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须口的水,红了大半个月,才慢慢变回原来的浊黄色。胜是胜了,可江面上漂的破船板子、烂旗子,还有那股子总散不干净的血腥气,都在提醒着人们,这胜仗是拿多少条命填出来的。班师回吴郡的队伍,走得很慢,伤兵太多,车子吱吱呀呀的,像老牛拉破车。
周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背挺得笔直,可脸上瞧不出半点喜气,倒像是去奔丧。路两边的百姓,挤着看热闹,喊“都督万胜”的声音也有,可听着不那么敞亮,带着点虚。不少人的眼睛,是盯着队伍中间那些盖着白布的大车,还有缺胳膊少腿、哼哼唧唧的伤兵。打赢了,是好事,可这好事儿的代价,太沉了。
离吴郡还有二十里,官道边上乌泱泱来了一群人。打头的是宫里的大太监,捧着圣旨,后头跟着张昭几个文官,再后头是吹吹打打的仪仗。劳军来了。
周瑜下马,跪接圣旨。太监扯着尖嗓子,把孙权夸周瑜的话念得天花乱坠,什么“国之柱石”、“功盖寰宇”,赏赐的金银绢帛抬上来一大堆。可周瑜跪在那儿,听着,心里头冰凉。这排场越大,话越好听,他越觉得不对劲。仗刚打完,死了那么多人,是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时候吗?
果然,圣旨念完,太监又摸出个黄绫子小卷,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大都督劳苦功高,主上体恤,特赐御酒百坛,锦缎千匹,犒劳将士。另,主上口谕,都督征战辛苦,回京后,可于府中静养些时日,军中一应事务,暂由……张承张大人代为处置。”
这话像根冰锥子,嗖地扎进周瑜心口窝。静养?暂由张承处置?张承是张昭的儿子,孙权这是要夺他的兵权!就在他刚刚血战得胜,将士疲敝之时!
周瑜脸上肌肉跳了一下,没抬头,声音平稳:“臣,谢主隆恩。然,曹贼新败,必不甘心,江北防务千头万绪,恐张参军年轻,骤然接手,有所疏漏。臣虽疲惫,愿为主公分忧,待局势稳定,再行休养不迟。”
这话软中带硬,是钉子。那太监脸上的笑僵了僵,偷眼瞟了下旁边的张昭。张昭老神在在地捋着胡子,像没听见。
“这个……主上也是体恤都督……”太监支吾着。
周瑜不再看他,起身,对身后将领下令:“程普、黄盖,安排将士们扎营休整,分发赏赐。鲁肃、诸葛瑾,随我即刻入宫,面圣谢恩。” 他必须立刻见到孙权,问个明白!
吴郡宫城,还是那座宫城,可气氛全变了。 侍卫换了不少生面孔,眼神警惕。宫道上来往的宦官宫女,看见周瑜一行人,都赶紧低头避让,像躲瘟神。
书房里,孙权坐在那儿,穿着常服,手里捧着一卷书,好像看得入神。周瑜进去,行礼,他半天才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公瑾回来了?快平身!看你,清减了不少,此番真是辛苦你了!”
“为主分忧,份内之事。”周瑜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孙权。
孙权放下书卷,叹了口气:“此番大胜,扬我国威,公瑾居功至伟。只是……朕听闻,军中伤亡颇重,心中甚是不安。况且,‘惊雷’之物,威力骇人,用之……有伤天和,朝中物议沸腾。朕想着,让你好生将养些时日,避避风头,也是为你好。”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字字都在点周瑜:功高震主,手段酷烈,惹众怒了。
周瑜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主公明鉴。伤亡虽重,然击退强敌,保境安民,代价值得。至于‘惊雷’,乃不得已而为之的御敌利器,若非此物,濡须口恐已易主。当前曹军新败,正宜巩固防务,积极备战,以防其卷土重来。此时临阵换将,恐军心不稳,予敌可乘之机。”
他句句在理,把孙权的借口全堵了回去。
孙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公瑾所言,亦有道理。只是……张承年轻,也需历练。这样吧,水军事务,仍由公瑾统领。陆上防务及粮草调配,暂且交由张承负责,他也好多向你请教。你看如何?”
水军?只给水军?陆上兵马和粮草大权被拿走,他周瑜就是个空头都督!这分明是分权、架空!
周瑜胸口一股郁气翻涌,但他知道,此刻翻脸,就是死路。他强压怒火,躬身道:“主上安排,臣无异议。只是江北军情瞬息万变,陆水协同至关重要,若信息不畅,恐误大事。臣请主上明示,日后军情急报,当如何呈递?水陆调兵,令出谁门?”
这是要逼孙权划下道来,明确权责,防止张承背后捣鬼。
孙权没想到周瑜如此犀利,直接问到核心,愣了一下,才含糊道:“这个自然……自然还是以公瑾为主。重大军情,直接报于朕知。具体细则,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又是个拖字诀!
