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凌晨两点十七分,艺术学院音乐楼三层,社团排练室及附属器材存放间外。
夜色浓稠如墨,将白日的喧嚣与生机彻底吞噬。校园早已沉入最深层的睡眠,只有少数几盏彻夜长明的路灯,在空旷的道路和楼宇间投下孤零零的、昏黄惨淡的光晕,反而衬得阴影更加深邃逼人。风比前几日更冷,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冽,呼啸着穿过建筑间的缝隙,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呜呜”声响。
音乐楼这栋颇有年代感的苏式建筑,在深夜中沉默地矗立着,红砖墙面在稀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似淤血的暗沉色泽。大部分窗户漆黑一片,只有三楼东侧排练室区域的走廊窗户,因为内部应急照明未完全关闭,透出极其微弱、几乎被夜色吞没的惨白光线。
此刻,排练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门把手和锁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门旁的墙壁上,原本安装的一个不起眼的微型红外移动传感器(林辰通过k的渠道秘密部署的被动预警装置之一),其状态指示灯此刻正以常人肉眼难以察觉的极快频率闪烁着代表“异常侵入记录已触发,静默待机中”的特定编码红光。这红光太微弱,完全融入了走廊应急灯的光晕里,若非事先知晓且刻意观察,绝无可能被发现。
凌晨三点零五分,安全屋地下室。
恒定柔和的光线下,主控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占据了三分之一画面的、边框不断闪烁红色的警报窗口,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但足以将沉睡者惊醒的提示音(虽然这里无人沉睡)。窗口中央,是一段经过算法增强和降噪处理的、仅有十七秒的黑白监控录像,拍摄角度来自排练室天花板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广角针孔摄像头。
录像画面颗粒感明显,光线昏暗,但仍能分辨出关键信息:
时间戳:11月13日,02:19:03 - 02:19:20。
两个穿着深色工装连体服、戴着棒球帽和普通口罩的身影,以出奇流畅和专业的动作,利用某种特制工具,在短短十秒内无声地打开了排练室的门锁(门框处有极其细微的撬压痕迹特写)。两人侧身闪入,动作迅捷,目标明确,直奔房间一侧靠墙摆放的几排乐器设备架和储物柜。
他们没有开灯,仅凭借手中微光手电(光线经过散射处理,避免形成明显光柱)的有限照明,快速扫视、分辨。其中一人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设备,对着几件设备(包括一台便携式合成器、一台多声道音频接口、几支专业麦克风)的接口和表面快速扫描(疑似在采集生物痕迹或残留能量信息?)。另一人则直接动手,将包括顾云帆常用那台便携合成器在内的三件核心设备,以及旁边架子上几个装有项目原始数据硬盘和备份乐谱的防水收纳盒,迅速装入携带的黑色防震器材箱中。
整个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流,仅靠手势和眼神协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取走目标物品后,他们还刻意将附近其他几件不太值钱的乐器和线材弄乱、甚至故意损毁了一两件(如扯断几根连接线、将一把旧吉他的琴颈撞在墙上留下凹痕),制造出“随机破坏、顺手牵羊”的假象。
然后,他们迅速退到门口,其中一人对着门内侧的锁孔和把手区域喷洒了某种可能是干扰剂或清洁剂的气雾(旨在破坏潜在指纹或dna痕迹),随后两人闪身而出,轻轻带上门。录像结束。
从侵入到撤离,总用时不超过两分钟。专业,高效,目的性极强。
警报窗口下方,是k的即时分析摘要:
“事件:音乐社团排练室夜间侵入与设备失窃。
林辰站在主控台前,穿着简单的深色家居服,显然是被警报从浅眠中唤醒。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刚醒的惺忪,浅棕色的瞳孔在屏幕冷光映照下,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那段循环播放的入侵录像。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握拳而微微发白,但呼吸平稳,心率在能量遮蔽下保持着冷静的节奏。
