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濡须口大营就跟炸了锅的蚂蚁窝一样。哨塔上的梆子敲得又急又响，混着各营将领扯着嗓子的吆喝，兵士们抓着兵器往外冲，脚步杂乱，甲片子哗啦啦撞在一起。江面上，雾气还没散干净，可北岸那片黑压压的船影子，已经能看清个大概了，比前天来的还要多，像一片移动的城墙压了过来。
周瑜站在中军大帐外头，江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他一夜没合眼，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可腰杆挺得笔直。程普一头汗跑过来，老将军盔甲都没穿戴整齐，指着江北：“都督！张辽这龟孙，真冲着黑石矶来了！先锋船队已经过了江心！”
“来了就好。”周瑜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儿，“就怕他不来。吕范那边，都安排妥了？”
“按您的将计就计，都埋伏好了！矶后汊港里，伏兵、火船、铁索暗桩，一样不少！就等他自己往口袋里钻！”程普喘着气，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就是……就是正面压力太大，佯装败退，也得真刀真枪地挨揍，弟兄们……伤亡不小。”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瑜目光盯着雾气里越来越近的曹军船队，“告诉弟兄们，咬牙顶住！把张辽的主力，给我牢牢吸在黑石矶正面！今日成败，在此一举！”
“诺！”程普一抱拳，转身又冲回了前线。
周瑜转身进帐，周循跟了进来，低声道：“都督，陈兰押在暗帐，嘴硬得很，只承认传递消息，死活不吐露‘掌柜’是谁。另外，昨夜土地庙那边，树洞里的铜管……被人取走了。”
“取走了？”周瑜眼神一凛，“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周循摇头，“弟兄们埋伏了一夜，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天亮再去查看，铜管已经没了。对方……手法老道，没留任何痕迹。”
周瑜心往下沉。这“掌柜”，比他想的还要狡猾谨慎。陈兰这条线，眼看又要断了。但现在，他顾不上了，眼前的战局才是要命的。
辰时刚过，黑石矶方向，杀声震天而起！ 远远就能看见，曹军庞大的船队，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群，朝着看似“防守薄弱”的黑石矶水寨猛扑过去！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对射，巨石砸落水中的闷响，战船碰撞的碎裂声，即使隔了这么远，也清晰可闻。
周瑜站在寨墙高处，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的旗杆。他能想象出吕范此刻承受的压力——佯败，比真打赢了还难，既要让敌人觉得有机可乘，又要控制住伤亡，不能真的一溃千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方的战报雪片般飞来：
“报！曹军先锋已突破我外围防线！”
“报！吕范将军率部‘后撤’，诱敌深入！”
“报！曹军楼船已进入黑石矶主水道！”
每一声报，都让周瑜的心揪紧一分。他在赌，赌吕范能撑住，赌张辽会贪功冒进。
快到午时，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寨墙，声音都变了调：“都督！进去了！曹军主力船队，大半都进了黑石矶水道！”
周瑜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佩剑，直指前方：“发信号！点火！封死出口！”
“咚——咚——咚——”三声沉重的战鼓，如同惊雷，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一瞬间，黑石矶方向，异变陡生！
靠近矶石一侧的江面上，猛地爆起数十团巨大的火光！是埋伏的火船，借着风势，如同一条条火龙，疯狂地撞向挤在水道里的曹军船队！与此同时，水下隐藏的铁索、暗桩纷纷拉起，顿时将曹军的退路切得七零八落！
更可怕的是，矶石后方埋伏的吕范主力战船，如同神兵天降，从各个汊港中蜂拥而出，箭矢、火箭、拍竿，劈头盖脸地砸向陷入混乱的曹军！
“中计了！有埋伏！”曹军惊恐的喊叫声，即使在这里也隐约可闻。原本气势汹汹的船队，瞬间乱成一团，进退维谷，互相碰撞，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好！吕子衡干得漂亮！”周瑜一拳砸在墙垛上，连日来的压抑，终于得到了一丝宣泄。
然而，他脸上的喜色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濡须口正面，原本佯攻牵制的曹军，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攻势骤然加强了数倍！无数小船不要命地冲向寨墙，高大的楼船也开始不计伤亡地抵近射击！
“都督！正面吃紧！程老将军快顶不住了！请求支援！”又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上来。
