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公主府回来，周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半天没出声。窗外的天阴得厉害，乌云压顶，跟他此刻的心情一个样。孙尚香那些话，听着客气，可字字都像裹着软针的棉花，扎得人心里头不舒坦，又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她肯定知道些什么，说不定，那香囊的事儿，压根就是她递出来的饵！
“公瑾，长公主那边……”鲁肃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忧色。
周瑜抬手打断他，眼睛还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她在试探，也在警告。香囊是她主动拿出来的，意思很明白，她知道我们在查什么，甚至可能……她才是握着线头的人。”
诸葛瑾跟在后面，低声道：“如此说来，那柳姓侍女，恐怕就在她府中。只是……我们毫无证据，动不得。”
“动？”周瑜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锐利，“现在动她，就是自寻死路。不过，她既然把戏台子搭起来了，咱们不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美意’？”
他走到案前，铺开吴郡城防图，手指点着长公主府周边区域：“刺客在这附近消失，不会是巧合。子瑜，加派人手，把公主府外围给我盯死！明的暗的都要，一只苍蝇飞进去飞出来，我都要知道！特别是后街那片宅院，一处都不能漏！”
“明白！”诸葛瑾领命。
“子敬，”周瑜又看向鲁肃，“你去找几个靠得住的御史，不用提公主，就参奏城防松懈，致使江北奸细潜入，险些惊扰贵人府邸，请主公下旨，彻查全城，尤其是……王公贵戚聚居之区域，以安人心。”
鲁肃立刻懂了。这是要借题发挥，把水搅浑，给搜查公主府周边乃至其他可疑区域，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这就去办！”
两天后，孙权的旨意下来了。 理由很充分：江北奸细潜入，惊扰圣听，为保社稷安稳，着令有司严查城内各处，尤其是官邸聚集区域，务必肃清奸宄。旨意里没提长公主，但谁都知道，城西那块，就数她府邸最扎眼。
搜查的队伍第二天就出了街。由卫尉牵头，程普派了一队精干兵士配合，声势造得很大，挨家挨户盘问，查验户籍，搜寻可疑人物。自然，也“顺理成章”地查到了长公主府后街那片宅院。
周瑜坐在都督府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心却悬着。他知道，这是步险棋。若搜不出什么，打草惊蛇都是轻的，反倒坐实了他针对长公主的嫌疑。若搜出什么……那掀起的风浪，恐怕连他都未必能掌控。
傍晚时分，程普亲自来了，风尘仆仆，脸色凝重。
“公瑾，查完了。”老将军灌下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后街十七户人家，查了个底朝天，屁都没找到一个！问遍了左邻右舍，都说没见着生面孔。倒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查到一个空宅子，据说是多年前一个姓柳的宫人名下的产业，但荒废已久，蛛网都结满了，不像有人住。”
姓柳的宫人！周瑜精神一振：“可查到这宫人下落？”
程普摇头：“邻居都说，那柳氏很多年前就搬走了，据说是跟了位贵人去了外地，再没回来。具体跟了谁，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
线索似乎又断了。或者说，对方早就抹干净了痕迹。
周瑜沉吟不语。搜查一无所获，在他意料之中。对手如此狡猾，怎会轻易留下把柄？但那个姓柳的宫人宅邸，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孙尚香和“柳姓侍女”的关联，并非空穴来风。
“公主府那边，有什么反应？”周瑜问。
“安静得很。”程普道，“咱们的人在外围盯着，府门紧闭，只有日常采买的下人出入，一切如常。长公主……稳得像尊菩萨。”
越是平静，底下越是暗流汹涌。周瑜几乎能感觉到，那高墙之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缝隙，嘲弄地看着他这番徒劳的折腾。
就在周瑜苦思下一步对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自己送上了门。
第三天深夜，周瑜正准备歇下，周循悄无声息地闪进内室，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都督，有情况！盯守公主府后门的人发现，半个时辰前，有个黑影从府内翻墙而出，身手极好，避开了我们几处明哨，但被藏在树上的暗桩看到了！看身形，像个女子！”
女子？翻墙？周瑜瞬间睡意全无：“跟上了吗？”
“跟上了！弟兄们不敢靠太近，那女子警觉性很高，在城里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闪进了城东永宁巷一带的民宅区，那里鱼龙混杂，咱们的人怕跟丢，没敢再深入。”
永宁巷？那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也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女子……永宁巷……”周瑜脑中飞快转动。是那个柳姓侍女？还是公主府其他有秘密的人？她深夜冒险外出，所为何事？
“加派人手，把永宁巷所有出入口给我秘密封住！天亮之前，一只老鼠都不准放出去！另外，立刻派人秘密排查，重点查近期租赁房屋、行踪诡秘的独身女子！”周瑜下令，这是一个机会，绝不能放过！
“诺！”
然而，就在周循领命欲出之时，异变陡生！
都督府外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和喊杀声！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刺耳锐响！
