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安全屋地下室。
“深度静默”协议已持续运行近十小时。大部分主动电子设备休眠,仅有少数关键传感器和生命维持系统以最低功耗运行。主控屏幕的光芒黯淡了七成,只照亮操作台前一小片区域,将林辰的身影拖成长长的、沉默的剪影,投在身后冰冷的合金墙壁上。
空气里,除了循环系统微弱的气流声,还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极其细微的低频嗡鸣。那不是设备发出的,更像是安全屋本身的金属结构,在某种持续存在的、微弱的压力场或振动场中,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振。自从昨夜地下异常扰动和维罗妮卡博士薄片自发闪光后,这种环境“底噪”就未曾完全消失。
林辰面前的屏幕上,大部分监控窗口都已最小化或转为低刷新率。只有三个核心信息流还在持续更新:
信息流一:顾云帆的生命体征远程监测(通过care社区医疗设备数据被动窃取,信号微弱但稳定)。显示他已脱离药物镇静状态,生命指标回归正常范围,但脑电图仍显示异常高的θ波活动和偶发尖波,提示意识层面的扰动远未平息。无主动通讯迹象。
信息流二:“观测网络”全局脉冲及针对本地区的聚焦强度监测。尤其是校园及安全屋所在区域)的“凝视”强度指数,在过去几小时内,又悄无声息地攀升了8。这种增强不带明显的振荡或扰动,更像是一种持续加压,如同无形的穹顶正在缓慢降低高度。
信息流三:安全屋自身结构健康与异常场监测。数据显示,安全屋外壳的微应变读数、内部多个位置的电磁背景噪声、甚至一些绝缘材料的介电常数,都出现了极其缓慢但可测量的系统性偏移。偏移方向与“观测网络”聚焦增强趋势存在弱相关。安全屋,这个原本设计用来隔绝外界一切干扰的堡垒,似乎正在被动地、缓慢地“融入”或“响应”着周围这个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有“压力”的异常场环境。
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似乎都隐隐指向两个焦点:南太平洋的顾云帆,以及……林辰自己所在的位置。
父亲薄片上闪烁的冷光,顾云帆评估时的意识风暴与地下扰动、观测网络干预的同步,安全屋环境参数的缓慢漂移……所有这些线索,都如同散落的磁针,在某个越来越强的磁场中,颤抖着指向同一个尚未完全显形的磁极。
林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紧迫感。危机不再仅仅是外部的追杀或探测,它开始渗透进他赖以生存和战斗的“壳”的内部,以他尚不完全理解的物理方式,改变着基础环境。时间,似乎正在以一种不祥的方式加速流逝。
他需要突破。需要从这重重迷雾和无形压力中,找到一个可以发力的支点,一个可以传递信息的通道,一个可以重新连接并指引顾云帆的“路标”。
他的目光,再一次,几乎是本能地,落在了操作台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右边,是顾云帆登机前留下的那枚灰白色星形石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它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表面的手工打磨痕迹清晰可见,每一个微小的凹凸都记录着另一个年轻人短暂却坚定的触摸。
林辰伸出手,没有先去碰触蕴含无穷奥秘的薄片,而是轻轻握住了那枚星形石头。
石头入手冰凉,但很快被掌心温度焐热。触感坚实而略粗糙,带着天然造物的质朴。它很轻,却又仿佛承载着难以言喻的重量——友情的牵挂,离别的信物,或许还有……某种连顾云帆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直觉般的寄托。
顾云帆曾说:“这个,留给你。就像……一个记号。萧烬……好像也喜欢收集石头?我感觉……你会懂的。”
当时林辰只将其理解为一种情感的联结。但此刻,在经历了薄片闪光、频率共鸣、意识风暴等一系列事件后,这句话在他心中激起了新的回响。
