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安全屋地下室。
代表顾云帆所乘航班的光点,已经在主控屏幕的东半球地图上稳定航行了近两小时。绿色信标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位置,旁边跳动的数据标注着飞行高度米,巡航速度每小时820公里,预计抵达中转岛屿时间:十一小时二十三分后。
这个不断向东移动的符号,是顾云帆存在的唯一数字化证明,也是林辰此刻全部注意力聚焦的锚点。
安全屋内部,恒定柔和的人工照明依旧,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已经改变了——那种有人低声交谈的呼吸,那种另一个生命体存在的温度,那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守望,随着银色厢式货车驶离校园、随着白色公务机冲破云层,被彻底抽离了。
空气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冰冷共鸣。
林辰依旧站在主控台前,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超过四十分钟。他的肩背线条僵硬得像是浇筑在混凝土里的钢筋,只有偶尔因屏幕数据刷新而微微转动的眼球,证明这具躯壳里仍有意识在活动。
顾云帆登机前最后发来的那张星形石头的照片,还停留在通讯界面的最上方。灰白色的鹅卵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表面的手工打磨痕迹清晰可见。林辰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无意识地扫过它,仿佛那枚并不存在于眼前的石头,是某种连接两个时空的微弱信标。
他知道自己应该动起来。应该坐下,应该补充水分,应该开始执行计划中“后转移时期”的第一阶段任务清单。但某种沉重的疲惫感,像是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让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艰难。
这不是生理上的困倦——虽然他已经超过三十六小时没有合眼。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虚脱,是长期紧绷的弦突然获得短暂松弛后,反馈回来的、几乎要将人击垮的反弹。
成功了。顾云帆安全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却激不起半分喜悦的涟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空落。仿佛胸腔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挖走,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空洞。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终于让僵硬的身体动了动。他伸手握住操作椅的扶手,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然后,他坐了下来。
椅背自动调整角度,贴合他因长时间站立而酸痛的脊椎。这个细微的支撑动作,却让他险些控制不住闭眼的冲动。
不能睡。
他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感瞬间驱散了沉重的倦意。浅棕色的瞳孔重新聚焦,扫向屏幕上除了飞行轨迹之外的其他监控窗口。
校园内部的干扰已经按计划逐步撤除。宿舍楼走廊的监控恢复正常循环画面,艺术学院附近的变电箱“故障”已由后勤部门记录在案,音乐楼后的环卫车完成作业后驶离。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异常。
但表象之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k的被动监测网络捕捉到数个异常信号:凌晨五点二十分至五点五十分期间,校园东区三个不同位置的公共wi-fi接入点,出现了短暂而高强度的数据上传峰值,上传目的地指向三个不同的境外ip,但经过跳转后,最终汇入同一个加密服务器集群——特征码与之前标记的“清道夫”通信节点高度吻合。
“他们察觉了。”林辰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窗口呢?”林辰问,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开始快速敲击,调出对应时间段的周边监控记录。
