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城算是拿下了，没费多大劲。城门一开，里头剩下的曹兵早没了魂，兵器丢了一地，要么跪在路边发抖，要么缩在营房里不敢露头。江东军进城，马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咯噔咯噔的，敲在人心上，听着都发慌。
城里头乱了一阵，主要是救火。昨晚东南角粮仓那场火烧得邪乎，黑烟到现在还没散干净，空气里一股子焦糊米粮味儿。救火的、逃难的、趁乱摸鱼的，搅成一锅粥。等程普、黄盖带着兵把四门一卡，街上戒严，乱子才慢慢压下去。
周瑜没急着进城，骑马在城外溜达了一圈，看了看那三个被他用“惊雷”炸出来的大坑，又瞅了瞅被士兵扛过来、戳在“曹仁之墓”前头的“合肥”石匾，嘴角撇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才一夹马腹，不紧不慢地往城里晃。
城门口，乌泱泱跪了一片。打头的是曹仁，盔甲卸了，就穿着中衣，五花大绑，低着头，看不见脸。边上是昨晚被他砍了的监军刘延的几个心腹，抖得跟筛糠似的。再后头，是城里剩下的校尉、都尉这些小头头，一个个面如死灰。
周瑜勒住马，没下马，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顺着风飘过去：“曹子孝，服不服？”
曹仁身子颤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吭声。
“问你话呢！”旁边周循“唰”就抽出了半截刀，寒光闪闪。
曹仁这才慢慢抬起头，脸上灰败，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着周瑜，嘴唇哆嗦了半天，嘶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硬气。”周瑜点点头，脸上没啥表情，“可你这硬气，用错了地方。你要殉你的曹公，我成全你。可你问问你身后这些弟兄，问问这满城百姓，他们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殉？”
跪着的人群里起了点骚动，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仗打输了，不丢人。丢人的是，输了，还拉着几万人垫背，拉着满城老小陪葬。”周瑜声音冷下来，“我昨日阵前说的话，还算数。降卒，愿留者，入我军，一视同仁。愿去者，发路费，自谋生路。至于你曹子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曹仁惨白的脸：“押下去，好生看管。是生是死，看曹孟德肯拿什么来换。”
这话一出，底下人心里都咯噔一下。不杀？还要留着换东西？这周瑜，心思深得吓人。
曹仁被人拖下去，自始至终，没再吭一声，像是魂儿已经没了。
处理完曹仁，周瑜目光往后扫，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张辽呢？”
跪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应声。
“回都督，张将军……张辽他……”一个降将哆哆嗦嗦开口，“昨夜城内起火混乱后，就……就不见了踪影，连同他十几个亲卫，都没了……”
跑了？周瑜眉头微微一挑。这倒有点意思。那张辽性子烈，脸皮薄，昨晚被那阉货刘延和自己一顿挤兑，又亲眼看着合肥就这么窝窝囊囊丢了，估计是没脸见人，更没脸投降，干脆一走了之。
“找。”周瑜对周循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往北边去的路，给我盯紧了。”
“诺！”
周瑜这才翻身下马，在程普、黄盖一帮老将簇拥下，往城里走。街道两边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子大的从门缝里偷看，眼神惊恐。血腥味混着焦糊味，还没散。
“子敬，”周瑜边走边对身边的鲁肃说，“安民告示即刻张贴，就说我军只诛首恶，不伤百姓。开仓放粮，稳定民心。还有，清查府库，点验缴获，特别是粮草、军械，详细数目，尽快报我。”
“是，我即刻去办。”鲁肃点头，匆匆去了。
“公覆，”周瑜又看向黄盖，“降卒打散编入各营，严加看管，但有异动，格杀勿论。城防抓紧接手，巡逻加倍，许进不许出。”
“遵命！”黄盖抱拳，也领命去了。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下去，混乱的合肥城像一部生锈的机器，被强行拧动齿轮，开始按照新的规则运转。周瑜走到原本曹仁的府衙，这里倒是没遭兵灾，只是里头值钱东西早被搬空了，剩下些笨重家具，积着灰。
周瑜在主位坐下，亲兵立刻烧水沏茶。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拿下合肥，只是第一步。这地方是淮南门户，卡在南北要道上，曹操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才是硬仗。
“报——！”一个斥候满头大汗冲进来，“都督！北面急报！曹操亲率大军十万，已出许昌，前锋已过汝南，奔寿春方向来了！看架势，最多十日，必至合肥！”
来了。周瑜睁开眼，眼里没半点意外。曹操丢了合肥，等于被人捅了心窝子，不急才怪。
“再探。我要知道曹军详细构成，行军速度，粮道何在。”
“诺！”
斥候刚走，又一个信使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都督，吴郡密报。”
周瑜拆开一看，是诸葛瑾的笔迹。信里说，主公孙权得知合肥大捷，龙颜大悦，已在朝堂上当众褒奖，赏赐之物不日将到。但是……信末笔迹略显潦草，提了一句，朝中似有微词，言“都督用兵过险，耗费甚巨，且擅纳降卒，恐尾大不掉”云。
周瑜冷笑，把信纸在灯烛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赏赐？怕是安抚居多。微词？那才是某些人的真心话。拿下合肥，功劳太大，有些人坐不住了。
“告诉子瑜，信我收到了。朝中之事，我自有分寸，让他稳住即可。”周瑜对信使吩咐道。眼下曹操大军压境，还不是跟朝里那些苍蝇算账的时候。
处理完这些琐事，天色已近黄昏。周瑜走出府衙，登上残破的城楼。夕阳如血，给合肥城镀上一层不祥的红光。城外，江东军正在加紧修筑营垒，挖掘壕沟，一片忙碌。更远处，是江淮平原莽莽苍苍的暮色。