萧烬喜欢收集石头。父亲林远山是否也有此爱好?记忆中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父亲的书房角落,似乎总放着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标本,说是“出差时随手捡的”。林辰从未深究。收集石头,可以是兴趣,也可以是……研究?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立刻调出父亲档案库中,所有与“标本”、“样本”、“采集物”相关的记录。快速检索,关键词:“岩石”、“矿物”、“陨石”、“地质”。
记录很少,且大多语焉不详。但在一个标注为“早期野外考察日志(片段)”的加密文件中,林辰找到了一段简短的描述:
“……在‘织网人’3号节点的引导下,于北极圈内某处冰原,采集到编号为‘标本-7’的疑似陨石碎片。碎片具有异常的热释光特性和弱磁性,内部晶体结构呈现非自然形成的规则嵌套螺旋。同行地质学家无法归类。疑似与‘场’的局部凝聚或‘信息载体’有关。需进一步分析。暂存于‘安全点-γ’……”
北极圈!陨石碎片!异常结构!与“场”或“信息载体”有关!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在安全屋的物理存储目录中搜索。“安全点-γ”是父亲设定的几个秘密储物点代号之一,其中一个就在安全屋内,一个极其隐蔽的、用于存放绝对重要物品的物理保险柜。
他迅速起身,走到信息墙侧面,按下几个隐蔽的开关,进行了复杂的生物特征和密码验证。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合金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方形保险柜。
柜门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几份泛黄的纸质文件,几个老式的数据存储盘,还有一个不大的、铅封的金属盒子,上面标记着:“标本-7(待分析)”。
林辰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盒子取出,捧回操作台。盒子很轻。他打开铅封,里面是厚厚的防震泡沫,中央嵌着一块比拇指指甲盖略大、厚度约两三毫米的碎片。
碎片呈深灰近黑色,表面有熔壳痕迹,确似陨石。但凑近灯光仔细看,其断面在特定角度下,竟然折射出极其微弱的、七彩的晕彩,如同极薄的油膜。更奇特的是,碎片的轮廓虽然不规则,但其内部,透过半透明的边缘,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螺旋状排列的晶体结构,排列之规整,远超任何已知的自然矿物形成过程。
林辰屏住呼吸,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然后,他缓缓拿起了旁边那枚星形石头。
他将星形石头与陨石碎片并排放在特殊光源下,切换不同的光谱波段进行观察。
星形石头是灰白色的鹅卵石,主要成分应该是石英或类似的硅酸盐,质地均匀。表面有顾云帆手工打磨的痕迹,形状是略显稚拙的五角星。
乍看之下,两者毫无相似之处——材质不同,来源不同(一个来自校园湖边,一个来自北极冰原),形成过程不同。
但林辰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宏观材质和形状上。他的“观察”模式,在经历了薄片图案、频率分析、场扰动等一系列训练后,已经发生了某种蜕变。他开始“看”那些更隐秘的、非表象的特征。
在某一特定波段的紫外光诱导下,陨石碎片内部那螺旋状的晶体结构,发出了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冷光,光色偏蓝绿。而就在这冷光亮起的瞬间,旁边的星形石头——那块普通的鹅卵石——其被打磨过的星形棱角边缘,竟然也同步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同类色荧光!
虽然强度天差地别,但发光光谱特征高度一致!
不仅如此,当林辰用极其精密的微距传感器扫描两者表面时(尤其是星形石头被打磨出的新鲜断面),在原子力显微镜级别的成像下,他震惊地发现,星形石头内部,竟然也存在着极其稀疏、但排列方式与陨石碎片内部螺旋结构存在微妙数学相似性的微观应力纹路!这些纹路绝非打磨所能形成,更像是石头在形成过程中,受到过某种极其特殊的、带有信息编码意味的应力场影响!
普通的湖边鹅卵石,内部怎么可能有与来自北极的、疑似蕴含“场”信息的特殊陨石碎片相似的微观结构和应力纹路?甚至还具有相同光谱特征的极微弱荧光响应?
