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须口的江风，带着股铁锈和江水腥咸混杂的气味，刮在人脸上，又冷又硬。周瑜的座船靠岸时，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也亮不透。程普带着一帮将领早在码头上等着，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人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看不见半点笑模样。
“都督！”程普抢上前，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把抓住周瑜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您可算来了！”
周瑜反手按住老将军冰凉的手甲，目光扫过程普身后那些熟悉或半生不熟的脸孔，点了点头，没多废话：“情况。”
一行人快步走向中军大帐，程普边走边急声道：“张辽那厮疯了！连日猛攻，不分昼夜！楼船、艨艟轮番上阵，箭矢跟下雨似的！亏得都督走前让加固的寨墙，不然早他娘的被捅成筛子了！就这样，弟兄们也折损了不少，箭矢、滚木消耗巨大！”
大帐里，一股汗臭、药味和烟火气混在一起的怪味儿扑面而来。沙盘上，代表曹军的小旗密密麻麻插在濡须口外，尤其是水寨正面，几乎插满了。
“张辽这是要拼消耗，逼我们出去决战。”周瑜盯着沙盘，声音平静，心里却沉甸甸的。曹军势大，硬拼是下策。
“可不是嘛！”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校尉忍不住嚷道，“都督，咱窝在寨子里太憋屈了！让末将带兄弟们冲一阵，杀杀他们的锐气！”
“胡闹！”程普瞪眼呵斥，“出去送死吗？曹军巴不得你出去！”
周瑜抬手止住争吵，手指点着沙盘上曹军舰队侧翼一处水流相对湍急的区域：“这‘鲶鱼滩’，张辽布置如何？”
程普愣了一下，凑近细看：“这里？水流太急，大船不好停泊，张辽只放了些小船游弋警戒。都督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逼我出去么？”周瑜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那就送他一份‘大礼’。”他转向程普，“老将军，今夜子时，挑两百敢死之士，乘快船，多带火油硝石，借夜色和水流悄无声息摸到鲶鱼滩附近，专找曹军那些小船和补给船下手！烧完就走，不准恋战！”
程普眼睛一亮：“妙啊！打他个措手不及，烧他粮草，乱他军心！”
“记住，”周瑜叮嘱，“动作要快，要狠，更要干净！得手后立即分散撤回，绝不能暴露我军主力虚实！”
“末将明白！这就去挑人！”程普领命，风风火火地去了。
当夜子时，濡须口外“鲶鱼滩”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杀声骤起！曹军显然没料到江东军敢主动出击，还是在这种险要之地，顿时一阵大乱。等张辽调集大军赶来时，江面上只剩下几十条燃烧的破船和哭爹喊娘的落水兵卒，纵火者早已借着夜色和水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首战告捷，虽然战果不大，但极大鼓舞了守军士气。程普回来复命时，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然而，周瑜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他站在寨墙高处，望着北岸连绵不绝的曹军营火，眉头紧锁。张辽用兵老辣，吃这点小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张辽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盲目强攻，而是驱使大量俘获的民船和士卒，日夜不停地在江上演练水战阵型，鼓噪声震天动地。更让人不安的是，曹军阵中出现了几种没见过的攻城器械，有高大的楼车，有带铁钩的撞竿，显然是有备而来。
“都督，张辽这是在下战书啊！”程普忧心忡忡，“天天在咱们眼皮底下晃悠，耀武扬威！将士们看着，心里憋着火呢！”
周瑜没说话。他何尝不知这是张辽的攻心之计？但他更担心的是内部。军中是否有张辽的耳目？看到曹军势大，是否有人心生怯意，甚至起了别样心思？他带来的亲卫早已撒出去，混在各营，但至今没有回报异常。
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最是熬人。
这天深夜，周瑜正在灯下研究江北细作送来的曹军新器械草图，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周循压低的声音：“都督，有动静。”
周瑜心头一凛：“进。”
周循闪身入帐，带来一股夜风的寒意，脸色凝重：“盯梢的弟兄发现，巡夜的水军都尉王琨，半个时辰前借口查验防务，独自一人乘小舟离了水寨，往上游偏僻处去了，行迹鬼祟。我们的人暗中跟上，发现他在一处芦苇荡边，与一黑衣人短暂接触，似乎传递了什么东西，随即分开。”
王琨？周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江东旧将，平日沉默寡言，作战也算勇猛，没想到……
“看清黑衣人样貌了吗？传递何物？”周瑜急问。
“距离太远，夜色又深，看不清样貌。传递之物似是小竹管。我们的人本想擒下黑衣人，但那厮水性极好，潜入水中便不见了踪影。王琨已返回营中，一切如常。”
内奸！果然有内奸！周瑜眼中寒光暴涨。王琨官职不高，但负责一段防务，若在关键时刻倒戈或传递假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不要打草惊蛇。”周瑜迅速冷静下来，“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死王琨！他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另外，严密监控与他往来密切的将校。”