“与顾云帆脱离宿舍楼并登上接应车辆的时间重叠度达到92。”k回答,“‘清道夫’代理很可能在凌晨五点左右启动了某种常规或触发式的自动巡查协议。我们的干扰虽然掩盖了实时画面,但未能完全消除物理踪迹——例如,湿润地面上可能留下的极浅足迹、空气中短暂存在又消散的人体红外辐射残余、或者接应车辆引擎启动时的声纹特征。”
林辰的眉头蹙紧。计划已经尽可能精密,但在一个高度戒备、拥有未知技术手段的对手面前,没有任何方案能保证百分百的无痕。
“他们能追踪到接应车辆吗?”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截至目前,未发现针对那辆银色厢式货车的定向追踪信号。车辆在驶出校园三公里后进入地下物流隧道,隧道内我们部署了全频段信号屏蔽,持续八分钟。出隧道后车辆随即进入大型物流园,完成载具转换。转换过程在完全电磁屏蔽的封闭仓内进行,持续时间四分十五秒。之后,冷藏车驶离,信标切换。”k调出了一系列数据轨迹和电磁环境图谱,“根据现有监测,‘清道夫’的探查范围仍集中在校园及周边三公里半径内。他们可能判断目标仍隐藏在校区某处,或通过某种未知的短距离传送方式离开了现场——后一种推测符合他们对‘异常体’能力的认知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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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略微松了口气。这正是“金蝉脱壳”计划希望达成的效果——不是简单的“消失”,而是制造一个符合对手逻辑认知的、难以解释的“消失方式”,从而将调查方向引入歧途。
但这也意味着,“清道夫”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会在校园及周边投入更多资源,进行更细致、更彻底的搜查。而所有与顾云帆有过密切接触的人,都会进入他们的排查清单。
叶小雨。项目组。甚至……他自己。
“启动对叶小雨及其项目组成员的全天候被动安全监控,优先级调至a-2。”林辰下达指令,“同时,加强对赵启明基金会通讯往来的监听分析,注意任何异常接触或施压迹象。”
“指令确认。监控网络已部署。另,检测到叶小雨的个人通讯设备在凌晨六点零五分尝试联系顾云帆的常用号码三次,均未接通。六点十二分,她发送了一条询问短信。”k将信息内容投射到侧屏。
信息很简单:“云帆,看到你留言了。家里事急吗?需要帮忙就说。项目资料我看了,有几个地方想和你讨论。看到回电。”
字里行间透出关心,但尚未上升到怀疑的程度。这符合叶小雨的性格——敏锐,但更愿意先相信朋友给出的解释。
“模拟顾云帆的语气,在一小时后回复她。”林辰思考了几秒,“内容:小雨姐,抱歉刚在车上睡着了。家里有些突发状况,需要我回去处理,大概要一周左右。项目的问题你先标出来,我安顿好后会上线讨论。另外……帮我跟社团的大家说声抱歉,走得急。”
“回复已生成,将于七点零五分发送。需要添加任何情绪修饰词吗?”
“不用。保持简洁和平静。”林辰顿了顿,“在回复末尾,加上一个他常用的那个笑脸符号。”
“已添加。”
处理完这第一个潜在危机点,林辰将目光转向了主控台左侧那块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屏幕——那是父亲林远山遗留资料库的专用解密界面。
顾云帆的暂时离开,意味着他失去了一个直接的、可能提供关键线索的“信息通道”。他必须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而父亲的过去,那个与“观测网络”、“清道夫”、“钥匙”之谜紧密纠缠的过去,是眼下最可能藏有答案的地方。
上午八点三十分。
安全屋的通风系统自动提升了换气频率,将更多富含负氧离子的新鲜空气注入室内。模拟日光程序启动,天花板边缘的led灯带亮度缓慢提升,色调从夜间的暖黄逐渐过渡到清晨的冷白。
林辰已经完成了身体的基本补给——吞下两支高能量营养剂,喝掉500毫升电解质水。生理指标监测显示,他的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仍处于偏高区间,但已脱离危险阈值。
他离开了主控台,走到了那面贴满线索、照片、手写笔记和关系连线的综合信息墙前。
这面墙,是他过去几个月所有调查的物理化呈现。中心位置,原本并排放置的顾云帆和萧烬的照片,此刻已经发生了变化。顾云帆的那张侧脸照被一根红色的虚线牵引,延伸向墙壁右上角一个新建的节点——那是一个简笔画出的岛屿轮廓,旁边标注着“care (观察者网络)”。而萧烬的照片下方,新增了一条标注:“碎片化转生?意识连续性?待验证。”
连接两个节点的红线上,贴着一个微小的通信符号贴纸,代表那脆弱的独立加密通道。
林辰的目光沿着红线移动,脑海中却浮现出登机前顾云帆发来的最后那句话:“等我……弄清楚‘我’到底是谁,我会回来。”
你会弄清楚吗?林辰无声地问。在那些精密仪器的扫描下,在那些冷静审视的目光中,在那种被定义为“样本”的环境里,你真的能守住“顾云帆”这个存在的完整性,并找到与“萧烬”之间的真相吗?
