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万港币的资本,在九十年代初的港岛,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足以让“擎天投资”摆脱新玩家的稚嫩,跻身中小型资本的行列。办公室从拥挤的中环边缘,搬入了略显宽敞,但仍需精打细算租赁的稍高层楼宇,人员也悄然增加了数名经林国栋严格筛选、背景干净、专注于执行的交易员。但这一切在覃佩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刚刚过了河,尚需搏杀的小卒。他的目标,远非偏安一隅。那浩瀚如海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日夜不休地扫描着全球金融市场的每一个频率,捕捉着下一个足以掀翻巨轮的波澜;同时,也如同探照灯,冰冷地锁定了脚下这片繁华与混乱交织的土地上,那些亟待清理的“污垢”。
明线:瞄准风浪之眼,铸就金融利刃
这一日,林国栋照例在收盘后,于他那间新办公室内,点燃了特制的黄纸,摒退左右,心神凝聚,通过那玄妙的通道默念请示下一步方向。他原本以为,经历了近期在日经指数和几只美股上的精准短线狙击,资本顺利滚雪球后,老板会继续指引他在这些相对熟悉的领域进行高抛低吸,积小胜为大胜。然而,这一次涌入他脑海的信息流,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与压迫感。
那并非某个具体股票或汇率的短期波动点位,而是一幅更为宏大、细节却惊人的图景——关于欧洲汇率机制(er)内部,因东西德统一后财政政策失衡、英国经济疲软与德国高利率政策之间日益积累、已然难以调和的结构性矛盾;关于国际游资,尤其是几家声名赫赫的对冲基金,其资金流向所透露出的蠢蠢欲动的嗜血目光;信息流特别聚焦于那个名为乔治·索罗斯的金融巨鳄旗下量子基金近期异常且大规模的调仓动向,其狙击的意图几乎呼之欲出。信息流的最后,如同利剑出鞘,精准地聚焦于一个明确的标的:英镑。以及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时间窗口:就在下个月,一场针对英镑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狙击战即将上演!英格兰银行数百年来积累的威信,将与新兴的全球投机资本正面碰撞!
林国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缝中窜出,瞬间直冲头顶,呼吸都为之凝滞,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这不再是利用信息差进行短平快的投机,这是要主动参与一场足以载入金融史册的货币战争!对手将是拥有印钞权、象征着大英帝国金融心脏的英格兰银行,乃至其背后可能联合的整个欧洲大陆的金融防线!所需的资金、胆魄、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那种仿佛洞悉命运轨迹般的、近乎神只的预判能力,缺一不可。一旦失手,顷刻间便是万劫不复。
“老板……这……”即便对覃佩奉若神明,经历过数次神迹验证,林国栋也不由得感到喉咙发干,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步子迈得太大,太骇人,超出了他过往所有金融经验的认知范畴。
“动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资金,包括部分杠杆,八成仓位,配合最佳时机,在伦敦外汇市场建立英镑空头头寸。”覃佩的意念回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擎天’扬名立万,于世界金融舞台初试啼声之战,亦是资本实现跨越式阶梯增长的关键一役。你,可敢执棋?”
林国栋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这半个多月来,那一次次精准如手术刀般的神奇指引,想到账户上那如同魔法般滚雪球膨胀的资本数字。最初的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难以言喻的、参与并塑造历史的狂热与使命感,渐渐充盈了他的心胸。他猛地睁开眼,对着空无一物、唯有檀香袅袅的办公室,沉声应道,语气已变得坚定无比:“敢!国栋必不负老板信任,定当竭尽全力,执此利刃,为‘擎天’开疆拓土!”
指令既下,“擎天投资”这艘刚刚更换了更大船体、补充了弹药给养的战舰,开始悄然调整航向,将所有炮口,默默对准了远在欧陆的那场即将到来的金融风暴之眼。林国栋亲自坐镇,调动所有可信人手,通过多个离岸账户和复杂渠道,隐秘而迅速地将巨额资金分批注入伦敦外汇市场,如同无数条暗流,在深海之下汹涌汇聚,只待风暴降临,便化作滔天巨浪。
暗线:清理门户之始,挥动肃杀之鞭
就在林国栋为即将到来的世纪金融大战调兵遣将、枕戈待旦之时,覃佩的另一道冰冷而清晰的意念,跨越虚空,传达到了隐匿于市井、早已磨砺得如同出鞘军刺般的巴哈杜尔那里。
目标:和义堂,龙头“肥佬黎”。
任务:并非直接武力铲除,而是“加速其内部矛盾爆发,促成其自我崩溃”。
方法:利用其与“联盛”因码头泊位和新航线分配而日益激化的冲突,以及其内部早已存在、只因肥佬黎高压手段而暂时压制的利益分配不公矛盾。
