行比对,甚至调动“知识核心”中关于高能天体物理的基础模型。
结果让他既兴奋又不安。
兴奋在于,这段记录的真实性极高。能量爆发的特征——极短的持续时间、极高的峰值流量、特定的能谱分布——都与已知的“短暴”型伽马射线暴高度吻合。而且玉琮记录下的源头方向,在调整了数千万年的恒星自行运动后,指向了一个现代天文学已知的、可能存在致密天体(如中子星并合)的区域。这不是随意编造的数据。
不安在于,这次爆发的时间点,与白垩纪-古近纪界线(k-pg界线)的绝对年龄(约6600万年前)存在约100万年的误差。100万年,在地质时间尺度上算得上“接近”,但对于一次具体的灭绝事件而言,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是记录误差?是爆发的影响存在延迟?还是……这次爆发并非导致恐龙灭绝的直接原因,而只是同一时期发生的多起宇宙事件之一?
更让林辰困惑的是玉琮记录中伴随的“生物圈能量波动信号紊乱”。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记录模式。在爆发发生前大约一万年左右,全球生物圈的能量波动(即他推测的“生命活动印记”)开始出现缓慢的、同步的衰减趋势,仿佛整个星球的生机在提前“萎靡”。爆发发生后,衰减速度急剧加快,并在随后数万年内,波动信号的复杂度和强度都降到了极低的水平,直到很久之后才逐渐恢复。
这不像是一次突如其来的灾难性打击导致的瞬间崩溃,更像是一个早已开始、被突发事件加速的漫长衰亡过程。
恐龙灭绝的真相,远比教科书上“小行星撞击”的简单叙事要复杂得多。
林辰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合上笔记本。过度思考带来的精神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左臂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他端起凉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感觉暂时压下了些微的眩晕。
安全屋里寂静无声。空气循环系统早已切换到夜间低功耗模式,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窗外的城市也沉入了最深的睡眠,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如同海面上的浮标。
在这片寂静中,眉心印记的温热感显得格外清晰。它平稳地跳动着,像第二颗心脏,又像是某种内在的灯塔,在他被浩瀚数据和沉重秘密淹没时,提供着一种恒定的、基础的锚定感。
林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知道,他追寻的“韵律”背后,竟然隐藏着跨越亿万年、关乎星球生灭的宇宙事件记录,会是怎样的心情?震撼?敬畏?还是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
他想起了萧烬。那个用生命点燃灵髓、将“钥匙”和希望传递下来的红发歌手。萧烬是否隐约感知过这些星空尺度的秘密?他在音乐中试图表达的“远方的呼唤”,是否与这些记录有关?
还有叶小雨。她无意识弹奏出的萧烬旋律,她清晰的梦境,她那种奇特的“灵感触媒”体质……这一切,是否也是这张庞大拼图的一部分?
线索越来越多,但拼图的整体轮廓却越发模糊,越发庞大。
“灯塔”文明,或者更早的观测者,究竟想从地球这里得到什么?长达数十亿年的持续记录,绝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学术好奇。那些与关键地质-生物变革期时间重合的“外部输入”记录,又暗示着什么?是单纯的观测备注,还是某种……干预或调节的记录?