他无法给出答案。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顾云帆自己的韧性,相信那枚星形石头所象征的、某种超越逻辑的微弱联系,也相信他和萧烬之间曾经存在、或许仍在以某种形式延续的默契。
将担忧暂时压下,林辰开始重新审视墙上其他线索节点。
父亲林远山的照片位于墙壁左上角,周围连接着最多的线索:十几年前失踪的旧报纸剪影、几份学术期刊上署名林远山的晦涩论文摘要(主题涉及神经哲学、意识拓扑学、量子认知模型)、一张模糊的实验室合影、以及那个始终萦绕的核心谜题——“钥匙”。
“钥匙”。这个词在父亲的加密笔记中反复出现,却从未给出明确定义。它有时像是一个比喻,有时像是一个代号,有时又像是一个具体的、但形态未知的事物。
林辰的指尖拂过“钥匙”的几条关联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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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碎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若隐若现的关联,但始终缺少一个关键的连接点。
“k,”林辰开口,“重新运行‘钥匙’相关线索的交叉比对分析,这次加入一个新参数:顾云帆安全转移前后,‘观测网络’基础脉冲的频率、振幅变化数据。我要看相关性。”
“正在调取数据……分析中。”k的声音伴随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频谱图和算法进程条,“需要提醒:由于‘观测网络’信号的全局性和低信噪比特性,针对单一事件的局部关联分析置信度可能较低。”
“我知道。执行。”
等待分析结果的同时,林辰将注意力转向了“清道夫”。这个组织的活动频率在顾云帆消失后明显提升了。
监控数据显示,从清晨六点开始,校园及周边三公里半径内,疑似“清道夫”子信号活动增加了近300。他们似乎在执行一场拉网式的排查:
“他们在找人,也在找‘痕迹’。”林辰冷眼看着屏幕上的热力图,红色区域不断扩散,“顾云帆的‘家庭急事’离校申请,能经得起他们多深的核查?”
“伪造的家长通讯记录已植入电信运营商后台数据库,通话模拟声纹与历史记录匹配度987。”k回答,“辅导员审批流程的漏洞已修复痕迹。通过率预计在95以上。但如果他们动用更高权限,直接联系顾云帆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或社区进行核实,伪装将在十二小时内暴露。”
“十二小时……”林辰计算着时间。那时顾云帆应该已经抵达中转岛屿,处于“观察者网络”的严密保护下。“足够了。重点是他们会不会对一个普通学生的‘家庭急事’动用那种级别的核查资源。”
“根据行为模型分析,在目标被初步判定为‘已消失’或‘转移’的情况下,‘清道夫’有73的概率会将调查重心转向目标的社会关系网和近期活动轨迹,而非深挖一个明显是伪装的表层掩护故事。”的概率,他们会采取更彻底的源头核查,以确定伪装的性质和背后可能存在的协助力量。”
这就是风险。无法完全消除的风险。
就在这时,k的警报提示音轻轻响起。
“检测到针对叶小雨个人社交账号的异常访问尝试。来源ip经过多层跳转,最终出口节点位于东欧某国,特征码与‘清道夫’常用黑客工具链吻合。访问目标为叶小雨过去三个月发布的全部内容,包括图片、文字、定位信息。访问行为正在持续。”
林辰的眼神骤然锐利:“他们动作比预想的还快。”
“需要采取干预措施吗?我可以对该ip发起反向渗透或植入误导信息。”
“不。”林辰迅速否决,“不要主动反击。那会暴露我们知道他们的调查,并暗示我们与叶小雨的保护关联。启动二级混淆协议:对叶小雨账号的历史数据,选择性注入噪音信息——例如,随机修改部分图片的exif时间戳(微调数小时),在无关紧要的旧状态更新中插入几个无害但可能被解读为‘暗语’的错别字或符号。制造一种‘可能存在隐秘通信,但难以解读’的模糊印象,消耗他们的分析资源。”
“混淆协议已部署。”k回应,“同时监测到,赵启明基金会负责与叶小雨项目对接的专员,在半小时前收到了一封来自匿名邮箱的咨询邮件。邮件措辞官方,询问项目最新进展、核心成员构成、以及是否存在未公开的合作方或技术来源。邮件追踪路径显示,发件服务器位于海外,但跳转前的一个节点与之前‘清道夫’使用的某个 vpn 出口重叠。”
压力开始传导了。从顾云帆本人,蔓延到他身边的人,再到支持他的项目。
林辰走到主控台前,调出赵启明基金会专员的通讯记录。他需要评估基金会的立场和抗压能力。如果基金会因为外部压力而退缩,甚至反过来向叶小雨施压,局面会变得更复杂。
记录显示,专员尚未回复那封匿名邮件。但他与上级的内部通讯中提到了这封“奇怪的询问”,语气困惑多于警惕。基金会高层目前的态度仍是支持创新型艺术项目,但强调了“合法合规”和“透明度”。
暂时安全,但需要预警。
林辰思考片刻,通过一个匿名中继服务器,向那位专员的办公邮箱发送了一份经过精心伪装的“行业风险提示简报”。简报内容看起来像是一份普通的网络安全公司市场资料,但其中夹杂着几段关于“初创项目需警惕不明背景的第三方询价或合作试探”、“知识产权保护在跨学科项目中的重要性”的案例分析——案例细节经过修改,但核心风险点与叶小雨项目当前处境高度相似。
这不能直接解决问题,但能在对方心里埋下一颗警惕的种子。当“清道夫”的试探升级时,这颗种子可能会让基金会多一层缓冲。
处理完这些紧急事务,时间已接近上午九点。阳光(尽管安全屋看不到真正的阳光)应该已经驱散了晨雾,校园开始苏醒,学生们涌向课堂和食堂。普通而忙碌的一天。
但对林辰而言,普通早已是奢望。
他重新坐回操作椅,看向k刚刚完成的“钥匙”线索交叉分析报告。
报告结论简洁而耐人寻味:
弱相关。但确实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云帆的“异常”,与那个笼罩全球、神秘莫测的“观测网络”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细微、但真实的互动?意味着“钥匙”之谜,或许与这种互动有关?