周瑜心里一沉。张辽这是要拼命了！用主力在黑石矶吸引埋伏，同时强攻正面，逼他分兵！好狠的招数！
“告诉程普，没有援兵！一寸阵地也不准丢！就是把血流干，也得给我钉死在寨墙上！”周瑜的声音冷得像铁。他手里能用的预备队不多了，必须留着应对最坏的情况。
惨烈的攻防战，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日落。黑石矶方向，喊杀声和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吕范显然取得了重大战果。但濡须口正面，寨墙多处破损，尸体堆积如山，江水都被染红了。程普派人来报了三次伤亡，一次比一次惨重。
夕阳如血，映照着如同地狱般的战场。周瑜走下寨墙，脚步有些虚浮。赢了，又好像没赢。张辽的主力受创，但江东军的元气，也伤了。
他刚回到大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循就脸色难看地跟了进来。
“都督，陈兰……死了。”
周瑜猛地转身：“怎么死的？不是让你们看紧了吗！”
“是……是看守他的一个队率，趁送饭的时候，用藏在指甲里的毒针……把他灭口了。那队率……随后也咬毒自尽。”周循的声音带着懊悔和愤怒，“我们查了，那队率是丹阳兵，三年前入的营，背景干净，谁也没想到……”
灭口！又是灭口！就在他刚刚击退张辽，稍微喘息的瞬间，内奸就迫不及待地清除了线索！这“掌柜”在军中的势力，竟然渗透得如此之深！连看守死囚的人都是他的人！
周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外部的敌人看得见，内部的蛀虫，却防不胜防！
“查！给我彻查那个队率的所有社会关系！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周瑜低吼，胸口剧烈起伏。陈兰一死，土地庙的线索又断了。这仗，打得憋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报——！吴郡六百里加急密信！鲁肃大人亲笔！”
周瑜一把夺过信使呈上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管，挥手让众人退下。他颤抖着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布。鲁肃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写就：
“公瑾吾兄：事急！‘秋蝉’再次现身永宁巷，与一北方口音神秘男子密会！我们的人冒险靠近，隐约听得‘使者已至’、‘三日后动手’、‘目标……都督府’等语！恐有大变！弟已加强戒备，然敌暗我明，恳请兄速决！肃，百万火急！”
北方口音使者？三日后动手？目标……都督府？
周瑜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江北的使者已经到了吴郡！而且，“秋蝉”和他们接上了头！三天后，他们就要在吴郡动手！目标直指他的根基——都督府！
前线的血还没干，后方的刀子已经抵近了心窝！
内外夹击！这才是张辽今天疯狂进攻的真正目的吗？用巨大的伤亡，把他牢牢拖在濡须口，为吴郡的阴谋创造机会？
好一个声东击西！好一个内外勾结！
周瑜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急速踱步。他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立刻回师吴郡，平定内乱？但如此一来，濡须口前线必然崩溃，张辽大军长驱直入，江东危矣！若不回去，吴郡一旦有失，根基动摇，前线大军顷刻间成为无根之木，同样死路一条！
必须尽快击退张辽！必须抢在吴郡变故发生之前，解决掉眼前的敌人！
可张辽新败，必然谨慎，如何能速胜？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他走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蘸墨，开始给一个人写信。一个或许能打破僵局的人。他的笔迹凌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他唤来周循，目光灼灼：“找两个绝对可靠、水性极好的死士，趁夜泅渡江北，把这封信，送到……合肥守将张辽的手中。”
周循愣住了：“送信给……张辽？”
“不错。”周瑜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的疯狂光芒，“我要跟他，谈一笔交易。一笔他无法拒绝的交易。”
夜色，如同浓墨般笼罩了濡须口。江面上的火光还未完全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周瑜走出大帐，望着江北曹营连绵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张辽，你想内外夹击？那我就先砍掉你在外面的这只手！看看是你吴郡的刀子快，还是我濡须口的拳头硬！
这场博弈，已经到了赌上一切的时刻。而周瑜手中，还剩最后一张，或许能扭转乾坤的底牌。他要把这张牌，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