而“清道夫”执着于回收玉琮这类遗物,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研究古老技术。他们是否也意识到了这些数据中隐藏的、关于生命与宇宙关系的深层秘密?甚至……他们是否在寻找某种“控制”或“利用”这些秘密的方法?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林辰睁开眼睛,看向桌上那张叶小雨给的联系卡片。在台灯光线下,“音乐是星辰间的私语”那行字泛着微光。
星辰间的私语……
也许,答案真的就藏在星辰之间,藏在那些跨越光年、穿越时间的低语之中。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门禁系统发出了三声极轻的、有节奏的蜂鸣。
林辰瞬间从思绪中抽离,身体本能地进入警戒状态。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一分。这个时间点,k很少会过来,除非有紧急情况。
他起身,走到门边,通过观察孔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k。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疲惫,眼下的阴影深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肩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林辰解除门锁,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k闪身进入,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有进展。”k言简意赅,将手提箱和旅行包放在桌上,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关于陈观云。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k没有浪费时间寒暄。他打开手提箱,里面是一台经过深度改装的轻薄笔记本电脑,以及几个外接的加密存储设备。
“先看这个。”k启动电脑,屏幕上快速闪过复杂的自检代码,然后进入一个纯黑色的操作界面。他调出一份文件,标题是:【陈观云初步调查报告_加密等级a】。
林辰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过去七十二小时,我动用了七个不同渠道的资源,交叉核查了关于陈观云的所有可追溯信息。”k的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示出这件事的重要性,“结果比预想的复杂。”
文件开始滚动,首先是陈观云的基础信息:
陈观云,男,生于1953年(如果还活着,现年69岁)。美籍华裔。1975年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人类学系,1978年获哈佛大学考古学硕士学位,1982年获剑桥大学东方学博士学位。精通汉语、英语、法语、藏语,对西南少数民族古语有深入研究。
学术生涯早期主要研究东南亚史前文化,1985年后研究重心转向中国西南地区少数民族神话、祭祀仪式与古器物。曾多次以“文化交流学者”身份进入中国,深入川、滇、黔交界山区进行田野调查,与当地祭司、长老建立联系。
看到这里,林辰已经能感觉到这个人的不寻常。八十年代,一个外籍学者能频繁深入中国西南偏远山区,并且与当地掌握古老知识的群体建立深入联系,这本身就意味着非凡的沟通能力、学术韧性以及……可能存在的特殊渠道。
“关键转折点在这里。”k指向一段标红的时间线,“1992年秋,陈观云最后一次以公开身份进入中国,目的地是四川某县——距离你父亲当年考察并发现玉琮线索的村寨,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他当时的公开研究课题是‘岷江上游古羌族祭祀文化中的星象符号’。”
“他在那里待了四个月。根据有限的出入境记录和当地零星的接待档案,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山里,与几位老祭师同吃同住。1993年初,他离开中国返回美国。此后不到半年,他任教的大学收到他的辞职信,理由是‘健康原因和个人研究需要’。从此,他几乎从公开学术圈消失。”
k调出几张模糊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几个人的合影,背景是简陋的木屋,远处是群山。照片正中是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的中年亚洲男性,应该就是陈观云。他身边站着几位穿着民族服饰的老人,其中一位的面容,林辰觉得有些眼熟——他迅速从背包里翻出父亲留下的老照片复印件,对比后发现,其中一位老人,正是父亲当年拜访过的、保管玉琮的那位老祭师!
“这张合影拍摄于1992年11月,地点在老祭师的家中。”k证实了林辰的发现,“从肢体语言看,陈观云与老祭师关系相当熟稔。值得注意的是老祭师手中的物件。”
k将照片局部放大。老祭师的右手似乎握着一个细长的、被布料包裹的物体,只露出一小截顶端。那顶端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灰褐色,表面有磨损痕迹,形状……像是一个简化的兽首或鸟首。
“这不是玉琮。”林辰立刻判断。玉琮是筒形,顶端平整。而这个物件明显有雕塑特征。
“对。根据轮廓和当时陈观云的研究兴趣推断,这可能是一件与星象或祭祀相关的骨雕、木雕或石雕法器。”k说道,“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陈观云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接下来的资料更加扑朔迷离。
陈观云回到美国辞职后,并未完全沉寂。他使用多个化名和掩护身份,活跃于一个极其小众、封闭的国际圈层——非公开考古与神秘学研究协会网络。
“这些协会大多历史悠久,成员背景复杂,包括退役情报人员、独立学者、富有的收藏家、甚至某些低调的宗教人士。”k调出一份协会名单,名称都颇为古怪:“星象遗产研究会”、“远古文明守护者联盟”、“地球记忆项目”……“他们不公开发表研究成果,只在内部交流,活动资金不明,且对成员身份保密要求极高。我目前只渗透到最外围的信息层。”
“陈观云在其中至少三个协会中担任过‘顾问’或‘特别研究员’。他提供的‘咨询’内容不得而知,但从协会后续的一些动向看,似乎与‘亚洲特定区域的高能量残留点定位’、‘非标准材质古器物能量特征分析’有关。”
高能量残留点。非标准材质古器物。
这些关键词,让林辰立刻联想到了玉琮,以及类似的存在。
“陈观云很可能从老祭师那里,不仅得到了关于玉琮的信息,还可能接触过、甚至拥有其他来自同一源头的‘遗物’。”林辰打字分析,“他对这些遗物的研究,吸引了这些隐秘协会的注意,或者反过来,他正是通过这些协会的渠道,才能接触到更深层的信息和资源。”
“可能性很高。”k点头,“更关键的是时间点。陈观云从公开视野消失后,这些协会在九十年代中后期,于中国西南地区、中亚、甚至南美安第斯山脉地区,组织过数次‘联合考察’,名义上是民俗或地质研究,但根据零星的卫星图像和当地传闻,他们在特定地点进行过深度挖掘或长时间驻留。这些地点,后来都被发现存在某种‘异常’——或是局部地磁紊乱,或是罕见的矿物组合,或是古老传说中‘神灵降临’的地点。”
林辰感到一阵寒意。这些协会的行事风格,听起来与“清道夫”有某种相似之处,但似乎更加……隐秘和学术化?还是说,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回收与研究”?