又或者,这只是数据海洋中偶然浮现的、毫无意义的巧合波纹?
林辰闭上眼,让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沉淀、碰撞。父亲的研究、萧烬的死亡与重生、顾云帆的“回声”、观测网络的注视、清道夫的追杀……所有这些碎片,都围绕着“意识”这个核心在旋转。异常的意识,延续的意识,被观测的意识,被清除的意识。
而“钥匙”,会不会就是理解、甚至干预这种“意识异常现象”的关键?
他需要更多关于父亲研究的具体内容。现有的论文摘要太过晦涩,加密笔记也只破译了不足三分之一。一定还有更核心的资料,被父亲藏在了某个地方——一个连“清道夫”和“观测网络”都未曾找到的地方。
“k,”林辰睁开眼,眼中恢复了锐利的光芒,“重新扫描林远山失踪前六个月内,所有与他有过交集的物理地址、通信记录、银行流水、出行票据。寻找任何异常模式:例如,频繁访问某个特定地点(非工作单位),突然增多的现金提取,购买非常规物品或服务,与陌生账户的小额资金往来……任何可能暗示他准备了‘后备计划’或隐藏了‘某个东西’的痕迹。”
“扫描范围极大,可能需要数小时。”
“没关系,开始吧。”林辰说,“同时,我要你潜入几个特定的学术数据库和已解散的国际研究机构存档库,关键词包括:‘意识连续性假设’、‘死后神经信息残留’、‘量子退相干与记忆’、‘林远山合作者’。”
父亲不是孤军奋战。他一定有过同行者,哪怕只是短暂的交集。那些人,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也留下了什么。
调查进入了新的阶段——更孤独,更深入迷雾,但也更接近核心。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顾云帆的航班已经飞越了第一段海岸线,进入了平流层稳定的航路。信号稳定。
校园里,叶小雨在第三节课后看到了“顾云帆”回复的信息。她盯着那个熟悉的笑脸符号看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回复:“知道了,家里的事优先。项目不急,你安顿好再说。保持联系。” 她虽然仍有疑虑,但选择了相信朋友。只是,她下意识地打开了项目文档,将几个原本想和顾云帆讨论的难点标成了红色,仿佛这样就能缩短等待的距离。
赵启明基金会的专员在午餐时间阅读了那份匿名发送的“行业风险提示”,眉头微蹙。他给叶小雨发了条信息,语气如常地询问项目进展,但末尾加了一句:“最近如果有任何外部机构或个人联系你们,询问项目细节或寻求合作,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基金会法务可以帮忙把关。” 警惕的种子开始发芽。
而“清道夫”的排查网络,如同无形的蛛丝,在校园内外越织越密。
k监测到,又有两名新的可疑人员进入校园,他们携带的装备箱中检测出高灵敏度无线电频谱分析仪和激光振动窃听装置的微弱信号特征。他们的活动轨迹显示,正在对音乐社团常用的几间活动室、以及顾云帆所在宿舍楼的墙体、管道进行细致的非接触式扫描。
他们在寻找“密室”、“夹层”或者任何可能藏匿一个“消失的人”的空间。
同时,对叶小雨社交账号的历史数据分析仍在继续,并且扩大到了项目组其他核心成员的账号。“清道夫”似乎在试图重构顾云帆过去数月的生活轨迹和社交图谱,寻找任何可能指向其“异常”的蛛丝马迹,或者……可能协助其“消失”的同盟者。
林辰的安全屋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不可探测。如果“清道夫”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校园的地下结构,并动用更先进的地质雷达或穿墙成像技术……