除非……这块石头“不普通”。
除非,顾云帆“随手”捡到并打磨的这块石头,其所处的位置(校园湖边),在遥远的过去,也可能曾是某个微弱的“场”异常点或“信息”沉积点?或者,顾云帆自身作为一个强“共鸣体”,在无意识中,被某种“场”或“信息”吸引,才“恰好”捡到了这块特殊的石头?
又或者……这块石头本身,就是萧烬生前(或许在无意识状态下)收集或接触过的某类“特殊石头”的“同类”或“回声”?萧烬喜欢收集石头,收集的是否就是这类带有隐晦“场”印记的石头?
无数可能性在林辰脑中飞旋。但有一点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枚星形石头,与父亲研究的“场”、“信息载体”、乃至“钥匙”之谜,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但真实的联系。它是顾云帆留下的“记号”,但这个“记号”的含义,可能远比单纯的友情信物要深邃得多。
它是一把钥匙的……影子?或者,是一个指向真正钥匙的路标?
灵感,如同被星石微光点燃的火花,骤然在林辰脑海中迸发!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发送给顾云帆的、包含783 hz频率和简化旋转几何动画的伪装数据包,以及那句基于萧烬歌词的暗语:“北极星下,第七个回响,记得调准弦。”
当时只是为了提示频率和结构关联。
但现在,结合“北极圈陨石”、“星形石头”、“萧烬收集石头”这些线索,那句“北极星下”似乎有了更具体、更深层的指涉!它可能不仅是一个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指向某个与“北极”、“星”、“石头”相关的具体地点、事件或记忆!
而“第七个回响”——783 hz——这个频率,是否也与北极、与某种特殊的“星”或“石”存在关联?父亲在北极采集到的“标本-7”……
还有“调准弦”。音乐术语。萧烬是音乐家。共鸣需要调谐。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此刻被这枚星形石头微弱却关键的荧光,串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链!
林辰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疲惫尽扫,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刀锋的清醒。
他需要发送一条新的信息给顾云帆。这条信息必须比之前更隐蔽,更富含只有顾云帆(或许还有他承载的萧烬记忆)才能理解的深层意义。它要绕过care可能的监控,直接作用于顾云帆正在融合、复苏的意识深处,像一个精准的坐标,唤醒相关的记忆碎片,或者提供一个稳定的“锚点”。
信息的形式……不能是复杂的图文或理论。那太容易被拦截和解析。
它必须是音乐。萧烬的语言。顾云帆(和萧烬)灵魂共鸣的语言。
而且,必须包含关键的频率信息(783 hz及其相关谐波),以及隐含的地理/象征坐标(北极星/北极)。
林辰闭上眼睛,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合成器开始运转。他调取记忆中所有关于萧烬的音乐资料——公开的、未公开的deo片段、甚至是从顾云帆那里听到的、萧烬偶尔哼唱的旋律残响。尤其是那些带有孤独、追问、星空意向的作品。
他需要找到一段未完成的旋律。一段萧烬生前可能创作过、但未曾公开、或许连顾云帆都只是通过记忆碎片隐约感知过的旋律。一段能够承载“北极星”、“孤独指引”、“寻找”这样主题的旋律。
记忆库快速翻检。k也介入辅助,从它之前破解和收集的、与萧烬相关的所有音频数据(包括早期网络空间残留的极低质量录音、乐队成员零星回忆录中的描述等)中进行深度模式匹配和旋律片段重组。
几分钟后,一段极其简短、只有八个音符的旋律动机被筛选和重构出来。它出现在萧烬某次早期采访的背景音中,被随口哼出,记者问及灵感,萧烬只是含糊地说“关于迷路时看星星的老调子,没想好怎么发展”。此后,这个动机再未在任何正式作品中出现。
旋律本身很简单,甚至有些稚拙:c - g - a - f - e - c - g - (休止)。调性是c大调,但结尾的休止和之前f到e的下行,带来一种未完成的、悬而未决的期待感,以及一丝淡淡的、仰望的孤独。
就是它!