巴哈杜尔接到指令,那双在廓尔喀步枪团经历战火洗礼、又在港岛阴影中变得愈发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如西玛拉雅山巅寒雪的光芒。蛰伏许久,他终于等到了实质性的行动命令。他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迅速召集了麾下最为精干、且绝对忠诚的两名队员——一名是擅长潜入、侦察与信息伪装的港岛本地仔“阿鬼”,对三教九流门清;另一名是精通爆破、陷阱与制造各种“意外”的廓尔喀老兵“卡米”,沉默寡言,却效率惊人。
指令清晰而冷酷,如同特种作战计划:
一、 由阿鬼设法,将一份精心伪造的、显示“肥佬黎”意图私下吞并原本属于社团公账的巨额码头利润,并准备在事成后清洗异己的证据,“无意中”泄露给和义堂内对肥佬黎早已不满、手握重兵且野心勃勃的二号人物“丧彪”。伪造的账目往来、录音片段(通过技术手段合成),务必做到细节逼真,直指核心利益。
二、 由卡米寻找机会,在肥佬黎与联盛一次即将发生的码头地盘摩擦中,制造一起“意外”——让联盛派来谈判的一名核心打手,也是联盛龙头的亲信“疯狗强”,“意外”重伤,但现场留下的微量线索,会隐隐指向是和义堂中与肥佬黎不和、同样骁勇善战的另一股势力头目“花柳明”的手下所为。
计划阴狠而精准,如同外科手术刀,不追求正面强攻,而是直刺对手最脆弱的神经中枢与信任纽带。它不需要巴哈杜尔的人直接参与血腥火并,暴露自身,只需在关键时刻,于悬崖边上,轻轻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下的,便是坐视其内部早已滋生的猜忌与贪婪,如同瘟疫般自行蔓延、毁灭。
行动在港岛霓虹无法照亮的夜幕下悄然展开。阿鬼如同真正的都市鬼魅,利用对油麻地、尖沙咀街巷的极致熟悉,以及巧妙的话术和伪装,成功将那份足以点燃内部怒火的“铁证”,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丧彪最宠爱的情妇经常光顾、用于炫耀和打听消息的一家高级麻将馆里,她的名牌手袋夹层之中。而卡米则如同潜伏在潮湿阴影中的毒蛇,在充斥着鱼腥味、机油味和汗臭味的码头区,凭借老兵的耐心和精准,找到了最佳时机。他利用一颗精心处理过、几乎无法追查来源的小石子,在特定角度和时机下,精准地“引发”了“疯狗强”座驾刹车油管的细微泄漏,导致了一场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时,看似因对方司机急刹操作不当而引发的车辆失控侧滑撞击事故。“疯狗强”当场重伤昏迷,性命垂危。而在混乱的事故现场不远处,卡米如同幽灵般留下了一个属于“花柳明”手下得力小弟的、沾染了少许油污的打火机,并将其“恰好”暴露在后续调查者容易发现的位置。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数日后。
欧陆上空,金融战的阴云愈发浓重,各种关于英镑承压、英国政府表态强硬的消息开始若隐若现地出现在财经媒体上。林国栋已经按照覃佩的指引,克服了内心的巨大压力,完成了绝大部分英镑空头头寸的建立。他如同张网以待的猎手,屏息凝神,紧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丝波动,等待着总攻信号的发出,等待着那注定将震动世界的雷霆一击。
而在港岛油麻地、旺角交界的夜幕下,由巴哈杜尔亲手点燃导火索的风暴,已然提前降临。
丧彪拿到了那份“铁证”,勃然大怒,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彻底认定肥佬黎不仅要独吞所有好处,更准备对自己这些老兄弟下毒手。他秘密召集自己的嫡系人马,不再掩饰对肥佬黎的不满。而联盛那边,“疯狗强”的重伤让龙头暴跳如雷,现场找到的“证据”直指和义堂的“花柳明”,更是火上浇油。联盛认定这是和义堂毫无诚意的挑衅,立刻调集精锐,对和义堂控制的几处码头仓库和地下赌场发动了凶狠的报复性打击。
肥佬黎瞬间陷入内外交困的绝境。内部,丧彪的派系公然质疑,其他几个原本就心怀鬼胎的头目也开始阳奉阴违,社团公账会议上争吵不断,几乎拍案火并;外部,联盛不顾一切的疯狂反扑,让他损失惨重,地盘接连丢失。警方敏锐地察觉到帮派气氛异常,加强了对和义堂核心区域的巡逻和盯梢,更使得肥佬黎束手束脚。昔日靠着义气和狠劲维持的、看似稳固的势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冲突从最初的暗中较劲、小规模摩擦,迅速演变成当街的持械火并和公开的地盘抢夺,血腥气弥漫在夜市的烟火之中。
巴哈杜尔冷静地将这一切进展,通过特定渠道简洁地汇报给覃佩。混乱,正如预期般迅速蔓延、升级。一块碍眼的“垃圾”,正在其内部滋生的毒素和外部压力的共同作用下,加速走向自我毁灭的进程。
覃佩静坐于唐楼之上,窗外是港岛不夜的灯火。他浩瀚的神识之中,一边是伦敦金融城上空无形的硝烟弥漫,资本的数字即将化作毁灭的洪流;一边是港岛街头弥漫的有形血腥,欲望与暴力在暗巷中激烈碰撞。明暗双线,同步推进,一如他悄然布下的天罗地网。
资本的巨兽已在远方磨砺爪牙,即将发出震动世界的咆哮;而脚下碍眼的污垢,也到了该被汹涌暗流彻底冲刷干净的时刻。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只待那预定时刻的雷霆一击,便可浪成于微澜之间,改写格局。
(第二百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