“都督，降卒已初步清点完毕，约有两万余人。粮草军械数目，鲁大人正在核对。”程普走过来汇报，脸上带着疲惫，也有兴奋。
“两万人……”周瑜手指敲着冰冷的墙砖，“嘴巴不少啊。城中存粮，还够几日？”
“若仅供我军，可支三月。若加上降卒和城内百姓……恐怕不足一月。”程普低声道。
一个月。周瑜心里盘算。曹操大军十日后到，围城至少得一个月起。粮食是命脉。
“从即日起，全军口粮减两成。降卒口粮，再减一成。告诉将士们，紧一紧肚子，打好这一仗，回江东，我请他们吃肉！”周瑜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是！”程普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都督，那些降卒……人心不稳。今日已有数起小规模骚动，虽被弹压，但长此以往，恐生大患。是否……？”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周瑜摆摆手：“杀降不祥，亦寒人心。两万人，是累赘，用好了，也是助力。”他目光深远，“从中挑选精壮、无家眷拖累者，单独编成一军，就叫‘淮南营’。告诉他们，想吃饱饭，想活命，就拿起刀枪，守好这合肥城！城在，他们在。城破，他们第一个死。”
程普眼睛一亮：“都督是想……以降制降？驱狼吞虎？”
“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也是给咱们加一道锁。”周瑜淡淡道，“具体怎么编练，你与公覆商议着办。记住，首要的是把他们家眷情况摸清，有家小在江北的，单独列出，严加看管。无牵无挂的，可稍加重用，以为表率。”
“末将明白！”程普心悦诚服。这手软硬兼施，既避免了屠杀带来的恶名和内部反弹，又把这批降卒变成了可用的力量，至少是守城的炮灰。
夜色渐深，城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响起。周瑜没有回府衙休息，就在城楼旁的角房里，对着地图和各地送来的文书，熬了半宿。烛火跳动着，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鲁肃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碗热粥：“都督，夜深了，用些粥吧。”
周瑜接过来，慢慢喝着。粥是普通粟米粥，熬得挺稠。鲁肃在旁边低声道：“府库清点大致出来了，缴获颇丰，特别是铠甲兵刃。只是……火药所需硫磺、硝石，存量不多。工匠营问，是否加紧采购炼制？”
“嗯。让子瑜想办法，从江东调拨，走水路，要快。另外，在城内张贴告示，重金收购硝石、硫磺，民间若有存储，皆可来换钱粮。”周瑜放下碗，揉了揉眉心。火器是他的杀手锏，不能断。
“还有一事，”鲁肃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清理曹仁府邸时，发现一处暗格，里面有些往来书信，其中几封……似乎与许昌某些朝臣有关，言辞闪烁，提及……提及江东内部人事。”
周瑜眼神一凝：“信呢？”
鲁肃从袖中取出几封帛书，小心递上。周瑜就着灯火细看，越看，脸色越冷。信是写给曹仁的，落款不明，但字里行间，对江东内部派系争斗、人事安排甚至粮草调度，竟颇有了解，虽未明言，但暗示可“里应外合”。
“好，好得很。”周瑜将信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冰凉，“我这在前方浴血，后面就有人忙着拆台，还想把台子卖给曹操。查！顺着这几封信的纸张、墨迹、传递渠道，给我往下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惦记着我周瑜的人头！”
“是！”鲁肃肃然应道。这事可大可小，关乎根本。
“此事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周瑜叮嘱一句，挥挥手让鲁肃下去。他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那几封信，眼神幽深。外有曹操十万大军压境，内有宵小勾结敌寇，这合肥，真成了风暴眼。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周瑜推开窗，一股带着寒意的晨风吹进来，让他精神一振。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曹操的大军更近了一步。城里的降卒还在惴惴不安。朝中的冷箭不知何时射出。
但这一切，都阻止不了他。
他拿起笔，铺开绢布，开始给孙权写战报。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要粮，要兵，要权，要朝中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合肥已下，淮南在望，这时候，孙权必须全力支持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写完战报，用火漆封好，命快马即刻送出。他又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寿春，落在更北的徐州、豫州。
曹操来得快？好啊，他正嫌这棋盘不够大。
“周循。”他低声唤道。
“在！”周循如幽灵般出现。
“派去寿春的人，有回信了吗？”
“尚无。但算时日，这两日该有消息了。”
“嗯。张辽那边，有踪迹吗？”
“北面各要道都已加派哨探，暂无发现。此人极擅隐匿，或许已化妆潜出。”
周瑜点点头，不再追问。张辽是员虎将，若能收服，是一大助力，若不能，也无所谓。走了也好，少个隐患。
天色大亮，晨光驱散了最后的黑暗。合肥城从沉睡中苏醒，但气氛依旧紧绷。炊烟升起，是新一天的开始，也是大战前最后的宁静。
周瑜走出角房，再次登上城楼。远处，江淮大地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看不清边际。
他扶着垛口，极目远眺。曹操的十万大军就在那雾的后面。朝中的冷箭也在暗处窥伺。降卒的心思难以揣测。粮草一天天减少。
问题很多，麻烦一堆。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没有半分焦躁，反而有种冰冷的兴奋，如同淬火的刀锋。
来吧。都来吧。
这盘棋，才刚刚到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