“诺！”
周循离去后，周瑜再无睡意。内奸的浮现，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张辽的外部压力，内部蛀虫的蠢动，让他腹背受敌。必须尽快撬开王琨的嘴，顺藤摸瓜，揪出更大的隐患！
然而，还没等周瑜对王琨采取措施，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次日黄昏，曹军营中战鼓雷动，数百条战船倾巢而出，直扑濡须口水寨！与以往不同的是，曹军船队中多了十几艘巨大的楼船，船体覆盖生牛皮，火箭难侵，船头装着巨大的铁刺撞角，如同移动的堡垒，朝着寨墙猛冲过来！
“是冲车船！张辽把攻城的家伙用到水上了！”程普在寨墙上看得分明，嘶声大吼，“弓箭手！瞄准了射！拍竿准备！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曹军，但大多被楼船护甲弹开。巨大的拍竿带着风声砸下，虽然砸翻了几条小船，但对那些庞然大物收效甚微。
“用火油！扔火罐！”周瑜下令。
兵士们将装满火油的陶罐奋力掷出，落在楼船甲板上碎裂，火焰腾起。但曹军显然有备，船上水手迅速用沙土覆盖，或用湿毯扑打，火势很快被控制。
眼看最大的那艘冲车楼船，如同发狂的巨兽，咆哮着逼近水寨闸门，沉重的撞角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一旦闸门被撞破，水寨必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厉声喝道：“雷火营！目标，敌首船撞角！放！”
命令传出，寨墙后方隐蔽处，几十名身着特殊皮甲的士卒迅速行动，将一个个黑黝黝的“雷火子”用特制的抛竿奋力掷出！这些“雷火子”划着弧线，精准地落在敌方楼船巨大的木质撞角上！
“轰！轰隆——！”
几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接连炸开！火光迸现，碎木横飞！那艘巨大的楼船船头被炸得一片狼藉，撞角断裂，船身剧烈摇晃，船上的曹兵被震得东倒西歪，哭喊一片！
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不仅重创了敌船，更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静！无论是曹军还是江东军，都被这前所未见的恐怖威力惊呆了！
“天雷！是天雷！”曹军中爆发出惊恐的喊叫，攻势为之一滞。
“都督神机！”江东军则士气大振！
周瑜暗暗松了口气。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这压箱底的东西震慑敌军。但他心里清楚，“雷火子”数量有限，制作不易，不能轻易动用。今日暴露，日后必招来曹军更疯狂的针对和窥探。
趁着曹军混乱后撤的间隙，周瑜立刻返回大帐，他必须抢时间！
“周循！立刻秘密逮捕王琨！要快，要干净！” 他不能再等了！内奸目睹了“雷火”威力，必定会想方设法将情报送出去！
“诺！”
夜色深沉，濡须口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江风呜咽，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焦糊味，提醒着人们刚刚结束的惨烈战斗。
周循去而复返，脸色却更加难看：“都督，王琨……死了！”
“什么？！”周瑜霍然起身。
“我们的人赶到他营帐时，发现他倒在地上，口鼻流血，已然气绝！验看后，是中毒身亡，毒药藏在牙齿里，是……服毒自尽！在他枕下，发现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 ‘事泄，愧对主公’。”
服毒自尽？灭口！周瑜心猛地一沉。好快的动作！好狠的手段！王琨一死，线索又断了！这分明是内奸网络中的上层人物，在发现王琨可能暴露后，果断将其抛弃灭口！
“他今日接触过哪些人？营帐周围有何异常？”周瑜急问。
“正在盘查！但王琨平日人缘一般，今日战后更是独自回帐，未见异常。帐外守卫也说没见外人进出……”周循答道。
独来独往，服毒自尽……这更像是得到了某种警告或指令。是谁传递的消息？如何传递的？难道这军中，还有地位更高、隐藏更深的“槐影”同党？
周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远超他的预估。这濡须口大营，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暗藏杀机！
他走到帐外，望着江北曹营的点点星火，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沉寂的江东大营。水寨之外，是明刀明枪的数十万敌军；水寨之内，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可能随时从背后捅来的尖刀。
“加强戒备，特别是……‘雷火’工坊和仓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周瑜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冰冷，“另外，传令吴郡鲁肃、诸葛瑾，将王琨之事密报，让他们加大清查力度，内奸……绝不止一个！”
“诺！”
周瑜独自站立良久。张辽的猛攻暂时被打退，但内奸的阴影却更加浓重。王琨的死，像是一记警钟，告诉他真正的敌人，或许不仅仅在对岸。
他抬头望向东南吴郡的方向，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前方的战事固然凶险，但后方的暗战，恐怕……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那个代号“秋蝉”的女子，那个隐藏在长公主阴影下的“柳姓侍女”，她们此刻，又在吴郡编织着怎样的罗网？
夜还很长，风中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