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病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吴郡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头天晚上都督府还药气熏天，第二天一早，竟有仆役开门洒扫，虽不见主人，但那沉疴已久的压抑感，竟散了几分。
这消息比瘟疫传得还快。不到半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鲁肃和诸葛瑾按周瑜的吩咐，对外只含糊其辞，说是得异人梦中赐药，乃天命不绝江东。这话虚飘飘的，没个实处，反倒更让人心里头揣测纷纭。信的自然说是苍天庇佑，不信的，尤其是那些心里有鬼的，听了这话，后脊梁都冒凉气。
宫里最先坐不住的，是孙权。
消息传入宫禁不过一个时辰，御前的小黄门就气喘吁吁地跑到都督府，宣口谕，说主上闻听都督康复，欣喜不胜，赐下宫廷珍稀补药若干，并言“公瑾兄乃国之柱石，既已无恙，当安心静养，国事纷扰，暂不必劳心”。
话说得漂亮，赏赐也丰厚，可那“暂不必劳心”五个字，听起来却有点不是滋味。这是让他继续“歇着”呢。
周瑜靠在榻上，听完鲁肃的回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孙权这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这位主上，猜忌之心已起，不是那么容易消弭的。他现在“病愈”，对孙权而言，怕是喜忧参半。
“张昭那边呢？”周瑜问，他更关心这个老对手的反应。
诸葛瑾上前一步，低声道：“张昭府上依旧闭门谢客，但据眼线报，今日清晨，有数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后门驶入，停留约莫一刻钟便匆匆离去，车轨极深，似是载了重物。此外，市井间开始流传新的说法，说都督此番‘病愈’实乃……实乃妖人续命，有干天和，恐非吉兆。”
“妖人续命？”周瑜嗤笑一声，“黔驴技穷，只能搬弄这些神怪之说了。由他去。重点是进去那几辆车，查清来历了么？”
“正在查，但对方极为谨慎，车辆无标识，驭者亦面目普通，一时难以追踪。”诸葛瑾面露难色。
周瑜沉吟片刻，道：“不必强跟，以免打草惊蛇。加强对其府邸所有出入人等的监控，特别是生面孔。另外，之前让你查那香囊与宫中旧人的事，可有进展？”
这才是当前最要紧的线索！那枚从土地庙“交易”点取回的鎏金香囊，是连接“槐影”、张昭乃至宫廷秘辛的关键物证。
诸葛瑾精神一振，忙道：“正欲禀报！确有突破。我们费尽周折，找到一位十年前从宫中遣散出来的老宦官，如今在城外一处道观栖身。他起初矢口否认，畏惧甚深，后来……后来我们使了些手段，又许以重金，他才吐露一事。”
“说。”周瑜目光锐利起来。
“那老宦官说，此种鎏金缠枝莲嵌宝香囊，他当年在宫中只见过一次，是在……是在已故吴太夫人（孙坚之妻）的寝宫中。太夫人甚爱此物，据说乃其嫁妆之一，后来……后来似乎赏给了当时极得她欢心的一位年轻宫人。而那位宫人，在太夫人薨逝后不久，便被当时的吴侯（孙策）指派给了……给了时年尚幼的长公主殿下为贴身侍女！”
长公主孙尚香的贴身侍女？！
周瑜心中剧震！线索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指向了长公主！不是直接指向她本人，而是指向她身边最亲近的人！这比直接指向她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长公主的身边，可能早已被渗透，或者……她本人就是知情人，甚至主导者！
“可知那侍女姓名？如今何在？”周瑜急问。
诸葛瑾摇头：“老宦官年事已高，记不清名字了，只依稀记得那宫人姓柳，眉梢有颗小痣。太夫人薨后，宫中人事变动，他便不知其下落了。但他肯定地说，此等香囊，工艺独特，宫内绝无仅有，外界更不可能仿制。”
柳姓侍女，眉梢有痣。这算是个关键特征。但人海茫茫，尤其涉及宫廷旧人，查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看来，得去拜会一下我们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殿下了。”周瑜眼中寒光一闪。孙尚香身份特殊，是孙权的妹妹，又曾与刘备有婚约，在江东地位超然，若无确凿证据，动她乃是惊天大事。但如今线索指向她身边人，便有了试探的由头。
然而，还没等周瑜决定如何“拜会”，又一个紧急情报被送了进来，这次是关于江北的。
周循带来的消息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都督，江北飞鸽传书。曹操派出的那支精干小队，共七人，已确认在两日前，于芜湖附近趁夜潜渡成功！我们的人追踪至宛陵一带失去其踪迹，对方反追踪能力极强，疑似有内应接应！”
“七人……精干……内应……”周瑜踱步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宛陵位置，“宛陵至此，快马不过一日路程。他们潜入进来，想干什么？破坏？刺杀？还是……接头？”
