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重力回声》导演的会面安排在一家安静的茶室。
周三下午两点，金志洙提前十分钟到达。茶室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传统韩屋改造而成，推开木门，温暖的茶香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服务生引他进入一个单独的茶室。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矮桌，坐垫，墙上一幅简单的水墨画，窗外是小小的枯山水庭院。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炭火炉上的铁壶正冒着热气。
金志洙刚坐下，门就被拉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讲师而不是电影导演。
两人坐下，李成民开始泡茶。他的动作很专注，很慢，温壶、置茶、冲泡、分茶，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金志洙安静地看着，觉得这种节奏感很符合《重力回声》的气质——不匆忙，不浮躁，专注于当下的每一个细节。
茶泡好了，李成民将一小杯推到他面前：“请用。”
茶汤清澈，香气清雅。金志洙慢慢品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宁静的感觉。
“我们先不谈剧本，”李成民开口，“我想知道，您读完后的第一感受是什么？不是分析，就是最直接的感受。”
金志洙思考了一会儿：“孤独。但不是悲伤的孤独，是一种……平静的孤独。就像冬天窗上的雾气，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也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李成民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比喻很好。继续说。”
“还有就是……距离。朴在勋和金顺子之间的距离，那种物理上很近、心理上很远的距离。以及他们如何一点一点地、几乎是无意识地缩短这个距离。”
“您觉得他们为什么能缩短这个距离？”
金志洙又喝了一口茶，让思绪沉淀：“因为他们都没有刻意去缩短。如果是刻意的，反而会制造压力。他们的连接是偶然的、自然的，像两棵相邻的树，根在土壤下不知不觉地碰触。”
李成民点点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我写这个剧本，是因为我观察了很长时间的都市生活。我们生活得如此之近——同一栋楼，同一个地铁车厢，同一个咖啡店——但我们又如此之远。每个人都像活在自己的玻璃罩里，看得见彼此，却无法真正触碰。”
“所以这部电影要做的，就是展现玻璃罩上偶然出现的裂缝？”金志洙问。
“对，那些裂缝。”李成民说，“那些微小到几乎被忽略的瞬间——一个眼神，一句随口的问候，一次无意的帮助。这些瞬间积累起来，就能在玻璃罩上划出一道口子，让一点点光和温暖透进来。”
他们就这样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谈具体的拍摄计划或档期，就是纯粹地讨论故事的内核、人物的心理、想要传达的情感。金志洙发现，和李成民对话很舒服，对方不急不躁，每个问题都深思熟虑，每个回答都真诚坦率。
“现在我们来谈谈朴在勋这个角色。”李成民终于进入正题，“您为什么对这个角色感兴趣？”
金志洙放下茶杯：“因为他很真实。不是英雄，不是反派，就是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有普通的孤独和普通的需求。但恰恰是这种普通，最难演。”
“为什么难？”
“因为不能‘演’。”金志洙说，“一旦有表演的痕迹，就破坏了那种真实感。朴在勋必须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演员塑造的角色。这需要一种……几乎是透明的表演。”
李成民认真地听着：“透明这个词用得准确。我希望观众在看电影时，忘记金志洙在表演，只看到朴在勋在生活。”
“这也是我的目标。”金志洙说，“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导演和演员之间极高的默契。您对朴在勋的理解是什么？”
接下来又是深入的讨论。李成民分享了他创作这个角色的初衷——他想呈现一个“不被看见”的现代人。朴在勋在公司是个普通职员，在社会上是个普通市民，在家庭中是个缺席的儿子和离异的丈夫。他像城市背景的一部分，存在但不可见。而金顺子的出现，第一次让他感觉到自己被“看见”了，不是作为某个角色或身份，就是作为朴在勋这个人。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金志洙若有所思，“即使很短暂，也会对一个人产生深刻的影响。”
“对，就像在黑暗中，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很小的灯。灯光可能很微弱，照亮的范围很小，但你知道，你不是完全一个人在黑暗里了。”
谈话进行到下午四点，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服务生进来点了灯，温暖的橘色灯光充满了茶室。
“我想确认一件事，”金志洙最后说，“这部电影的节奏会很慢，几乎没有传统的情节推进。您不担心观众会觉得无聊吗？”
李成民笑了：“说实话，我担心。但这就是我想做的电影——不是迎合观众，是邀请观众进入一种不同的观影体验。就像这杯茶，”他举起茶杯，“需要慢慢品，才能尝出味道。喝得太快，就只剩下解渴的功能。”