终于来了。
不是外围的窥探,不是间接的试探,而是直接的、具有明确指向性的侵入和窃取。“清道夫”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或者,他们评估认为获取直接样本和信息的时机已经成熟。这次行动,既是一次赤裸裸的挑衅和信息掠夺,也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测试顾云帆及其身边人的反应,测试校方的重视程度和应对能力,也测试……是否有其他隐藏势力会因此露出马脚。
损失本身并非不可承受。设备可以替换,数据有远程加密备份(k早已执行)。关键在于这次事件传递出的信号,以及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k,”林辰开口,声音在地下室里清晰而冰冷,“确认所有敏感数据远程备份完整性。启动对失窃设备可能携带的任何追踪信号或后门程序的监控。分析入侵者可能使用的生物信息采集设备型号及潜在分析能力。调取音乐楼周边所有可用监控(包括市政、校园及我们部署的被动节点),追踪侵入者撤离路线和交通工具,但注意保持隐蔽,避免打草惊蛇。”
“指令确认。备份完整。监控网络已启动。设备型号分析中……初步匹配几种用于现场快速dna或蛋白质残留提取的便携式设备。周边监控数据调取中……侵入者表现出对监控盲区的熟悉,撤离路线迂回,最终消失在东门外两百米处一个无监控小巷,疑似有接应车辆。” k高效地执行并反馈。
“校方和警方的反应预计何时会启动?”林辰问。
“基于校园安保协议,巡逻保安预计在清晨五点三十分左右发现异常并上报。校方保卫处和辖区派出所介入调查,预计在上午八点至九点之间。鉴于失窃设备价值较高且有故意破坏痕迹,会正式立案,但调查力度……难料。” k分析道,“‘清道夫’的伪造现场会干扰初步判断,倾向于归类为有预谋的针对音乐器材的盗窃案。”
林辰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清道夫”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制造一个足以引起注意、但又不会上升到特殊案件级别的“普通”盗窃案,方便他们混在调查人员中观察,或者从容分析获取的样本。
“顾云帆那边,”林辰的目光转向另一个显示着顾云帆宿舍区域能量及生物信号(远程估算)的监控界面,“暂时保持平静。通知他吗?”
“按照预案,不建议在警方介入前主动通知,避免其做出不自然反应。可等待校方正式通知。” k回答,“但需准备应对其得知消息后的情绪与行为变化。”
林辰沉思片刻:“先按预案进行。加强对他宿舍及常去地点的被动监控。重点观察他得知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尤其是……是否会表现出异常的冷静或判断。”
他想起了顾云帆在天台上那双逐渐坚定的眼睛,以及那句“我想记住他”。经历了之前的冲击、解释和初步的信任建立,面对这样直接的威胁,顾云帆会如何反应?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比他追回失窃设备更重要。
上午八点四十分,艺术学院行政楼,音乐社团指导老师办公室。
气氛凝重而略显焦躁。不大的办公室里挤着好几个人:头发花白、一脸痛心疾首的音乐社团指导老师王教授;戴着眼镜、神色严肃的校保卫处副处长;两名穿着制服的辖区派出所民警,一位年纪稍长正在记录,一位年轻些的正在询问细节;叶小雨眼圈微红,脸上满是气愤和不解,她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之一,被叫来协助调查;林辰也安静地站在一旁,扮演着同样“震惊”和“担忧”的项目成员角色。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旧纸张和一丝淡淡的焦虑味道。
“王教授,您再确认一下,丢失的设备清单是这些吗?”年轻的民警指着手里打印出来的清单,上面罗列着失窃的合成器、音频接口、麦克风型号,以及被破坏的线材和吉他。
“没错,就是这些!”王教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那台合成器还是学院去年新采购的,给重点跨学科项目用的!还有那些数据硬盘,里面是孩子们做了好几个月的实验数据和创作素材!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老师,您别激动,身体要紧。”保卫处副处长连忙安抚,转向民警,“警察同志,这事儿性质太恶劣了!这不仅仅是盗窃,还是故意破坏教学科研财产!一定要尽快破案,追回损失啊!”
