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挚构陷的风波虽在吕不韦的强力干预与聂青的鬼神手段下暂时平息,但其带来的警示与寒意,却如同深秋的晨露,久久浸润着兰池宫的每一寸砖石,也烙印在嬴政日益成熟的心智之上。他愈发深刻地认识到,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咸阳宫中,敏锐的政治头脑、坚韧不拔的意志固然是安身立命、谋求进取的根本,但一副足够强健、足以抵御明枪暗箭与岁月消磨的体魄,同样是不可或缺、甚至更为基础的基石。纵有吞吐天地之志,经天纬地之才,若身体如同春日薄雪般脆弱早夭,那么一切雄心抱负,终将化为镜花水月,空谈而已。他不由得联想到在赵国时见过的那些沉溺享乐、体弱多病的公室子弟,以及聂青曾于闲谈时提及的“肉身乃渡世宝筏,神思为御舟之魂,筏坚魂凝,方能横渡苦海,抵达彼岸”的玄妙之说,心中对于强健自身、夯实根基的渴望,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
察觉到嬴政这份发自内心的体悟与渴望,聂青(覃佩)在一个晨光熹微、朝露未曦的清晨,于兰池宫静谧的庭院中,将一套名为 《玄龟吐纳法》 的筑基导引之术,正式传授给了他。此法并非玄荒界那般直接引动天地灵气入体、追求超凡脱俗的修仙法门——以此界稀薄近无的灵机与嬴政凡人之躯,强行修炼无异于引火烧身。而是覃佩凭借其高屋建瓴的见识,结合此界凡人躯体的生理结构与承受极限,巧妙借鉴了玄荒界低阶炼体术打磨根基的原理,并融入了地球内家养生拳法中调和气血、颐养精神的精髓,精心简化、改良、创制而成。其核心要义在于通过特定缓慢而富有韵律的肢体动作,配合深、长、细、匀的独特呼吸节奏,来调理内息,引导周身气血有序运行,从而达到易筋锻骨,坚实脏腑,固本培元的效果。虽不能求得长生久视,但若能持之以恒地修习,足以祛除体内隐疾,强健体魄,延缓衰老,显着延长寿数,更能使人日常精力充沛,神思愈发清明敏锐,应对繁杂事务与无形压力时更具韧性。
“政弟,此术不涉神通变幻,不求速成猛进,唯一要诀,便在于‘坚持’二字。”聂青亲自演练着那几个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深意、将拉伸、扭转、凝练结合一体的缓慢动作,同时辅以那独特的、仿佛与天地呼吸相合的韵律,“每日于晨光初露、阳气生发之时,与暮色四合、阴气渐起之际,各修习一次。初始阶段,或许会觉得动作单调,呼吸难以协调,体内变化微乎其微,但切记,欲速则不达,水滴石穿,贵在持之以恒。只要日日不辍,如同溪水长年累月冲刷岩石,终有一日,你能真切感受到体内气血日益通畅,筋骨日渐强健,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嬴政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加之对此事极为重视,很快便掌握了《玄龟吐纳法》的动作要领与呼吸配合的关键。自此,兰池宫的庭院中,每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宫人尚在沉睡之际,便可看到他身着简便劲装的身影,已然沉心静气,依照法门缓慢而稳定地舒展肢体,呼吸随之变得绵长深远,仿佛与这清晨的生机一同律动。起初数日,他只是觉得演练完毕后,周身微微发热,似有暖流在四肢百骸中隐隐流动。坚持数日之后,便明显感觉到白日里研读那些艰深律法、兵策竹简时,精力能够更加集中,不易感到疲乏;夜间安寝,也远比以往睡得深沉踏实,少有惊梦。这切身体会到的益处,让他心中大为欢喜,修炼得越发勤勉自觉,已然将这门筑基培元的功课,视若与研习秦律、揣摩天下大势同等重要的每日必修之事。
聂青时常在一旁静观,见其动作日渐纯熟,呼吸愈发悠长,微微颔首。在他超凡的感知中,随着《玄龟吐纳法》的持续修习,嬴政体内那原本微弱近乎于无、代表着生命本源的能量气息,正在得到一种温和而持续的滋养与巩固,如同为一片潜力巨大却略显贫瘠干涸的土地,引入了虽细小却源源不绝的涓涓清流,为其未来的茁壮成长,打下了至关重要的身体基础。这虽远未达到超凡脱俗、力能扛鼎的地步,但至少能极大增强其免疫力,抵御寻常病患,更能支撑其应对未来注定繁重无比的政务操劳与无处不在的精神压力,最大程度上,避免了在权力道路上因体弱而可能导致的“早夭”之巨大风险。