“有刺客！”周循脸色大变，瞬间拔刀护在周瑜身前。
几乎是同时，书房窗户纸“噗”地一声轻响，一支弩箭透窗而入，狠狠钉在周瑜刚才坐着的榻上！箭簇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好快的反应！这边刚发现公主府异动，那边刺客就杀上门来了！是灭口？还是警告？
周瑜心念电转，猛地吹熄灯火，低喝道：“别管我！去外面指挥，抓活的！”
周循略一迟疑，咬牙道：“都督小心！”转身冲了出去。
书房外，厮杀声更加激烈，显然来的不止一人。周瑜屏息凝神，贴在墙壁阴影里，手握剑柄，耳听八方。他能听到亲卫们怒吼格挡的声音，也能听到刺客诡异迅捷的脚步声。来的绝对是高手！
突然，书房门被猛地撞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手中短刃直刺周瑜藏身之处！速度之快，角度之刁，绝非寻常刺客！
周瑜早有防备，侧身闪避，同时长剑出鞘，如毒蛇吐信，直点对方手腕。那刺客反应极快，变招格挡，两人在黑暗中瞬间过了数招，剑刃相击，迸出点点火星。
借着微弱的光线，周瑜看到对方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招式狠辣，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谁派你来的？！”周瑜低喝。
刺客不答，攻势更急。周瑜武艺虽高，但对方显然擅长暗杀之术，一时间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弓弦轻响，又一支弩箭射入，却是射向那刺客的后心！
刺客闻声闪避，动作微微一滞。周瑜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剑尖一挑，划破了对方的手臂衣衫。
刺客闷哼一声，似乎吃了一惊，虚晃一招，竟不再纠缠，身形一闪，撞破另一扇窗户，消失在夜色中。几乎同时，外面的打斗声也迅速远去，显然其他刺客也选择了撤退。
周循带着人冲进来，点亮灯火，只见书房内一片狼藉，窗棂破碎，地上有几滴血迹。
“都督！您没事吧？”周循急问。
“无妨。”周瑜摆摆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走到被撞破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刺客来得快，去得也快，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灭口行动！而且，配合默契，行动果决，绝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英死士。
“伤亡如何？”周瑜问。
“死了三个弟兄，伤了七八个。刺客……留下两具尸体，其他的都跑了。”周循语气沉痛。
“查！验明正身，看看是什么来路！”周瑜下令，又补充道，“还有，永宁巷那边，继续盯死，加双倍人手！那女子，务必找到！”
“诺！”
后半夜，查验结果出来了。 那两具刺客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器也是普通的制式刀剑，无法追查来源。但仵作在检验时，发现他们后槽牙里，都藏有毒囊，显然是标准的死士配置。
而永宁巷那边，经过一夜的秘密搜查，终于有了重大发现！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地窖里，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密室，里面不仅有夜行衣、易容药物，还有几封用密语写就、尚未送出的书信！更重要的是，擒获了一名来不及逃脱的、负责接应的中年妇人！
经过连夜突击审讯，那妇人受刑不过，终于招供：他们确实是江北派来的细作小组，奉命潜入吴郡，与城内“内应”接头，执行一项名为“惊蛰”的秘密任务——目标是伺机盗取或摧毁江东的“惊雷”之术！而他们的接头人，代号“秋蝉”，是一名……女子，特征正与从公主府翻墙而出的黑影吻合！
“秋蝉”……公主府……柳姓侍女……所有的线索，仿佛瞬间串联了起来！
周瑜看着那几封译出来的密信副本，上面清晰地写着接头的暗号和下一步行动计划，心脏狂跳不止。铁证如山！长公主孙尚香的府中，竟然真的藏着曹操的顶级细作！那枚香囊，那些机锋暗语，根本就是烟雾弹，是为了掩护这条真正的“暗线”！
那“秋蝉”，就是关键！必须抓住她！
“立刻包围永宁巷所有区域，逐户搜查！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秋蝉’给我揪出来！”周瑜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终于触摸到了那深藏幕后的“槐影”的冰冷衣角。
然而，就在大队人马扑向永宁巷的同时，一匹快马疯也似的冲到大都督府门前，信使滚鞍落马，嘶声喊道：
“急报！江北军情！曹操大将张辽，率精兵五万，战船数百，突然出现在濡须口外百里水域，旌旗蔽空，似有大规模进攻迹象！程普将军请求紧急支援！”
周瑜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
刺杀、细作、大军压境……这一切，根本不是孤立的事件！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精心策划的庞大阴谋！曹操是要在他被内部细作和刺杀牵制得焦头烂额之际，给予江东致命一击！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真正的决战，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那光芒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抓住“秋蝉”或许能揭开部分真相，但能否挡住张辽的雷霆一击，才是决定江东生死存亡的关键！
“传令！升帐！点兵！”周瑜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