从宫里出来,周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鲁肃和诸葛瑾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回到大都督府,周瑜一脚踹开书房的门,震得案几上的笔筒乱晃。
“主公这是要鸟尽弓藏啊!”鲁肃痛心疾首。
诸葛瑾比较冷静:“张承接手陆师和粮草,张昭在朝中呼应,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江上!都督,需早作打算。”
周瑜没说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仗打赢了,权力却丢了小半。孙权这手卸磨杀驴,玩得真溜!可他现在能怎么办?抗旨?那是造反。交权?那是等死。
“周循!”他沉声道。
“在!”周循像影子一样出现。
“我们安排在陆师将领中的人,名单给我。还有,粮草转运的关键节点,是哪些人在负责,也列出来。”周瑜眼中寒光闪烁,“明面上,我们按主公的旨意办。暗地里,该盯着的,一步不能松!特别是张承的动静,还有……他和北边有没有勾连,给我查!”
“明白!”周循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 周瑜“静养”府中,深居简出。张承走马上任,频频视察各营,更换将领,忙得不亦乐乎。朝堂上,张昭一派声音越来越大,隐隐有压制鲁肃、诸葛瑾的势头。
周瑜像个耐心的猎人,暗中布网。很快,各种密报雪片般飞来:
张承以“整顿”为名,将几个忠于周瑜的陆师将领明升暗降,调离要职。粮草调度开始出现迟滞,送往水寨的军粮,质量数量都打了折扣。甚至有小道消息在军中流传,说周瑜恃功而骄,拥兵自重,已被主公猜忌。
更让周瑜心惊的是,周循密报,张承的心腹,近日与几个江北口音的神秘商人有过接触,地点就在……张昭的一处别业!
内外勾结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张昭父子,恐怕不止是想夺权,他们背后,可能真有北边的影子!那个一直若隐若现的“槐影”,会不会就是张昭?
就在周瑜苦思对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深夜敲响了大都督府的后门。
来的是宫里的一个老宦官,曾是伺候过孙策的老人,对周瑜素有敬意。他鬼鬼祟祟,带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都督,小心张承!他……他前日秘密觐见主上,献上了一道《平虏策》,说……说都督您……功高盖主,久掌兵权,非社稷之福。建议主上……明升暗降,调您入朝为太傅,夺您兵权!还……还暗示说,‘惊雷’之术,关乎国运,应交由……交由张昭公组建的‘神机司’掌管!”
果然图穷匕见了!不仅要夺兵权,还要抢“惊雷”!一旦“惊雷”落入张昭之手,他周瑜就彻底成了没牙的老虎!
送走老宦官,周瑜独自坐在黑暗中,浑身发冷。孙权会听张承的吗?太傅?听起来地位尊崇,实则是架空他的闲职!交出兵权和“惊雷”,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必须反击!但要讲究策略,不能硬碰硬。
第二天,吴郡城中开始流传一些“闲话”。说张承年轻识浅,一到任就排除异己,克扣军粮,引得军中怨声载道。又说张昭年迈,其子如此行事,恐非江东之福。这些话像长了脚,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同时,周瑜递上一道言辞恳切的奏章,先是感谢主公体恤,表示愿交出水军兵权,回京养老。但话锋一转,详陈“惊雷”炼制极其艰难危险,需特定条件,且自己曾对天立誓,此术绝不外传,否则必遭天谴。为江东社稷计,他愿在府中设一密室,继续秘密研制,以供国用,但绝不可大规模宣张,以免引来灾祸或曹贼窥伺。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交出水军,是表态忠心。死死抓住“惊雷”,是保住命根子。把“惊雷”说得神乎其神、危险无比,是让孙权不敢轻易逼他交出来,也堵住张昭的嘴。
奏章递上去,如石沉大海。孙权没反应。但市井流言和军中怨气,显然起了作用。张承接下来的动作收敛了不少,更换将领的步伐也慢了下来。
这天夜里,周瑜正准备歇下,窗外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猫头鹰叫——是江北紧急联络的暗号!
他心中一凛,推开窗户。一个黑影如狸猫般翻入,是派往江北的顶级细作“夜枭”,浑身湿透,气息急促。
“都督!大事不好!”夜枭声音发颤,“曹操在许昌大肆庆功,重赏张辽,言其虽败犹荣,探得‘惊雷’虚实!更可怕的是,曹营细作倾巢而出,全力追查……追查当年为太夫人炼制丹药的……琅琊于吉道人的后人及弟子!据说……据说已有眉目!”
于吉?周瑜如遭雷击!孙策当年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杀了于吉,江东人尽皆知。曹操此时追查于吉传人,目的昭然若揭——他认定“惊雷”之术与道家炼丹有关,想从根源上破解甚至仿制!
而于吉之事,是孙氏王朝的一个疮疤,一提就痛!曹操这手,太毒了!他不仅要技术,还要从根子上动摇孙权的合法性!
“还有……”夜枭喘息着补充,“江北细作网络反馈,近期江东有神秘人暗中高价收购硫磺、硝石,数量巨大,渠道隐蔽,似乎……并非官方行为。”
非官方?大量收购?除了张昭父子,谁有这么大能量和胆量?他们想干什么?私造“惊雷”?
内忧外患,在这一刻彻底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致命的绞索,套向了周瑜的脖颈!
周瑜感到一阵眩晕,扶住窗棂才站稳。曹操在外虎视眈眈,张昭在内步步紧逼,孙权态度暧昧不明。而那最要命的“惊雷”之术,眼看就要成为所有人争夺的焦点,也即将成为焚毁他自己的烈焰。
他挥手让夜枭退下,独自站在冰冷的夜色中,望着皇宫方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孤立无援。
棋局,已到中盘。下一步,是束手就擒,还是……拼死一搏?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