就在嬴政潜心于自身筑基培元的同时, 吕不韦此前安排的、由王翦汇报北地边情的日子,也如期而至。
汇报地点设在咸阳宫一处用于处理日常军政事务的偏殿,殿内陈设简朴,以实用为主,黑漆案几,素色帷帐,气氛严肃。吕不韦端坐主位,几位兵部相关的官员陪坐两侧。嬴政则坐在吕不韦下首特意安排的位置,神情专注而认真。聂青则以“公子师长”的身份,获准立于殿角旁观,他气息完全收敛,如同融入殿中阴影的背景,若非特意寻找,几难察觉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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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身着笔挺的玄色戎装,虽经长途跋涉,面容略带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步伐沉稳有力。他进入殿中,依军礼一丝不苟地参拜后,便直奔主题,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北地郡当前的边防整体态势、匈奴各部近期的动向与劫掠特点、边境驻军各类军械的损耗情况以及亟需补充的具体需求等。其言语简洁精炼,毫无赘言,所引数据详实可靠,对敌我双方的优势劣势、边境复杂地形的利用与限制,分析得鞭辟入里,展现出极其卓越的军事素养与务实不华的将领风格。
嬴政听得极其投入,双耳捕捉着王翦的每一句话,不时在心中与自己近日所阅的北地相关典籍档案,以及聂青平日教导的宏观战略眼光相互印证、比较。他对王翦的务实才能与对细节的掌控力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心中不禁再次暗赞:“观其汇报,便知其人,沉稳干练,洞察入微,真乃国之栋梁,难得的将才!”
汇报完毕,吕不韦就几个关键细节询问了几句,王翦皆对答如流,数据精准。吕不韦面上露出满意之色,表示认可,并依照惯例,勉励了王翦及其麾下将士一番。按常理,此次边情汇报至此便该圆满结束。然而,就在王翦准备行礼告退之时,他面上略微显出一丝迟疑,复又拱手,恭敬地补充道:“禀相国,末将此次押运军资途中,路遇两位来自巴蜀之地的行商。彼等不仅慷慨资助了部分军资损耗,更在与末将闲谈中言及,彼等常年行走于蜀中深山险壑,曾有机缘,偶得一些据传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用于强健体魄、大补元气的珍稀药材,其品相药性,皆非凡俗之物可比。彼等言道,久仰我大秦国威之隆盛,心生向往,欲将此批药材中之部分精品,敬献于宫中,聊表敬意,不知相国……”
吕不韦目光微微闪动,他自然早已通过自己的情报网络知晓了那两位身份存疑的“巴蜀商贾”随王翦车队入京之事,正苦于没有合适机会进行探查,闻言便顺水推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哦?竟有此事?巴蜀之地,确多奇珍。彼等既有此爱国之心,可见其诚。却不知,药材现在何处?可曾经过查验?”
“回相国,药材已随车队一同运抵咸阳,暂存于驿馆。末将已命随行军医初步查验过,确为难得一见的珍品,且确认无毒无害。”王翦沉稳答道,“彼二人此刻正在宫外恭敬候见,听候相国吩咐。”
吕不韦手抚短须,沉吟片刻,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正凝神倾听的嬴政,心中蓦然一动。公子政近来正修习那聂青所授的强身之法,据说颇有成效,若有这等来自巴蜀深山的珍稀古方药材从旁辅助,或可事半功倍,使其根基更为牢固。此举既可作为对公子政的示好与投资,亦可借此机会,亲眼观察、掂量一下那两位神秘的商贾,可谓一举两得。他便开口道:“既是一片诚心,又经查验无误,岂有拒之门外之理?便宣他二人至殿外觐见。另外,公子政近来亦需调养身体,若此批药材确有效用,便酌情赐予兰池宫使用吧。”
“喏!”侍立一旁的内侍躬身领命,快步出殿传令。
不多时,两位身着质地考究锦袍、作典型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在内侍的引导下,低眉顺目、姿态谦卑地走入殿外廊下,隔着一段距离,便恭敬地跪伏行礼,口称:“草民拜见相国大人!” 这二人,正是经过精心易容改装、收敛了所有锋芒的武安君白起与应侯范雎!
