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那边,吕蒙憋着火气收拾烂摊子的战报还没捂热,吴郡这边,一股邪风就悄没声地刮起来了。起先是在茶楼酒肆,几个喝高了的老学究,唾沫横飞地议论朝政,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周都督的“病”上。
“唉,你说周都督这病,来得也太是时候了?刚用那‘神雷’劈了曹军,转头就倒下了?别是……用了什么折损阳寿的秘法吧?”一个瘦长脸压着嗓子说。
旁边胖子立刻接口:“啧,可不敢瞎说!不过……我听说啊,那‘神雷’威力太大,有伤天和,炼制的时候就得用……用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做引子!造孽啊!这玩意儿,用多了,能不遭报应吗?”
“怪不得曹丞相骂他是妖人!我看哪,八九不离十!”
流言像长了腿,没几天就传遍了吴郡的大街小巷,版本也越来越邪乎。有说周瑜修炼邪术走火入魔的,有说他被“神雷”反噬只剩半条命的,更玄乎的,说他其实已经死了,现在是找人易容假扮,稳定军心!
这风,自然也刮进了都督府。鲁肃和诸葛瑾急匆匆赶来,脸色难看。
“公瑾!市井流言汹汹,恶毒至极!分明是有人刻意散播,乱我军心民心!”鲁肃气得胡子都在抖。
诸葛瑾更冷静些:“流言指向明确,直指都督病情及‘神雷’来历。背后必有推手,且对都督近况颇为关注。恐是……内外勾结。”
周瑜靠在榻上,脸上倒没什么怒色,反而轻轻笑了一声:“跳梁小丑,终于忍不住了。”他看向诸葛瑾,“子瑜,你怎么看?”
诸葛瑾沉吟道:“流言恶毒,意在动摇主公对都督的信任,离间军民关系。其时机拿捏精准,正在江夏战事未决、都督‘病重’之时。背后之人,恐非寻常之辈,且……对我江东内部颇为了解。”
“是啊,了解得很。”周瑜眼神冷了下来,“知道我‘病’,知道江夏有事,更知道……那‘神雷’是块让人眼红的肥肉。”他坐直身子,“这是冲着我和那点家当来的。子敬,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鲁肃连忙道:“有线索了!散播流言最起劲的几个,背后都和一个叫‘墨香斋’的书铺有牵连。这书铺的东家,表面上是个老儒生,实则……与江北来的几个行商过从甚密。我们的人盯了几天,发现其中一个行商,昨夜秘密会见了……张公府上的一个外院管事。”
张昭府上的人!虽然只是个外院管事,但这线索,足以说明很多问题!内部有人和北边勾搭上了!
“果然有内鬼!”周瑜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盯死!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还能扯出什么大鱼!”
就在周瑜暗中布网,追查流言源头时,一个更直接的“试探”来了。
这日,都督府来了一位“故人”。来人名叫魏腾,曾是孙策帐下旧吏,与周瑜也算相识,后来因与本地豪强争执,辞官归乡,做了个富家翁。他带着重礼,以探病为名,求见周瑜。
周瑜沉吟片刻,决定见一见。他依旧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躺在榻上,由鲁肃陪着接见。
魏腾进来后,一番嘘寒问暖,言辞恳切,目光却不时瞟向周瑜的脸色和屋内陈设。寒暄过后,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公瑾贤弟,听闻你抱恙,为兄心急如焚啊!如今外面流言四起,皆因那‘神雷’之事而起。此物威力巨大,然终是外道,用之不详。贤弟乃国家柱石,何必为此等凶物所累,损了清誉乃至……寿数啊?”
他观察着周瑜的反应,继续“推心置腹”:“为兄听闻,曹丞相乃惜才爱士之人,若贤弟愿献上此物炼制之法,曹丞相必以国士待之,封侯拜相,岂不远胜在此担惊受怕,还要受小人猜忌?”
图穷匕见!劝降!虽然裹着“为你着想”的糖衣,但本质就是曹操伸过来的橄榄枝!
周瑜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意动”和“挣扎”之色,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魏兄……所言,亦是为我考虑。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三思。况且,那炼制之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他欲言又止。
魏腾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贤弟放心!只要你有此心,一切自有曹丞相安排!安全无虞!”