风险在累积。
“k,启动安全屋外部伪装层的主动防御程序第一阶段。”林辰下令,“增强电磁屏蔽层的随机噪声注入,模拟该区域地下正常的水文活动和电缆信号干扰。同时,启动环境热源伪装,在安全屋上方地表区域,生成与周围绿化带植被吻合的热成像图案。”
“主动防御程序已激活。。持续运行时间预计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否则有被长期监测设备发现规律性异常的风险。”
“四十八小时足够了。”林辰计算着。四十八小时后,顾云帆应该已经抵达care社区,第一阶段评估可能已经开始。而“清道夫”在校园内一无所获后,要么会扩大搜索范围,要么会调整策略。
他希望是后者。扩大搜索范围意味着更多资源分散,调整策略则可能暴露他们的其他意图或弱点。
就在林辰调整安全屋防御状态时,k发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提示音——不是警报,更像是某种“发现”的提示。
“在林远山教授失踪前五个月的银行流水记录中,发现一个异常模式。”k将数据可视化图表投射到主屏。
图表显示,在为期十四周的时间里,林远山每周三下午,都会从同一个at机提取固定金额的现金:2000元。取款地点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城区,距离他的工作和居住地都有相当距离。取款时间通常在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
“连续十四周,同一地点,同一金额,同一时间段。”林辰凝视着图表,“这绝不是偶然消费。他在支付什么?给谁?”
“调取该at机周边当时的监控记录(如果还有存档)。”林辰说,“同时,排查那个时间段,林远山名下车辆或公共交通卡是否在附近区域有使用记录。”
“监控记录已过常规保存期限,但已尝试从市政备份服务器中检索碎片数据……检索到部分。正在拼接分析。”k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微弱的“兴趣”,“公共交通卡记录显示,在其中九个周三,林远山使用了地铁卡,目的地站距离该at机约八百米。下车时间与取款时间吻合。”
“他去见了什么人。”林辰几乎可以肯定,“一个不希望留下电子支付痕迹的人。现金交易,老旧城区,规律会面……可能是线人,可能是秘密合作者,也可能是某种私人性质的‘服务’提供者。”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性:私家侦探?黑市情报贩子?某些边缘领域的研究者?甚至……与“异常”相关的知情者或受害者家属?
“能通过at机本身的日志或当时的街景、商家记录,推断出他取款后的行动方向吗?”
“正在尝试。at机位于一个小型便利店门口。便利店的旧版监控可能已覆盖部分街角。已尝试联系店主获取历史数据(通过伪装的市场调研公司名义)……需要时间。”k汇报,“另外,在扫描已解散的‘国际超心理学与意识研究伦理委员会’(ipcer)的存档时,发现一份未公开的研讨会参会者临时名单。名单中有林远山的名字,用铅笔添加在打印名单的末尾。研讨会主题是‘非正常认知现象的证据标准与伦理边界’,举办时间……恰好在林远山开始规律取款的三周前。”
线索开始咬合了。
那个委员会,父亲的神秘会面,现金交易……
“ipcer研讨会的具体地点在哪里?”林辰追问。
“瑞士,日内瓦郊区的一处私人会议中心。”
“参会者名单!除了父亲,还有谁?有没有来自我们城市、或者附近区域的学者?”