林辰立刻着手处理。他保留了这八个音符的核心音高和节奏,但对其进行了两项关键改造:
1 频率基底:生成一条极其纯净、强度极低的783 hz正弦波作为隐藏的底音,铺在整个旋律下方。这条底音几乎听不见,但会作为一种“振动基底”作用于听者的潜意识。
2 谐波调制:对旋律的每一个音符,进行极其精微的频率调制,使其泛音列中,强化783 hz的二次谐波(1566 hz)和四次谐波(3132 hz)成分。这种调制在普通听感上几乎无法察觉,只会让音色显得略微“空旷”或“带有宇宙感”,但对于调谐过的感知(如顾云帆当前状态),可能会被隐约捕捉到。
3 结构暗示:在旋律的休止符处,嵌入一个极其短暂(01秒)、音量极低的、由之前薄片上旋转几何结构简化动画转换成的声学图像(通过特定频率的快速扫频模拟视觉旋转感)。同样,这几乎不可闻,更像是一声极微弱的“电子叹息”。
最终生成的音频片段,全长仅六秒。听起来就像一段粗粝、简单、带着怀旧磁带噪音的、未完成的音乐小样开头,充满了青涩的探索感和对星空的懵懂仰望。任何音乐分析软件都只会将其归类为粗糙的创作片段。
但林辰知道,这段音频里埋藏了多层信息:萧烬未完成的记忆、关键的共鸣频率、旋转“钥匙”结构的声学暗示。
接下来,是传递的暗语。需要比之前更精炼、更指向明确。
他回忆顾云帆留下石头时的话,回忆父亲关于北极陨石的记录,回忆萧烬可能对“星”与“石”的执念。
最终,他在独立加密通道的伪装信息界面,输入了新的、唯一的文本行:
“北极星下的石头,记得吗?调准弦,听第七个回响。”
这句话,直接指向了“北极星”与“石头”的关联,再次强调“调准弦”和“第七个回响”(783 hz)。它像是一把多重含义的钥匙,试图同时打开顾云帆作为“顾云帆”的记忆(湖边星石)、作为“萧烬”的记忆(收集石头、北极星意向的未完成旋律)、以及作为“共鸣体”的感知(第七个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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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将这段音频和这条文本,以最高级别的‘幽灵包裹’协议封装。使用随机间隔、分片冗余、动态跳频的方式,通过加密通道发送。目标:顾云帆端设备。确保包裹看起来像是最普通的、网络延迟或设备缓存导致的零星数据错误重传或后台维护噪声。”林辰下达指令,声音冷静而坚定。
“幽灵包裹协议就绪。音频与文本封装完成。模拟数据错误特征……匹配成功。发送序列生成……倒计时开始:5…4…3…2…1…发送。”
屏幕上,代表加密通道发送状态的图标,连一丝微弱的闪烁都没有。信息如同真正的幽灵,化整为零,附着在看似无意义的通信底噪中,悄无声息地遁入浩瀚的数据海洋,朝着那个正在缓慢愈合意识创伤的孤岛飘去。
南太平洋,care社区医疗观察室,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顾云帆已经醒来数小时。药物带来的沉重感逐渐消退,但精神的疲惫和意识的“余震”依然清晰。头痛减轻为持续的闷胀感,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不再狂暴冲撞,而是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清晰却杂乱的印痕——萧烬的挣扎、孤独、对音乐的执着、那些冰冷诊疗室的片段,以及……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关于“火种”和“净化”的第三方视角记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努力梳理着这一切。我是顾云帆。我有着萧烬的记忆。那些记忆如此真实,如此痛苦,但它们不是我亲身经历的……却又仿佛正在成为我的一部分。那个“火种”是什么?谁要被“净化”?我(或者萧烬)是“案例theta-7”吗?