年长的民警合上笔记本,语气公事公办:“我们理解学校和王教授的心情。现场我们看过了,门锁有专业撬压痕迹,嫌疑人目标明确,只拿值钱的专业设备和可能有价值的存储介质,还故意弄乱破坏其他东西干扰视线,看起来像是有经验的盗贼团伙所为。我们已经提取了现场可能的痕迹,也会调取周边监控。不过……”他顿了顿,“这类针对特定专业设备的盗窃案,销赃渠道比较隐蔽,追查起来需要时间。学校这边也要加强安保,尤其是存放贵重器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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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又持续了十几分钟,主要是针对设备价值、最近是否有可疑人员出现、社团成员是否有内部矛盾等常规问题。叶小雨激动地描述了项目的重要性,以及丢失数据的巨大损失。林辰则补充了一些设备日常使用和管理的细节,语气平稳,措辞谨慎。
整个过程中,林辰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观察上。王教授的愤怒是真实的,保卫处和民警的重视程度有限,流程化处理迹象明显。叶小雨的情绪虽然激动,但更多是针对“心血被毁”和“项目受阻”的愤怒,尚未将此事与更深的阴谋联系起来。
警方和校方初步的定性,果然如k所料:一起有预谋的、针对音乐专业设备的盗窃案。这为“清道夫”的后续动作提供了掩护。
询问接近尾声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王教授没好气地喊道。
门被推开,顾云帆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看起来休息得还可以。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了。走进来后,他先是对王教授和保卫处、民警的负责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目光扫过叶小雨和林辰,最后落在正在询问的民警身上。
“警察同志,王老师,”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我是顾云帆,失窃的设备里,有我一台常用的合成器。听说需要配合调查,我就过来了。”
他的出现和自我介绍,自然而得体。但林辰敏锐地捕捉到,顾云帆在说出“我常用的合成器”时,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光芒——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顾云帆同学是吧?来得正好。”年轻民警转向他,“听说那台便携合成器是你主要使用的?平时使用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设置吗?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把设备借给过别人?”
顾云帆认真地听着问题,然后一一回答,思路清晰,语气平稳:“是我主要用来做声音设计和实时控制的。习惯设置都保存在设备里,也有一些我自己调试的音色库。最近使用正常,没有借给别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补充道,“不过……那台合成器的侧边有一处很小的划痕,是我之前不小心磕到的,不知道对辨认有没有帮助。”
他提供的细节具体而有用,完全符合一个配合调查的、细心的设备使用者的形象。
然而,林辰注意到,在整个询问过程中,顾云帆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普通学生在得知自己珍视的设备被盗后应有的愤怒、焦急、或者沮丧。他的平静,近乎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甚至在民警提到“盗窃团伙可能早就盯上了你们这些设备”时,他的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新闻。
这种反常的冷静,没有逃过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林辰的眼睛。
询问结束后,王教授和保卫处的人又叮嘱了一番加强安全意识的话,便让几个学生先离开了。
走出行政楼,深秋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空气依旧清冷。
叶小雨依旧愤愤不平,挽着顾云帆的胳膊(顾云帆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气死我了!那些小偷太可恶了!云帆你的合成器丢了怎么办?里面那么多音色和设置!还有我们的数据……虽然林辰说有大备份,但总归是……”
顾云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和地安慰:“设备丢了可以再申请,或者用别的替代。数据有备份就好。人没事最重要。”
他的安慰听起来很理智,很成熟,但那种超乎寻常的平静,让叶小雨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太过淡定了。
林辰走在他们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顾云帆。
走到一个岔路口,叶小雨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平复心情。顾云帆说想一个人走走。
叶小雨不疑有他,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只剩下林辰和顾云帆。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了一段,穿过一片叶子几乎落光的小树林。脚下是厚厚的、干燥的落叶,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碎裂的光影。
走到树林中央一块相对空旷的石凳旁,顾云帆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辰。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沉静的黑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迷茫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清澈和……一丝冰冷的锐利。
他看着林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要说这句话:
“他们找的是我,对吗,林辰?”