“名单不全,且多为化名或仅显示机构缩写。正在交叉比对已知的、与林远山研究领域相关的学者数据库……”k停顿了几秒,“有一个缩写匹配:dr v e (vited observer)。埃利斯博士’。她是一位退休的认知神经学家,曾任职于多所知名大学,晚年研究兴趣转向意识异常案例的临床记录分析。她的住址记录显示,在十五年前,她曾在我们城市的大学担任过短期客座教授。目前状态:隐居,地址不详,但最后已知通讯地址位于……城市西郊的老城区。”
老城区。距离那个at机所在区域,不到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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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明白。深度检索已启动,隐匿协议全开。”k回应,“预计需要一到两小时。”
新的线索出现了。一扇可能通往父亲研究核心的门,在迷雾中显露出一道缝隙。
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一个监控窗口亮起了红色警报。
不是“清道夫”。
是“观测网络”。
主控屏幕上,那个始终稳定存在的、代表“观测网络”基础脉冲的频谱图,突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原本如同深海背景噪声般平稳的波形,在持续了零点三秒的轻微震颤后,振幅陡然提升了17,频率也发生了08 hz的偏移。这种变化持续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才缓缓回落,但并未完全恢复到之前的基线水平,而是维持在一个比平时高出约5的新稳态。
与此同时,全球多个辅助监测节点传回的数据显示,这次脉冲变化是全局性的,并非局部现象。就像整个网络“嗡”地一声,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林辰倏然站起,目光死死锁定频谱图。
“未知。”k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性,“脉冲变化与任何已知的地磁活动、太阳风扰动、大型人工能量释放事件均无关联。时间点上看……与顾云帆航班当前所处位置的当地时间正午时刻完全重合。但距离和关联性无法证实。”
正午。航班正飞越国际日期变更线附近。
是巧合吗?还是顾云帆在飞机上,触发了什么?或者……care社区对他启动了某种“评估”,而这场评估,引起了“观测网络”的某种“反应”?
林辰立刻调出独立加密通道的状态界面。通道依然畅通,信号强度稳定。但顾云帆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新消息。协议约定的首次安全报平安时间,是在抵达中转岛屿后,至少还有七个小时。
他无法主动联系询问。那会违反安全协议,也可能干扰顾云帆在陌生环境中的状态。
他只能等待,并观察。
“记录这次脉冲异常的所有参数,建立独立事件档案,标记为‘网络扰动-阿尔法’。”林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持续监控脉冲状态。同时,分析这次扰动是否伴随着任何指向性的‘扫描’或‘聚焦’行为——例如,能量流是否向特定地理区域倾斜?”
“正在分析……暂未发现明显的指向性特征。扰动呈现各向同性扩散模式。”k汇报,“但有一个次要现象:在脉冲扰动期间,校园内及周边我们标记的七个‘清道夫’新增传感节点中,有四个节点的传输信号出现了瞬间中断,持续时间05至1秒不等,随后自动恢复。中断原因疑似为强电磁脉冲干扰导致的短暂过载保护。”
“观测网络”的扰动,干扰了“清道夫”的监控设备?
这意味着什么?两个神秘组织之间存在某种技术上的相互影响或克制关系?还是这次扰动本身的性质,恰好对“清道夫”的某些设备造成了无差别的干扰?
信息太少,疑问太多。
林辰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顾云帆的离开非但没有让局面简化,反而似乎触发了更深层、更复杂的连锁反应。父亲的线索浮现,“观测网络”出现异常,“清道夫”活动加剧……所有的线都在同时抽紧。
他坐回椅子,拿起旁边那枚冰凉的星形石头,紧紧握在掌心。
石头沉默着,无法给他答案。
远方的你,是否平安?你是否也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合
下午一点。
安全屋的模拟日光达到峰值亮度,随后开始缓慢向午后色调过渡。
林辰简单进食,继续工作。
“观测网络”的脉冲在扰动后,维持着略高于基线的新稳态,没有再出现剧烈波动。全球监测未发现其他连锁异常。仿佛那五秒钟的“嗡鸣”,只是这个庞大网络一次不经意的“调整呼吸”。
校园里,“清道夫”的排查似乎进入了僵局。他们没有发现隐藏空间,对叶小雨及其项目组成员的背景调查也未能找到与“异常”直接相关的证据。但他们的存在感并未减弱,监控节点保持活跃,人员仍在游荡。他们在等待,或者在策划下一步。