这个比喻让金志洙也笑了：“我明白了。那么，如果我要演朴在勋，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生活。”李成民说，“不是刻意体验什么，就是正常地生活。观察，感受，思考。这部电影需要的是生活的质感，不是表演的技巧。”
他们约定下周再见一次，讨论更具体的细节。离开茶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扑面而来。金志洙裹紧外套，慢慢走向地铁站。
刚才的对话还在脑海中回响。李成民给他的感觉很好——不是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新导演，也不是那种固守成规的老导演，就是一个有清晰想法、愿意耐心打磨作品的人。
这样的人，这样的项目，值得投入。
手机震动，是林允儿发来的消息：“和导演见面怎么样？”
金志洙边走边回复：“很顺利。导演是个有想法的人，项目也很有价值。”
“那你会接吗？”
“大概率会。但要再聊一次细节。”
“好。松饼今天学会了新技能——开抽屉【视频】”
金志洙点开视频，是松饼用爪子扒拉着抽屉把手，费了好大劲终于拉开一条缝，然后好奇地探头往里看的样子。视频最后传来林允儿忍俊不禁的笑声。
他也笑了，回复：“它在探索世界。”
“是啊，虽然探索的是我的袜子抽屉。你今天还来吗？”
金志洙看了看时间，刚过五点：“如果你不忙的话。”
“不忙。我刚回家，准备做饭。你想吃什么？”
“简单点的就好。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林允儿开门时，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来得正好，饭刚做好。”
屋子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温暖明亮。松饼跑过来，这次没有蹭腿，而是直接躺倒在地，露出肚皮，像是在说“快夸我”。
“它今天特别骄傲，”林允儿笑着说，“因为成功打开了抽屉，觉得自己是只了不起的猫。”
金志洙蹲下来，轻轻揉了揉松饼的肚子。小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四脚朝天，完全放松。
晚餐很简单——泡菜汤，烤鱼，几样小菜。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松饼跳上空着的椅子，端坐着看他们吃饭。
“导演是什么样的？”林允儿问。
金志洙描述了一下李成民的样子和谈话内容：“……所以这不是一部追求戏剧性的电影，更像是生活的切片。需要极致的细腻和克制。”
“听起来很有挑战性。”
“是的，但也很有意思。”金志洙说，“现在很多电影都在追求强烈的视听刺激，但这部电影反其道而行之。就像在喧闹的城市里，突然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林允儿认真听着：“那你需要怎么准备？”
“导演说，就是正常生活。观察，感受。”金志洙顿了顿，“其实我觉得，拍完《士与道》后的这段空白期，本身就是一种准备。从历史角色回到现代生活，重新感受普通人的节奏和情感。”
吃完晚饭，他们一起收拾餐具。松饼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偶尔“喵”一声，像是在参与对话。
“对了，”林允儿忽然说，“秀英欧尼说这周末想组个火锅局，庆祝她最近成功减重五公斤。问我们能不能去。”
金志洙笑了：“减重五公斤就庆祝？”
“对她来说是大成就。”林允儿也笑，“去吗？”
“好啊。我周末没事。”
“那我回复她。”
收拾完毕，两人回到客厅。松饼今天格外活跃，不停地把玩具叼过来，放在金志洙脚边，然后期待地看着他。
“它想让你陪它玩。”林允儿说。
金志洙拿起一个羽毛玩具，轻轻晃动。松饼立刻进入狩猎状态，身体压低，眼睛紧盯着羽毛，然后猛地扑上来。玩了几轮，小猫累了，跳上沙发，在金志洙旁边找了个位置趴下，但爪子还搭在他的腿上，像是怕他跑了。
“它越来越黏你了。”林允儿轻声说。
“可能是因为我陪它的时间多了。”金志洙摸了摸松饼的头，“空白期也有这个好处——有时间做这些简单的事。”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播放着一档深夜谈话节目，但音量调得很低。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影，室内的灯光温暖而柔和。
金志洙想起今天和李成民的对话，关于“不被看见”的人，关于玻璃罩上的裂缝。而现在，在这个温暖的客厅里，和一个人、一只猫安静地相处，他感到一种清晰的“被看见”——不是作为演员金志洙，就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
“你在想什么？”林允儿问。
“在想今天导演说的话。”金志洙说，“他说都市人就像活在玻璃罩里。但有时候，玻璃罩是自己设的，因为害怕受伤，害怕失望。”
“但也有时候，”林允儿轻声接话，“会有人愿意轻轻敲敲玻璃罩，问一声‘你好吗’。即使不开门，知道外面有人，感觉也会不一样。”
金志洙转头看她。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一个靠垫，眼神温柔而清澈。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嗯。”他说，“知道外面有人，感觉就不一样了。”
松饼在睡梦中动了动，爪子还搭在他腿上，像是在睡梦中也要确认这份连接。
这个小小的动作，在这个安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有意义。
九点多，金志洙起身告辞。松饼醒了，跟到门口，蹲在那里看着他。
“周末见。”他对小猫说，然后看向林允儿。
“路上小心，天气冷。”
下楼，走进寒冷的夜晚。金志洙没有立刻打车，而是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