“陈观云本人呢?最近有什么踪迹?”林辰打字问。
k沉默了几秒,调出了最后一份,也是加密等级最高的文件。
“这是最棘手的部分。”k的声音压低,“大约十年前,陈观云的所有化名活动也陆续停止了。他像是彻底人间蒸发。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医疗记录,没有金融活动,没有通讯痕迹。我甚至调用了几个长期监控特定频段的‘眼睛’,也没有发现与他已知生物特征匹配的对象。”
“但是,”k话锋一转,“大概在五年前,一个与上述协会网络有间接联系的暗网情报掮客,曾经放出过一条极其模糊的‘寻人启事’:寻找一位‘精通星纹解读与能量古物的老学者’,报酬极高,且注明‘只要信息,不要求接触’。这条启事只存在了不到四小时就被删除,发布者ip经过至少二十次跳转,最终消失在东欧某国的网络迷雾中。”
“有人也在找他。”林辰打字,“而且是不想惊动他的找法。”
“对。更耐人寻味的是,”k指向屏幕上的一个坐标,“根据我对那条寻人启事发布前后,相关暗网信道数据流的回溯分析,发现有几条加密信息流,最终汇聚指向了一个大致区域。”
坐标被放大,覆盖在地图上。
区域范围:东南亚,马来半岛与苏门答腊岛之间的海域,包括廖内群岛、林加群岛等星罗棋布的小岛。
“这一片区域,岛屿众多,航道复杂,主权管辖存在模糊地带,是隐匿行踪的理想选择。”k说道,“但也正因为如此,要具体定位一个人,难度极大。我目前只能将陈观云‘可能藏身’的概率区划在这里。而且,这个判断的置信度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
林辰看着那片被标记出来的、蔚蓝海域中的无数绿色岛屿,感到一阵无力。在这样一个地方寻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我们并非完全没有线索。”k关闭了陈观云的资料,打开了旅行包。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防震材料包裹的扁平金属盒,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几卷微缩胶卷、以及几本手写笔记的影印本。
“这是我从一个即将被销毁的、与前东德情报机构有关的废弃档案库里‘抢救’出来的。”k将物品小心地摊在桌上,“属于一位已经去世的东德考古学家,他在八十年代曾与陈观云有过短暂合作。里面有一些陈观云早期研究的手稿复印件和通信片段。”
林辰立刻凑近。这些资料年代久远,纸张脆弱,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
大部分内容是学术讨论:关于某个西南少数民族神话中“天梯”符号的跨文化比较,关于某种祭祀舞蹈步伐与星图对应的推测,关于几件出土骨器上刻蚀符号的破译尝试……
看起来都是正经的学术研究。
但林辰的目光,被其中一页手稿边缘的潦草笔记吸引了。
那似乎是在讨论某个神话中“星辰坠落化为山石”的情节时,陈观云随手写下的旁注。用的是一种混合了英文、德文和自创符号的私人笔记法。k已经在一旁贴上了他初步破译的便签:
【……‘星石’非隐喻。参考地点:三星堆(295n, 1035e)、印加马丘比丘(131s, 725w)、埃及阿比多斯(262n, 319e)……能量残留模式相似(低强度,长周期)……或为同一‘播种期’产物?需比对‘钥匙’特征……】
“播种期?”林辰低声重复这个词,感到一股电流窜过脊背。
k的表情同样凝重:“这是他手稿中唯一一次提到这个词。结合上下文,他似乎在猜测,地球上某些特定地点存在的‘能量残留’,可能是某个文明在某个特定‘时期’主动‘播种’或安置的结果。而他提到的三个地点——三星堆、马丘比丘、阿比多斯——都是人类古文明中充满未解之谜的圣地。”
“他提到了‘钥匙’特征。”林辰打字,手指有些急促,“他知道‘钥匙’的存在?还是说,他掌握的其他遗物,也需要特定的‘钥匙’来激活或解读?”
