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那封没头没尾的警告信,像根毒刺扎在周瑜心口。他连着几晚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复盘算。曹操这老小子,玩阴的玩到他枕头边了?这信是真是假?是真有好心人提醒?还是曹操故意扔出来的烟雾弹,想搅得他心神不宁,甚至逼他自乱阵脚?
“鸟尽弓藏……”周瑜摩挲着冰凉玉佩,冷笑。这话半真半假。孙权那小子最近是有点飘,张昭那帮老臣也小动作不断,但要说现在就敢“藏弓”,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本事!荆南还没啃下来,北边曹操虎视眈眈,这时候动他周瑜?除非孙权脑子被门挤了。
那这信的目的……挑拨?施压?还是……试探?
周瑜眼神一厉。不管是什么,都不能按对方的套路走。你越想看我慌,我越要稳如老狗。你越想离间,我越要表现得坦荡无私!
第二天朝会,周瑜主动出击了。
议完几件日常军政,他没像往常一样退下,反而出列,对着孙权深深一揖,语气沉痛:“主公,臣有本奏。”
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孙权也放下茶盏:“公瑾兄何事?但说无妨。”
“臣奏请,削减臣之食邑三千户,充入府库,以资军备,应对北疆。”周瑜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
嗡!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三千户食邑!这不是小数目!周瑜这是唱的哪一出?以退为进?还是真的……
孙权也明显愣住了,身体微微前倾:“公瑾兄,这是何故?你劳苦功高,正当厚赏,岂有削减之理?”
周瑜抬头,一脸“诚恳”:“主公明鉴。如今北虏虎视,荆南新附,百废待兴,府库用度浩繁。臣受主公厚恩,位列显爵,每每思及前线将士浴血,后方百姓输粮,常感寝食难安。愿效古之贤臣,损私益公,略尽绵力。且臣以为,非独臣应如此,凡我江东重臣,皆当体恤时艰,共克时艰。” 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张昭等一众家资丰厚的文官。
这话一出,张昭等人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周瑜这哪里是自请削邑,分明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逼着他们也跟着“出血”!
孙权看着周瑜“诚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脸色发绿的张昭,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感动”之色:“公瑾兄忠贞体国,实乃百官楷模!既然如此……朕准奏!张公?”
张昭心里骂娘,面上却不得不站出来,硬着头皮道:“都督高义,老臣……感佩。臣……亦愿捐出岁入半数,助饷军资。” 有他带头,其他大臣不管情愿与否,也只能纷纷表态,或多或少都要表示一下。
一时间,朝堂上充满了“忠君爱国”的和谐气氛。周瑜用一招“自损”,不仅堵住了可能说他“拥兵自重、贪图享乐”的嘴,还顺手把整个文官集团拖下水,逼他们表态,瞬间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把潜在的离间计化解于无形。
孙权看着底下“踊跃捐输”的臣子,又看看一脸“淡然”的周瑜,眼神复杂。他心里清楚,周瑜这是以退为进,但这手玩得漂亮,让他挑不出毛病,还得领情。
退朝后,周瑜刚回都督府,亲卫就来报,鲁肃和诸葛瑾联袂来访,脸色凝重。
屏退左右,鲁肃压低声音:“公瑾,刚收到荆南密报,零陵太守赵范,与桂阳太守有密使往来,似在商议……是否暗中归附襄阳蔡瑁。”
诸葛瑾补充:“北边细作亦传讯,曹操使者近日秘密抵达襄阳,与蔡瑁闭门密谈良久。恐有勾结。”
周瑜瞳孔微缩。果然!曹操的杀招来了!正面离间不成,就要煽动荆南反水,与蔡瑁联手,南北夹击!
“赵范……跳梁小丑。”周瑜冷哼一声,“看来,上次杀的鸡,分量还不够重。”
“公瑾意欲如何?”鲁肃问。
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零陵:“他不是想反吗?给他机会!立刻散出消息,就说我因朝中事务,不日将返吴郡述职,荆南防务暂由程普代理。同时,密令程普,暗中调整防务,在零陵方向……卖个破绽给他。”
鲁肃一惊:“诱他出手?”