林辰的心跳,在遮蔽之下,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节奏。但顾云帆这句直接得近乎突兀的问话,还是在他心中激起了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露出任何被“点破”的惊讶。只是平静地回视着顾云帆,目光坦然,仿佛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顾云帆似乎也并不需要林辰立刻承认或否认。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逻辑性:
“普通的盗窃,不会只拿那几件最关键、最专业的设备,还特意拿走可能有数据的硬盘。更不会在拿走东西后,还特意弄坏几件不值钱的,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是‘专业’的。”
“他们对排练室很熟悉,知道设备放在哪里,知道怎么避开主要的监控(虽然可能不知道我们还有更隐蔽的)。动作那么快,那么准,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就计划好的。”
“我的合成器……那上面有我用得最多的痕迹。指纹,汗渍,还有……”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幽深,“按照你告诉我的那个‘信息残响’的说法,是不是也可能残留着一些……特别的‘能量印记’或者别的什么?那些害了萧烬的人,是不是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这不是一个普通大一学生该有的推理能力,也不是一个刚刚经历设备失窃的“受害者”该有的冷静心态。这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直觉或认知模式被激活了,或许是“碎片”带来的危机感知,或许是他自身智慧在压力下的迸发,又或者,是两者结合的产物。
林辰知道,继续用“普通盗窃案”来敷衍,已经没有意义。顾云帆已经看穿了表象。
他缓缓点了点头,打字回应,屏幕上的字句简洁而直接:“你的推断,可能性很高。这次事件,不像普通盗窃。目标明确,手法专业,很可能与你身上的‘异常’有关。”
他没有直接点明“清道夫”,但承认了事件的非常规性和针对性。
顾云帆看到屏幕上的字,眼中那一丝冰冷的锐利并未消失,反而更甚。他没有表现出恐惧,也没有慌乱,只是微微抿紧了嘴唇,下颌线条绷紧。
“所以,”他低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料到的事实,“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不只是远远看着,而是直接进来拿了。”
林辰打字:“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信息收集。他们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信息,无论是物理的,还是……其他的。”
“那他们拿走的设备,还有硬盘里的数据……”顾云帆问,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但不是为了自己。
“设备本身可以追踪,但对方很可能有反制措施。数据有加密和远程备份,核心内容不会泄露。但他们可能会从使用痕迹和创作片段中,分析出一些你的习惯和……风格倾向。”林辰如实告知,同时观察顾云帆的反应。
顾云帆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阳光照亮的、金黄色的落叶,久久不语。
风吹过树林,卷起更多的落叶,在他们身边打着旋儿。
过了好一会儿,顾云帆才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但那份沉静之下,似乎多了某种坚硬的、下定决心的东西。
“林辰,”他看着林辰,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有没有办法……让我‘消失’一段时间?”
林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云帆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或者……让我变得……不那么‘显眼’?我知道,我的存在本身,可能就像个信号灯。我继续待在这里,继续参加项目,继续用那些设备,只会让那些人更容易找到我,也可能会……连累到叶小雨,连累到社团,甚至……连累到你。”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这不是一时冲动的逃避,而是一种基于现实判断的、清醒而残酷的认知。他意识到了自己成为“目标”的事实,也意识到了自己可能给身边人带来的危险。
这种主动提出“消失”或“隐藏”的意愿,比林辰预想的要来得更早,也更坚决。这显示顾云帆不仅在理智上接受了威胁的存在,更在情感上做好了某种……牺牲或远离的准备。或许,萧烬记忆中那些关于“保护他人”的潜意识,也在无形中影响着他。
林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顾云帆如此快速成长和决断力的惊讶,也有对他主动承担风险的沉重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至少,他不是被动等待保护的羔羊,他开始主动思考如何应对危机。
“办法有,但不容易,也有风险。”林辰打字回答,没有敷衍,“彻底‘消失’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外部协助,而且可能会中断你的学业和生活。‘变得不显眼’,意味着你需要改变很多习惯,减少公开活动,甚至……暂时停止音乐创作和项目参与。你能接受吗?”
顾云帆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能接受。如果继续像现在这样,我担心下次丢的就不只是设备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且……我也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萧烬留下的那些‘回声’……再惹上麻烦。他……应该不希望看到这样。”