“不确定。但至少说明,他的研究方向,已经触及了‘遗产’网络的核心概念。”k将手稿小心地收好,“这份资料的价值在于,它证实了陈观云的研究深度远超普通学者,并且他很可能掌握着关于其他‘遗物’地点和‘播种期’的关键假设。找到他,可能意味着找到一张更完整的‘遗产’地图。”
林辰靠回椅背,消化着这些信息。
陈观云这条线,从模糊的传闻,变成了具体而危险的现实。一个消失的学者,可能掌握着关于“播种期”、其他遗物地点、甚至“钥匙”秘密的关键信息。不止一股势力在寻找他,而他现在可能藏身于东南亚的茫茫岛海之中。
“我们怎么找?”林辰打字问道。
“常规手段无效。”k直言不讳,“他的反追踪意识极强,且很可能有隐蔽的庇护网络。直接搜寻风险高,效率低。”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新的界面。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无数节点和连线交织,其中一些节点被标记为红色。
“所以,我们需要换一种思路。”k指着拓扑图,“与其我们去找陈观云,不如让‘信息’去找他,或者,让寻找他的人,暴露出更多线索。”
“你的意思是?”
“利用暗网和那些隐秘协会的网络,释放经过精心设计的‘诱饵信息’。”k的眼神冷静得像在策划一次军事行动,“根据陈观云的研究兴趣和手稿中的关键词,我们可以伪造一份‘新发现的、与星纹和能量古物相关的神秘手稿片段’,内容半真半假,指向某个特定的、但并非我们真实目标的地点。然后将这份‘诱饵’通过隐蔽渠道,放入那些协会成员或情报掮客的视野中。”
林辰立刻明白了:“观察谁对这份‘诱饵’反应最强烈,追踪他们的动向,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对陈观云感兴趣、甚至可能知道他在哪里的势力。同时,如果陈观云本人还关注着这些网络,他可能也会有所反应,从而暴露一丝踪迹。”
“没错。”k点头,“这是一场需要耐心的钓鱼游戏。风险在于,我们释放的‘诱饵’必须足够逼真,能骗过那些内行,但又不能包含任何可能危及我们自身或暴露玉琮的真实信息。同时,我们的监控和反追踪手段必须足够高明,否则可能被对方反向定位。”
“诱饵的内容……你想好了吗?”林辰打字问。
k调出一份文档草稿:“初步构想。基于陈观云手稿中提到的‘三星堆’、‘能量残留’、‘播种期’等概念,结合一些公开的、但未被重视的三星堆考古疑点(比如某些玉器成分异常、祭祀坑摆放规律等),虚构一份‘某已故传教士遗留笔记’的片段。笔记中将描述其在二十世纪初,于四川某偏远山村(非真实地点)见到当地祭司举行一种‘引星’仪式,使用一件‘非玉非石、内有流光’的短杖状器物,仪式后祭司提到‘星辰之种,百年一醒’等语。”
“内容要模糊,留有想象空间。”林辰补充打字,“关键是要提到‘短杖状器物’和‘百年周期’,这既能吸引对‘遗物’和‘播种期’感兴趣的人,又不会直接指向玉琮(筒形)或我们已知的其他具体物件。”
“对。‘百年周期’也与陈观云手稿中提到的‘长周期能量残留’形成呼应,增加可信度。”k在文档上做着标注,“我会在‘诱饵’中嵌入几个只有真正深入研究过的人才可能注意到的细节错误,用来筛选反应者的专业水平。同时,设置几个隐蔽的数字水印和追踪信标。”
“需要我做什么?”林辰问。
“两件事。”k看向他,“第一,利用你对玉琮数据的理解,帮我审核‘诱饵’中关于能量描述的部分,确保其符合‘遗产’能量的基本特征,但又不会过于具体。第二,在你接下来不可避免的校园生活中,留意任何与‘三星堆’、‘非标准古物’、‘能量’相关的异常讨论或人物。陈观云的失踪,可能与他掌握的秘密有关,而这些秘密,或许在学术圈内也有极其微弱的涟漪。你的‘地质与音乐爱好者’身份,是很好的掩护。”
林辰点头应下。他知道,追查陈观云将是一条漫长而危险的副线,但这条线可能连接着“遗产”网络的更多节点,甚至可能指向“播种期”的真相,至关重要。