“对!”周瑜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和蔡瑁有勾结吗?让他动!只要他敢动,我就有十足的理由,以雷霆手段,将其连根拔起!正好借此机会,彻底清洗荆南不稳之地,杀一儆百!也让蔡瑁和曹操看看,伸手荆南的下场!”
诸葛瑾担忧道:“此计虽妙,然风险亦大。若赵范不动,或与蔡瑁勾结更深,恐养虎为患。且主公那边……若知都督擅启边衅……”
“所以需要‘证据确凿’!”周瑜断然道,“子敬,你亲自去安排,务必拿到赵范与襄阳勾结的铁证!子瑜,北边的情报不能断,特别是曹操主力动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他看向二人,语气凝重:“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荆南不稳,则江东腹背受敌。唯有以快打慢,以杀止杀,方能破局!”
就在周瑜紧锣密鼓布置荆南陷阱的同时,吴郡城内,一股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都督府后院,周瑜秘密召见了一个人——负责火药作坊绝对核心区域守卫的校尉,周循(杜撰人物,周瑜心腹)。
周循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城外秘密工坊赶回。
“东西怎么样了?”周瑜没废话,直接问。
周循眼中带着血丝,却兴奋地发光:“回都督!按您给的‘梦中方子’,反复试验,新配比的‘雷火子’,威力增了三成!稳定性也好了不少!还有您说的那种‘铁壳大炮仗’,工匠们琢磨出了用泥范浇铸的法子,虽然十成里还是会炸膛两三成,但成功的那些,威力……威力简直……”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能把一头牛炸上天!”
周瑜心脏猛跳了几下,强压激动:“产量呢?”
“新配比火药,每月能得百斤。铁壳炮仗……成品率低,每月最多能得二十个。”周循答道。
“太慢!”周瑜皱眉,“人手,材料,我加倍给你!三个月内,新火药我要五百斤,铁壳炮仗,至少要一百个!能不能做到?”
周循一咬牙:“拼了命,也给您造出来!”
“不是拼命,是动脑子!”周瑜盯着他,“改进工艺,提高效率。需要什么,直接报给我。但有一条,保密!若是泄露半分……”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周循打了个哆嗦。
“诺!卑职以性命担保!”周循重重磕头。
送走周循,周瑜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火药,是他对抗曹操的最大底牌,也是最大的隐患。必须牢牢握在手中,绝不能有失。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最先出问题的,不是荆南,也不是火药,而是他自以为铁板一块的军队内部。
两天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像惊雷一样在吴郡炸响:驻守濡须口的前锋副将韩综(韩当之子),酒后坠马,重伤昏迷!
消息传到都督府时,周瑜正在与程普商议军务,闻讯霍然起身:“坠马?韩综马术精湛,怎会无故坠马?!”
报信的都尉脸色惨白:“回都督,具体情形不明,只知韩将军是在营中与……与几名同僚饮宴后,回营途中出的事。现场……马蹄凌乱,似有打斗痕迹,但……但无目击者。”
周瑜和程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怒。无故坠马?打斗痕迹?无目击者?这分明是灭口!
“查!给我彻查!”周瑜声音冰寒,“接触过韩综的所有人,当晚当值的所有军士,一个不漏!还有,立刻飞马传令濡须口,由徐盛暂代主将,全军戒严,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韩当得知消息,当场吐血昏厥。老将军老年丧子,悲痛欲绝。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周瑜全身。敌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军队高层!是针对韩当?还是冲着他周瑜来的?目的是什么?扰乱军心?为曹操南下制造机会?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罩向江东,罩向他。朝堂上的猜忌,荆南的暗流,北方的威胁,现在再加上军队内部的黑手……
风雨欲来,杀机四伏。
周瑜缓缓坐回案前,提起笔,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竟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笔尖落下,在绢帛上划出凌厉的痕迹。
既然躲不过,那就来吧。看是你曹孟德的刀快,还是我周瑜的网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