目标无疑还是“惊雷”之术。但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在他周瑜“病愈”，内部暗流汹涌的时刻潜入，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若说与内部的“槐影”无关，鬼都不信！
内鬼引路，外敌潜入，内外勾结的图谋已昭然若揭！
“命令我们的人，以吴郡为中心，秘密张网！重点排查所有药铺、铁匠铺、车马行等三教九流汇聚之处，特别是近期有陌生面孔出现或有大量采购硫磺、硝石等物的地方！发现可疑，立即上报，不得擅自行动！”周瑜下令，他知道，对付这种高手，打草惊蛇只会让其隐藏更深。
“诺！”
就在周瑜全力应对内外威胁之时，一场出乎意料的“试探”竟主动上门了。
来的是长公主孙尚香府上的一名女官，态度恭谨，言称长公主殿下闻听都督康复，特备薄礼，以示慰问。礼物是几样精致的宫点和新茶，看似寻常。
然而，在那女官告辞时，却似无意间对送她出府的诸葛瑾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让奴婢带话，说她近日整理旧物，发现些宫中故器，想起些陈年旧事，若都督得闲，或许可一同鉴赏，以解烦闷。”
话带到了，女官便施礼离去。
诸葛瑾立刻将原话禀报周瑜。书房内，三人都沉默了。
长公主这话，绵里藏针！“宫中故器”、“陈年旧事”？这分明是意有所指！是在暗示她知道了香囊之事？还是想试探周瑜掌握了多少？抑或是……一种警告，或者交易？
“她倒是沉不住气了。”周瑜冷笑。自己这边刚查到香囊与她的旧侍女有关，她那边就立刻递话过来。这反应，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惊。这反而让周瑜更加确定，长公主与这“槐影”之谜，脱不了干系！
“公瑾，此乃鸿门宴啊！去不得！”鲁肃急道。
“去，为何不去？”周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既然划下道来，我若不敢接，反倒显得心虚。正好借此机会，探探她的虚实，看看她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当即对诸葛瑾道：“子瑜，回复公主府，就说瑜感激殿下挂念，待身体稍适，必当亲往府上拜谢。”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办法。与其在暗处被动猜测，不如直捣黄龙，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然而，仿佛是要阻止这次会面一般，当夜，吴郡城便发生了一场令人心悸的变故。
子时三刻，城中专营胭脂水粉、兼售些海外奇香的老字号“凝香斋”，突然燃起大火！火势起得极猛，瞬间吞没了整个铺面，更诡异的是，火场中不时传出轻微的爆裂声，伴有诡异的彩烟。
周瑜被紧急禀报惊醒，闻讯脸色大变！“凝香斋”？他立刻想起，那枚鎏金香囊的异香，寻常药铺未必能辨，但这类售卖海外奇香的店铺，或许能知其来历！他白天才下令重点排查各类店铺，当晚这“凝香斋”就出事？
这绝不是巧合！
他立刻命周循带人赶往火场，控制局面，搜寻线索。大火在天明前被扑灭，店铺老板一家三口葬身火海，烧得面目全非。周循带人在残垣断壁中仔细翻检，最终，在一处烧塌的柜台下，找到半本烧焦的账册，和一小块未燃尽的、与那香囊香气一致的黑色块状物。
“都督，账册有部分残留，记录显示，约莫半月前，曾有一蒙面女子来店，高价购走此种名为‘龙鳞香’的海外异香，并详细询问了用法和解毒之物。而这块残香……”周循呈上那黑色块状物，“经残留的老师傅辨认，确为‘龙鳞香’，此香罕见，有微毒，燃烧后香气持久，但久闻易致幻。店内存量本就不多，此次几乎被那女子购空。”
蒙面女子？半月前？购香，还问解毒之物？时间点正好在土地庙“交易”之前！这女子，极可能就是使用那枚香囊与“槐影”接头的人！她提前备好独特的香，既作为信物，也可能……是作为某种手段！
“凝香斋”老板的被灭口，说明对方也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漏洞，果断下手清除！
线索似乎又清晰了一分，指向一个神秘的、懂得用香的女子。但这女子是谁？是长公主身边那位柳姓侍女？还是另有其人？
周瑜握着那半本焦黑的账册和那块残香，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对手的反应太快，太狠辣了。他每前进一步，对方就立刻斩断一条线索。
“都督，明日……还去公主府吗？”鲁肃担忧地问。这场大火，像是一个明确的警告。
周瑜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目光坚定如铁。
“去。为何不去？”他声音冰冷，“她越是警告，越是说明我们摸对了方向。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他倒要看看，那位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明日见他，又会演出一场怎样的好戏。而那个神秘的购香女子，以及潜入吴郡的曹操密探，此刻又藏在哪个阴暗的角落，窥伺着这一切？
风雨欲来，这吴郡城，已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