他又提到了萧烬。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责任继承人”的口吻。他将保护自己与保护“萧烬的遗产”联系在了一起。这种认知的深化,既是好事(增加了他配合的主动性),也可能带来新的问题(加深他与萧烬的认同感)。
“我会考虑可行的方案。”林辰最终打字道,“但在那之前,你需要更加小心。暂时减少外出,尤其是晚上。对任何试图接近你的陌生人保持最高警惕。另外……”他稍作停顿,“你昨天尝试的‘静心方法’引来了剧烈反应。但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另一种更基础的思路——不是‘遮蔽’或‘过滤’,而是‘顺应’与‘疏导’。想象你的感知像一条河,那些外来的‘信息’或内部的‘感觉’是水流。不去筑坝拦截,而是尝试引导水流平缓地通过,减少湍急和溅起的水花。这或许能降低你无意识散发的‘信号’强度,而不引发强烈抗拒。”
这是k根据昨夜顾云帆剧烈反应数据连夜调整出的新方案,更偏向于“能量流管理”而非“能量场控制”,理论上与他自身存在模式的冲突可能较小。
顾云帆认真听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但坚定的光:“我明白了。我会努力试试看。还有……”他看向林辰,眼神诚恳,“谢谢你,林辰。谢谢你没有瞒着我,也谢谢你在想办法。”
林辰对他点了点头。
阳光逐渐升高,穿透树林的光束变得更加明亮。
顾云帆转身离开,背影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孤单,但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稳。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这次失窃事件,如同一剂猛烈的催化剂,不仅暴露了“清道夫”的行动升级,更意外地加速了顾云帆的“觉醒”——对危险的认知,对自身处境的理解,以及主动寻求改变的决心。
风暴眼内,那叶孤舟不仅没有在浪涛中倾覆,反而开始尝试调整自己的风帆,学习在惊涛骇浪中保持平衡,甚至……准备驶向更隐蔽的水域。
下午四点,安全屋地下室。
主控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多项分析结果和监控动态。
关于失窃事件的追踪有了初步但令人沮丧的结果:侵入者及其接应车辆在离开校园范围后,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和错综复杂的城市路网中。k动用了部分非公开的交通监控数据交叉分析,也只追踪到几个模糊的可能方向,最终线索中断。设备本身发出的任何常规定位信号均无反馈,显然已被屏蔽或物理拆除。“清道夫”的反追踪手段相当专业。
校方和警方的调查正如预料般进展缓慢,重心放在排查校园内部人员和社会面盗窃前科人员上,对案件“专业性”的认知,也仅停留在“可能是流窜的专业盗贼团伙”层面。
叶小雨在情绪平复后,已经开始积极联系学院和设备供应商,试图申请替代设备和重建部分硬件环境。她在项目群里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领导力,将这次挫折转化为“优化项目数据安全管理、推进理论化研究”的动力,某种程度上倒是契合了林辰之前的引导方向。
而顾云帆……
监控数据显示,他回到宿舍后,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他的生物信号显示他处于一种相对平静但专注的状态,似乎真的在尝试林辰所说的“顺应与疏导”的感知调整。环境能量场的“梳理现象”强度有所回落,波动也变得平缓了一些。观测网络的脉冲扫描频率未检测到针对他个人的异常提升。
同时,他通过加密通讯(k提供的安全信道)给林辰发来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我在尝试。感觉比上次好一些。没有那么强的‘挤压’感了。头不痛。需要继续观察吗?”
林辰回复了肯定的指令,并让他记录下任何细微的感受变化。
一切似乎都在向可控的方向发展。失窃事件带来的直接冲击被化解,顾云帆的情绪稳定,甚至开始了更积极的自我保护尝试。
但林辰和k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歇。
“清道夫”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生物样本、设备痕迹、可能的数据片段),接下来就是分析、评估,并制定下一步行动方案。这次试探的成功,只会让他们更加确信顾云帆的价值,行动很可能会升级。
观测网络虽然暂时没有明显动作,但顾云帆调整自身感知状态引发的能量场细微变化,不可能完全逃过其扫描。协议的“兴趣”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而顾云帆自身,在经历了这次直接的威胁和主动的应对思考后,他的心理状态和认知模式也在发生着微妙而持续的变化。他对“萧烬”的认同,对自身“异常”的接受度,对危险环境的适应力,都在快速演变。这种演变最终会将他塑造成什么样子,无人能料。
“k,”林辰看着屏幕上顾云帆宿舍区域那平稳的能量曲线,缓缓说道,“启动‘深度隐匿’与‘身份重塑’可行性预研。包括短期离校方案、备用安全屋选址、身份文件伪造基础评估、以及与veritas_07沟通‘临时庇护’可能性的预案起草。”
“明白。预研项目已建立。”k回应,“同时,建议加强对顾云帆‘疏导’练习期间能量场与意识状态的同步监测。如果此方法能稳定降低其‘信标’强度且不引发排斥,将成为我们争取时间、筹划后续行动的关键。”
林辰点了点头。时间,现在对他们来说,既是最大的敌人,也可能是唯一的朋友。
他走到那面线索墙前,拿起一枚红色的图钉,在代表“清道夫”的节点旁边,钉下了一张新的卡片,上面写着:“1113,直接侵入,设备/生物信息窃取。行动升级确认。” 然后,用一根黑色的线,将这张新卡片与代表顾云帆的节点紧紧连在一起。
接着,他又拿起一枚浅蓝色的图钉,在顾云帆的节点上,轻轻钉下另一张小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觉醒”。
风暴并未停息,反而因为这次试探与反击,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但漩涡中心的那叶孤舟,已经不再仅仅是随波逐流的被动载体。
他看到了风暴的模样,感受到了浪潮的力量,并且……开始尝试握住自己的舵。
长夜依然漫漫,但船上的灯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坚定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