又敷衍了几句,魏腾心满意足地告辞了。他一走,周瑜立刻从榻上坐起,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
“好个曹孟德!一边散播流言坏我名声,一边派人诱降!软硬兼施,玩得真溜!”周瑜对鲁肃道,“盯紧这个魏腾!看他跟谁联系!这绝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然而,对手的招数,一环扣一环。流言和诱降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杀招,接踵而至。
几天后,吴郡城内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妖人作祟”案。城西一户工匠家中半夜失火,火势诡异,呈幽绿色,扑不灭,还伴有恶臭。等火熄了,发现那工匠一家五口,连人带房子烧得面目全非,但在废墟中,却找到几个完好无损的、刻着诡异符文的陶罐,罐体冰凉刺骨。
消息传开,立刻有“高人”指出,这是妖人修炼邪法失败,遭了反噬!而那工匠,据邻居说,以前曾在都督府的工匠营做过工!
流言瞬间升级!直接指向周瑜和那神秘的“神雷”与妖法有关!是邪术!天理不容!
一时间,吴郡人心惶惶。就连朝堂之上,也暗流涌动。张昭等人虽未明说,但奏报中已开始隐含“妖异之事,恐干天和,宜彻查以安民心”的意思。孙权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向都督府。
“公瑾!此事必须立刻平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鲁肃急得嘴角起泡。
周瑜面色阴沉如水。这一手太毒了!用几条人命,坐实他“妖人”的罪名!这不仅仅是离间,这是要把他彻底搞臭,搞倒!背后之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非等闲!
“查!给我彻查!”周瑜声音冰冷,“那工匠的背景,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家里还有什么线索,一点都不能放过!还有,那几个‘完好’的陶罐,给我秘密弄来!”
他意识到,对手已经不再满足于试探和离间,开始下死手了!必须尽快揪出这条毒蛇!
就在周瑜全力追查“妖人案”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了。
派去监视魏腾的人传回密报:魏腾与那“墨香斋”的老板秘密会面后,当夜,有一黑衣蒙面人潜入魏腾府中,停留良久。我们的人冒险靠近,隐约听到屋内提及“……主公已疑……需尽快拿到……方可保平安……”等只言片语。
“主公已疑?”周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这不像是在说曹操,更像是在说……孙权?难道这内鬼,不仅通曹,还想趁机在孙权面前给自己上眼药,加速自己的倒台?
他立刻下令:“加派人手,盯死那个黑衣蒙面人!查清他的身份和落脚点!”
同时,对“妖人案”工匠背景的调查也有了进展。那工匠确实在工匠营做过短工,但只是负责搬运普通物料,根本接触不到核心。其家人社会关系简单,但有一个侄子,游手好闲,最近却突然阔绰起来,常出入赌场妓馆。细作在其家中搜出不少来历不明的金银。
线索似乎指向了简单的谋财害命,但周瑜总觉得不对劲。太巧了!偏偏是这个节骨眼,偏偏是这个有点关联的工匠?
就在案情陷入胶着时,那个黑衣蒙面人的身份,被查出来了。
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那人竟是孙权身边一名颇为得宠的年轻侍卫队长,名叫孙朗,据说是孙氏远支宗亲!
消息传到周瑜耳中,他沉默了许久。孙朗……孙权身边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是孙权对自己起了疑心,派人暗中调查甚至……?还是有人买通了孙朗,故意误导?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极其凶险!
“公瑾,此事……需谨慎!”鲁肃声音发颤,涉及主公近侍,一个处理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周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这可能是陷阱!他眼中闪过决断:“子敬,你立刻秘密入宫,求见主公,不要通过正常渠道,直接走密道,将魏腾勾结江北、散播流言、以及孙朗与之秘密接触之事,原原本本,密奏主公!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加任何猜测,更不要提‘妖人案’!”
他要抢先一步,把球踢给孙权!看看孙权的反应!
鲁肃领命,匆匆而去。
周瑜独自留在书房,心潮起伏。他原本以为只是外部渗透和内部权争,没想到,火竟然可能烧到了孙权的身边!这盘棋,越来越凶险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仲谋啊仲谋,你是真的疑我了?还是……你也被人蒙在了鼓里?
此刻,他“病”也不能再“病”下去了。必须尽快“痊愈”,重新掌控局面!否则,下一个被烧死的,可能就不止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工匠了。
夜色中,周瑜轻轻咳嗽了一声,对门外吩咐:“告诉周循,明天……本督要‘病愈’视事了。”
一场围绕权力、技术和忠诚的暴风眼,正在吴郡上空急速形成。而周瑜,必须在这场风暴将他吞噬前,找出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