恐惧与迷茫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评估的代价如此惨重,几乎摧毁了他的意识边界。而care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他们温和关切的面具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目的?他们知道“火种”吗?他们是在研究,还是在……准备“净化”?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林辰,你在哪里?你能听到我吗?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方向,哪怕只是一点点光……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再次袭来。
不是调谐感,而是……被轻触感。
仿佛有一缕极其纤细的、带着熟悉气息的“丝线”,从无比遥远的地方,极其轻柔地碰触了一下他意识的表层。没有携带具体信息,只是一种存在的感知,一种“我在这里,我在尝试联系你”的微弱信号。
是林辰!
顾云帆的精神猛地一振,几乎要从床上坐起。他强忍住冲动,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残存的、调谐后的感知力,去捕捉那缕转瞬即逝的“丝线”。
他“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图像。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通过他与外界那唯一脆弱的联系——那台被锁在保管箱里的、属于他自己的加密通讯器——极其缓慢、极其隐蔽地“渗透”进来。像细微的水流渗过岩缝。
他无法主动获取。他只能等待,保持意识的“接收”状态,如同在暴风雨后的寂静海滩上,等待下一个可能被潮水推上来的、带有信息的漂流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医疗设备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在室内投下斜长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半小时,在顾云帆的意识介于清醒与朦胧之间时——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从记忆深处自动浮现的旋律,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回想”起来的?
旋律很简单,只有八个音符,带着粗糙的质感,像是老式录音机里的哼唱片段。c - g - a - f - e - c - g - (等待)……
这旋律……好熟悉。陌生又熟悉。
不是他(顾云帆)听过的任何流行歌曲。也不是他(顾云帆)自己胡乱弹奏过的调子。
但……为什么心脏会随之轻轻揪紧?为什么脑海中会瞬间闪过一个画面:深夜无人的房间,少年(萧烬?)抱着吉他,对着窗外的零星灯火,笨拙地拨弄琴弦,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眼中是纯粹的、对星空和远方的向往……
这是……萧烬的旋律!一段未被完成的、可能连萧烬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关于“迷路时看星星”的旋律草稿!
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是记忆融合的自然结果?还是……
紧接着,在这段旋律“回响”的基底,顾云帆那调谐过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深沉、几乎与大地脉动融为一体的低频振动。那振动很弱,但极其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秩序感。它的频率……783 hz?那个林辰之前暗示过的“第七个回响”?
旋律与低频振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交织在一起。旋律是表层的、情感的;低频振动是深层的、基础的。仿佛旋律是浮在海面的波纹,而低频是托起整片海洋的、缓慢而有力的潮汐。
就在这交织的感知达到某个微妙的平衡点时,顾云帆的脑海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北极星下的石头,记得吗?调准弦,听第七个回响。”
一句清晰的话语,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以认知的形式,浮现在他的思维表层!就像突然想起了一句早已知道、但被遗忘的箴言!
北极星下的石头?!
顾云帆猛地睁开眼,呼吸停滞!
星形石头!他留给林辰的那枚星形石头!北极星……北极……星石?
这句话,与脑海中自动浮现的萧烬未完成旋律、感知到的783 hz低频振动、以及他对那枚星形石头莫名的重视,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不是巧合!这是林辰在联系他!用只有他们能理解的方式!
林辰在告诉他:你留下的石头很重要,它与“北极星”(某个地点或象征)有关。调整你的状态(调准弦),去倾听那个“第七个回响”(783 hz频率)……那里有答案?或者,那是稳定你的关键?
调准弦……如何调准?是指……有意识地与那个783 hz的“回响”同步吗?