叶小雨在午餐时遇到了音乐社团的另一个骨干,对方也问起了顾云帆。叶小雨按照“顾云帆”回复的口径解释,但心中那丝疑虑的阴影,似乎又浓重了一分。她下午没有课,决定去音乐楼整理项目资料。她需要做些具体的事情,来驱散心头的不安。
林辰通过监控看到了叶小雨独自走进音乐楼排练室的身影。她打开电脑,插上耳机,开始工作。窗外的阴天光线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他很想告诉她一部分真相,让她有所防备。但他不能。知道得越多,对她越危险。他只能通过k暗中加固她身边电子设备的安全防护,并确保她的物理环境处于监控之下。
这是孤独守护者的无奈。
下午两点三十分。
k完成了对林远山规律取款地点周边历史监控碎片数据的拼接分析。尽管画面模糊、断续,但通过算法增强和轨迹模拟,勾勒出了一幅可能的图景:
林远山在便利店门口的at取款后,通常会向右拐,沿着一条小巷步行约两百米,然后进入一栋六层高的老旧居民楼。由于巷内监控缺失,无法确定他具体进入了哪个单元。但居民楼只有一个出入口,且楼内并无商业设施。
他进入那栋楼,停留时间约为一到两小时,然后原路返回,乘坐地铁离开。
“那栋楼的住户背景调查呢?”林辰问。
“楼内共有四十八户居民。十五年前的住户登记信息不全。正在尝试通过水电煤气缴费记录、户籍迁移记录、甚至老旧电话簿进行交叉比对,筛选当时可能居住在此的、与林远山或维罗妮卡·埃利斯博士有关联的人员。这是一个庞大的数据清洗和关联工程,需要更长时间。”
“优先寻找与学术、研究、医疗、心理咨询相关的职业背景住户。”林辰指示。父亲去见的人,很可能与他的研究领域相关。
“已设定筛选条件。”
线索在缓慢推进,如同在厚重的冰层下挖掘。
林辰将目光转回主屏幕。顾云帆的航班图标稳定移动,已经跨越了大半个太平洋。再过几小时,就将开始下降,准备在中转岛屿降落。
他调出care社区所在海域的实时气象和海洋数据。天气良好,海况平静。接应程序应该能顺利进行。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感,并未随着顾云帆的远离而消散,反而在“观测网络”扰动之后,变得更加清晰。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重新审视整个局面:顾云帆转移,父亲线索浮现,观测网络扰动,清道夫施压……
这一切,是孤立的偶然,还是同一张巨大拼图的不同部分,正在因为某个关键变量的移动(顾云帆的离开),而加速显影、拼合?
“钥匙”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父亲的失踪,与“观测网络”或“清道夫”又有什么具体关联?
而顾云帆在care社区,又将经历什么?那枚星形石头所代表的微弱联系,能否跨越物理距离和重重屏障,真正传递到他的手中?
问题缠绕成团,没有出口。
林辰深吸一口气,关掉了大部分监控屏幕,只留下顾云帆的飞行轨迹、观测网络脉冲频谱,以及安全屋核心系统的状态界面。
他需要专注。需要从纷乱的线索中,找到那根最可能引领他走出迷雾的线。
其次,是继续深挖父亲在ipcer委员会的活动,以及他与“观测网络”、“清道夫”可能产生交集的时空节点。
至于顾云帆那边,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远程支持,确保独立加密通道的绝对安全。
还有叶小雨和项目,他必须在暗处提供保护,抵御“清道夫”可能升级的压迫。
任务清单清晰了,但每一条都布满荆棘。
就在这时,k发出了一个轻微的通知音。
“叶小雨的个人设备检测到一次未成功的远程访问尝试。攻击方式为利用某音乐协作平台的安全漏洞,试图窃取登录凭证。攻击源与早上扫描她社交账号的ip不同,但技术特征类似。攻击已被设备内置的增强型防火墙(我们部署)拦截。”
“清道夫”没有放弃,他们在尝试更多角度。
“加强防护。同时,在叶小雨的设备中,植入一个无害的、关于‘新型网络钓鱼攻击预警’的新闻推送,让她提高警惕,但不必恐慌。”林辰处理着。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顾云帆的飞行轨迹上。
快到了。就快到了。
非常微弱,持续时间不足01秒。
但林辰捕捉到了。
他立刻调出通道状态深度日志。数据显示,在01秒前,通道对端(顾云帆的设备)曾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低功率的握手信号试探,但未完成完整连接就中断了。
像是……不小心碰触到了发送按钮,又立刻取消?
还是设备在特殊环境下(如飞机降落前)产生的偶然信号?
又或者……是某种极其简短的、无法通过完整信息传递的……示警?
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死死盯着日志,等待着。
通道恢复静默。再无任何信号传来。
飞行轨迹依旧平稳。预计抵达时间:一小时后。
窗外(想象中),午后的天色依旧阴沉。安全屋恒定的光线下,林辰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孤守的灯塔,依然亮着。
但远方的海面,似乎有新的暗流,正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