“另外,”k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关于你今天在玉琮数据中的新发现——6500万年前的伽马射线暴记录,我已经收到了你发送的概要。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特征,尤其是爆发能谱、方向精度、以及生物圈能量波动紊乱的具体模式。”
林辰将笔记本推过去,上面有他整理出的关键参数和曲线草图。
k仔细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时间误差100万年……”k沉吟,“对于玉琮这样的长期观测设备,在数千万年的时间尺度上,绝对年龄定标存在百万年级别的误差是可能的,尤其是早期记录。但更值得关注的是生物圈信号的‘提前衰减’。”
他调出电脑上的一个建模软件,快速输入几个参数。“如果我们将这次伽马射线暴视为一次短时、高剂量的辐射冲击,其对全球生态的影响应该是相对快速和直接的,尤其是对暴露在外的生物。但‘提前衰减’暗示,在爆发之前,全球生态系统可能已经处于某种压力之下,变得脆弱。”
“什么压力?”林辰打字问。
“不确定。可能是长期的气候变化趋势,可能是火山活动加剧导致的环境恶化,也可能是……”k停顿了一下,“其他类型的、更缓慢的宇宙环境影响,比如太阳活动的长期减弱,或者银河系环境的变化。玉琮数据中,有爆发前更长时间段的背景辐射或星际物质密度记录吗?”
林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意识深处搜索。玉琮的数据海洋浩瀚无垠,针对特定时间段的精细查询需要时间和专注。
大约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睛,在纸上写下几组数据:“爆发前约五百万年开始,来自‘源x’方向的低频、持续性能量辐射背景,有缓慢增强的趋势,增幅约百分之三。同时,来自织女星方向的常规能量输入,出现三次间隔约一百五十万年的小幅减弱。地球自身的地磁强度记录,在爆发前两百万年左右开始呈现波动性下降趋势。”
k将这些数据输入模型,运行模拟。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模拟显示,”k看着屏幕上的曲线,“在伽马射线暴发生前,地球可能已经经历了一个持续数百万年的‘环境压力期’:宇宙射线背景略有增强(可能影响气候和突变率),来自特定恒星的常规能量输入不稳定(可能影响某些依赖星光的生物节律或地球能量平衡),地磁减弱(削弱了对太阳风和宇宙射线的屏蔽)。这些因素单独看影响不大,但叠加起来,可能使全球生态系统逐渐‘紧绷’。”
“然后,伽马射线暴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林辰打字,感到一阵沉重。
“更准确地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巨石。”k修正道,“这次爆发的能量等级,模拟显示足以对全球大气化学产生剧烈影响(如生成大量氮氧化物破坏臭氧层),并直接导致地表接受到的紫外辐射短期内激增。对于一个已经脆弱的生态系统,这是毁灭性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
这个发现,不仅仅关乎恐龙灭绝的真相。它揭示了一个更宏观的图景:地球生命的演化,可能始终在承受着来自宇宙的多重、复合的压力与调节。那些看似偶然的灭绝事件,背后可能是长期趋势与突发冲击的致命结合。
而玉琮,记录下了这一切。
“这些记录……”林辰打字,手指有些迟疑,“‘灯塔’文明观测并记录下这些,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了解行星生命系统的抗压能力?还是说……他们在评估什么?”