顾云帆不是科学家,但他有音乐家的直觉。他知道如何让乐器与某个基准音共鸣。意识……或许也可以?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去抗拒脑海中的旋律,也不再刻意控制思绪。而是尝试将注意力,轻柔地“沉入”那份感知到的、深沉稳定的低频振动——那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来自星空彼岸、也来自他自己意识调整后能隐约触及的“第七个回响”。
他想象自己是一把琴,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轻柔地调校着琴弦,对准那个783 hz的基准音。
起初很困难,思绪纷乱,记忆碎片浮动。但他没有放弃,只是温和地、一次次将注意力带回那份稳定的“振动”感觉上,仿佛在倾听一种无比宏大却又极其细微的“宇宙心跳”。
渐渐地,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脑海中那些杂乱翻腾的记忆碎片——萧烬的痛苦、孤独、舞台上的亢奋与空虚、诊疗室的冰冷、还有那可怕的“火种”与“净化”片段——并没有消失。但它们流动的速度开始变慢,如同被放入一种更粘稠、更稳定的介质中。它们之间的冲突感减弱,开始更清晰地分层:属于萧烬强烈情感的部分,属于事件记忆的部分,属于第三方旁观视角的部分……
而属于“顾云帆”的自我意识,那之前几乎被洪流冲垮的“岸”,在这缓慢、稳定的“宇宙心跳”背景中,开始重新变得坚实和清晰。
我不是萧烬。我承载着他的记忆和情感。我是顾云帆。一个正在经历不可思议事件的、名叫顾云帆的人。
这个认知,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有力地从意识深处升起,不再被痛苦的记忆浪潮轻易淹没。
与此同时,那段萧烬未完成的旋律,开始在变得宁静的意识背景下,自发地、缓慢地延续和发展。不再是八个音符的片段,后续的音符和节奏,如同解冻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涌现出来,形成一段更加完整、依然带着青涩探索感、但方向更加明确的旋律线。旋律中,那份对星空的仰望和孤独的追问依然存在,但多了一丝……坚定的、向未知前行的意味。
顾云帆不知道这后续的旋律是来自萧烬更深的记忆,还是自己(顾云帆)在共鸣状态下的即兴创作。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段自我引导的“调谐”和“聆听”中,他找到了一个临时的、脆弱的平衡点和锚点。
北极星下的石头……第七个回响……
林辰,我好像……开始懂了。
就在顾云帆的意识逐渐与783 hz低频振动趋向同步、并重新确立自我边界的同时,care社区核心研究区的监控室内,艾莉西亚、陈明哲和索菲亚正面对着一组令人困惑的数据。
“受试者顾云帆的生理指标和脑电活动,在过去的四十七分钟内,发生了显着且稳定的良性变化。”陈明哲指着屏幕上的曲线,眉头紧锁,既有困惑也有一丝松了口气的迹象,“心率、呼吸、皮电恢复至优秀静息水平。脑电图显示,之前异常的θ波和尖波活动大幅减弱,取而代之的是高度同步、规律的α波(8-13 hz)和少量低频θ波(4-7 hz),且α波的主频峰值……稳定在78-79 hz区间,极其贴近783 hz。”
“这意味着什么?”艾莉西亚问,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顾云帆平静的睡容(监控画面)。
“意味着他从评估引发的意识危机和神经风暴中,不仅恢复过来,而且似乎进入了一种深度放松、高度整合、且与外部某个特定频率(舒曼共振基频)发生微弱自发同步的状态。”陈明哲解释道,“这通常是长期冥想者或某些特殊神经可塑性个体才能达到的状态。非常有利于意识创伤的修复和内在秩序的重新建立。但是……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们没有进行任何干预。药物代谢后,他的状态本应只是缓慢恢复,而不是如此迅速、如此定向地优化。”
索菲亚调出了另一组数据:“社区环境监测显示,在同一时间段,社区地下深层那个之前与受试者意识风暴耦合的异常电磁扰动,也出现了一个持续的、极其微弱的平稳振荡期,振荡基频同样稳定在783 hz附近。而‘观测网络’脉冲对我们这个区域的聚焦强度,在这期间……下降了3。”
所有变化,似乎都围绕着783 hz这个频率,并且与顾云帆意识状态的改善同步发生。
“就像是……他自身意识的稳定,反过来‘安抚’了地下的扰动,甚至‘减弱’了观测网络的关注?”索菲亚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艾莉西亚沉默良久。这超出了她现有的理论框架。受试者不仅是被研究的对象,还可能是一个能主动影响“场”环境的变量?这颠覆了“样本”的被动定位。
“继续密切监测,但不要打扰他。”艾莉西亚最终指示,“如果他能自我稳定和整合,那是最好的结果。这或许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非侵入性的‘异常体’稳态维持思路。另外,”她看向陈明哲,“关于‘火种’和早期项目的调查,有进展吗?”