嬴政的目光,也不由得随之投向殿外。就在他的视线与那两位“商贾”无意间接触的刹那——尽管对方迅速垂下了眼帘——他体内因修习《玄龟吐纳法》而变得愈发敏锐的灵觉,以及聂青所赋予的那份“灵台清明”天赋,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悸动!那并非面对杜挚时的危机警兆,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深沉压迫感,如同渺小的生灵偶然窥见了沉睡中的远古猛虎,或是仰望苍穹时看到了敛翅栖息于云端之巅的苍鹰。那两人虽姿态摆得极低,言行举止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但那不经意间,自骨子里隐隐流露出的、一种历经沧桑、执掌过生杀予夺大权的非凡气度,绝非终日计较锱铢、奔波求利的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聂青立于殿角阴影之中,将殿内殿外的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他清晰地“看”到,当白起与范雎的目光看似恭敬、实则锐利如刀地扫过嬴政时,那其中蕴含的审视、评估、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意味,是何其浓烈。而他们身上那已然收敛到极致、却依旧无法完全瞒过他感知的,属于尸山血海淬炼出的赤红杀伐气运,与属于纵横捭阖磨砺出的幽蓝谋算气运,此刻正与嬴政身上那虽尚显稚嫩、却已初具规模、正在稳步成长的帝王气运,进行着一场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的初次碰撞与试探。
白起与范雎恭敬地奉上了一个制作颇为考究的紫檀木匣,内衬锦缎,盛放着数株形态奇异、色泽温润、通体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与微弱灵气波动的药材,一看便知绝非俗物。他们言辞恳切地说明了这些药材在强健筋骨、大补元气方面的独特功效。
吕不韦命侍立一旁的太医令上前,当场再次仔细验看。太医令仔细辨别后,回禀确认这些药材确为罕见珍品,药性温和而雄厚,于滋补根基大有裨益,且无毒。吕不韦闻言,便依前言,当即将这一匣珍稀药材赐予了嬴政,并对白起、范雎二人勉励了几句,赏赐了些金帛,便让他们退下了。
整个觐见过程,白起与范雎始终未曾与嬴政有过半句直接的交谈,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表现得完全如同两个偶然得宝、一心只想巴结权贵、敬畏天威的普通商人,礼仪周到,无可指摘。
然而,嬴政手捧着那盒沉甸甸、蕴含着勃勃生机的珍贵药材,心中却波澜起伏,难以平静。那两位“商贾”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奇特与深刻,尤其是其中那位身形魁梧者,其低垂的眼帘下,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仿佛视万千生灵如草芥般的绝对漠然,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聂青曾经描述过的、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心硬如铁的沙场宿将。
“聂兄,今日殿外那两位巴蜀商贾……观其气度,绝非等闲商旅之辈,倒似……似有隐鳞藏角之象。”回到兰池宫后,嬴政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向聂青询问道。
聂青目光扫过那盒灵气盎然的药材,又落在嬴政写满探究与凝重的脸上,意味深长地淡然一笑,道:“药材确是上品,于你现阶段筑基培元,稳固根基,大有裨益,可寻可靠之人,依古法谨慎使用。至于那两人……”他略微停顿,语气带着一丝缥缈,“政弟,你只需记住,天地广阔,世间奇人异士,犹如恒河沙数,不可尽数。有些人,看似只是人生长河中一次微不足道的萍水相逢,或许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便会与你之命运轨迹产生至关重要的交汇。今日之缘,是福是祸,是助你腾飞的难得契机,还是磨砺你心志的严峻考验,其最终走向,并非定数,皆取决于你日后之心性成长、智慧抉择以及……能否展现出足以令其折服的器量。”
他没有直接点破白起与范雎那惊世骇俗的真实身份,却留下了足够的悬念、警示与期待。
嬴政闻言,若有所思,不再追问,只是将那份奇特的感受、那两道难以忘怀的目光,以及聂青这番充满玄机的话语,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心中。他隐约感觉到,一条新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汹涌支流,已然在不经意间,汇入了他人生的主干长河。而他的身体,在这些珍稀药材的潜在辅助与自身日复一日、持之以恒的筑基修炼下,正如这悄然萌发的春日万物般,发生着积极而坚实的改变,为未来注定要面对的惊涛骇浪与重担,默默地积蓄着最为根本、也最为宝贵的身体本钱。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