k缓缓摇头:“没有更多上下文,无法判断。但结合陈观云手稿中提到的‘播种期’,以及玉琮数据中其他与生命重大变革期重合的‘外部输入’记录,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是:地球生命的演化进程,可能一直在被某种来自星空的、宏大的‘实验’或‘培育计划’所观察,甚至……微调。”
这个猜测与林辰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但被k如此冷静地说出来,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如果真是这样,‘清道夫’寻找这些遗产的目的,或许就不仅仅是技术或知识了。”林辰打字,“他们可能想获取的,是这种‘观察’、‘评估’甚至‘干预’的权限或方法。”
“或者,他们想阻止什么。”k补充道,眼神深邃,“阻止某个‘评估结果’的出炉,阻止某个‘干预’的发生,或者……阻止地球生命沿着被预设的轨道继续前进。”
对话进行到这里,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窗外,城市依旧沉睡。但在这间不起眼的屋子里,两个年轻人所讨论的,却是跨越亿万年、关乎星球命运与文明本质的终极谜题。
凌晨四点过十分。
k将所有资料、设备重新收好。陈观云的调查报告、那份珍贵的东德学者遗物、以及关于伽马射线暴的模拟结果,都被严密加密保存。
“诱饵行动我会在接下来一周内部署。”k背上旅行包,提起手提箱,“你需要做的,是继续你的‘正常’大学生活,消化玉琮数据,留意校园内的异常。关于伽马射线暴和生物圈衰减的发现,暂时不要深入探究,等我们有了更完整的玉琮数据框架再说。那可能涉及到‘遗产’观测的根本目的,贸然深究可能触发未知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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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点头表示明白。
“另外,”k走到门边,再次回头,“你室友陈墨和张瑞的背景,初步核查没有大问题。但保持观察。有时候,最危险的恰恰是那些看起来最无害的。”
“我会的。”
k离开了。安全屋再次恢复寂静。
林辰没有立刻去睡。他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将今晚获得的所有新信息进行梳理和归档。
陈观云这条线,从一个模糊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可能掌握着“遗产”网络关键碎片的目标。寻找他,将是一场在暗网与现实交织的迷雾中的漫长狩猎。
恐龙灭绝的新发现,则将玉琮数据的意义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它不再仅仅是环境与生命演化的记录,更可能是某个宏大“实验”或“观测项目”的数据日志。而他们,正在试图解读实验记录,并猜测实验者的意图。
压力巨大。
但林辰没有感到崩溃或绝望。相反,一种奇异的平静在他心底蔓延。也许是因为真相虽然庞大可怖,但至少他正在一步步靠近它;也许是因为他并非独自一人,有k在阴影中提供着坚实的支持;也许,仅仅是因为眉心的印记,那恒定的温热,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你被选择,是有原因的。走下去。
他拿起叶小雨的卡片,再次看着那句话。
“音乐是星辰间的私语。”
也许,在亿万年的观测中,那些来自星空的影响,那些塑造生命历程的宇宙律动,真的可以化作某种“私语”,被敏感的灵魂隐约感知。萧烬的音乐,叶小雨的旋律,是否就是这种“私语”在人类心灵中的回响?
这个想法浪漫而危险。
他收起卡片,关上台灯。
安全屋陷入黑暗。只有城市远处零星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极淡的微光。
林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玉琮的数据海洋缓缓翻涌。那些关于星辰、关于生命、关于毁灭与新生的记录,如同永恒的潮汐。
而在那海洋的最底层,一段此前完全未被激活的、与“播种期”概念相关的加密数据包,因为今晚对陈观云手稿的讨论和对“遗产”网络的思考,其外层的逻辑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
它还需要一把更精确的“钥匙”,或者一个更明确的“指令”,才会真正开启。
但松动,已经开始。
在距离安全屋直线三十公里外的大学宿舍里,陈墨忽然从代码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的电脑屏幕上,一个后台进程刚刚完成了一次对宿舍楼内所有活跃网络设备的隐蔽扫描。
扫描结果列表里,“林琛”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他白天放在宿舍)都显示为“常规学生设备,无异常网络活动,无可疑进程”。
陈墨的目光在那个结果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关闭了扫描窗口,继续敲击代码。
而在校园另一端的某间研究生宿舍里,眼镜男生张瑞正对着一份刚收到的、来自某个加密论坛的私信皱眉。
私信内容很短,是一个指向某个云存储链接的地址,以及一句暗语:“关于‘星纹’与‘百年醒’,有新料。”
张瑞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点开那个链接,而是将私信彻底删除,并清除了浏览记录。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越来越热闹了。”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暗流之下的寻觅、试探与博弈,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