陈明哲摇摇头:“‘织网人’网络的残存节点回应很少,且都语焉不详。只确认了一点:在二十多年前,确实存在过一个代号为‘普罗米修斯’的高度机密跨国研究计划,其下设有多个子项目,其中可能包括与‘意识信息传递’、‘潜能激发’相关的实验,部分涉及非自愿受试者,后来因伦理丑闻和不可控的副作用被紧急叫停并封存。相关资料被各国情报机构和少数私人实体瓜分或销毁。‘火种’可能是其中一个子项目的代号,‘净化’可能是其安全协议或失败处理程序。但具体与萧烬或顾云帆有何关联,没有直接证据。”
“普罗米修斯……盗火者……”艾莉西亚咀嚼着这个名字,寒意更甚。如果顾云帆真的与那种禁忌实验有关,那么他身上的价值与危险,又将提升到一个新的层级。
就在这时,索菲亚面前的通讯终端亮起了一个低优先级的提示——来自社区网络安全外围监测系统。
“报告,检测到受试者顾云帆的个人加密通讯设备(处于保管箱离线状态),在过去一小时内,接收到极其微量、伪装成网络杂波或设备缓存错误的异常数据流,总数据量不足100字节。系统自动过滤和扫描,未发现恶意代码或可读信息,初步判定为无害的通信信道噪声或设备固件bug。是否需要深入分析?”
艾莉西亚和陈明哲对视一眼。通信设备在保管箱里,处于物理隔绝和电磁屏蔽状态,还能接收到“异常数据流”?尽管被判定为无害噪声……
是巧合,还是……某种他们尚未掌握的、极其隐秘的通讯方式?
“将那段数据流隔离保存,进行最高级别的密码学和信息论分析,寻找任何可能的信息编码模式,哪怕概率极低。”艾莉西亚下令,眼神锐利,“另外,检查保管箱的屏蔽完整性。”
她隐隐觉得,顾云帆状态的突然好转,或许并非完全自发。可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遥远的某处,进行着一次极其精妙、近乎奇迹般的远程“调音”。
而那只手,很可能就属于那个让顾云帆在意识混乱中依然念念不忘的名字——林辰。
合
安全屋地下室,林辰面前的“观测网络”聚焦强度监测曲线,在顾云帆意识状态稳定后约十五分钟,确实如索菲亚监测到的那样,出现了一个微小但确凿的下降拐点。
同时,安全屋自身环境参数的异常漂移速度,也似乎略有减缓。
林辰看到了这些变化。他无法直接观测顾云帆的状态,但他知道,自己发送出去的“星石指引”——那段埋藏着多重信息的旋律和那句暗语——很可能已经抵达,并且起到了作用。
顾云帆正在理解。正在调谐。正在重新找到自己的基点。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远远不够。
“钥匙”的真相依然模糊。“火种”的威胁悬而未决。观测网络的凝视有增无减。清道夫的压力仍在累积。父亲的完整研究还未完全揭示。
星石的指引,只是照亮了漫长黑暗中的一小步。前方还有无尽的迷雾和险阻。
林辰将星形石头和那块北极陨石碎片并排放在一起,在黯淡的灯光下,它们沉默如谜。
一块指向过去(父亲的探索),一块连接现在(顾云帆的寄托)。
而未来,需要他用这两块“石头”,或许还有更多未知的碎片,去铺就一条能够穿越风暴的道路。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主控屏幕,那里,代表各方压力的信号依然在跳动,但其中代表顾云帆的那个光点,似乎比之前稳定、明亮了那么一丝。
足够了。至少现在,他知道方向没有错,联系没有断。
夜还很长,但星已见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