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时节的景山,层林尽染,一片辉煌的金黄与深红交织,宛如天地铺开的巨幅油画。如血的残阳正缓缓沉向西山,将其最后、最浓烈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脚下那片绵延不绝的金色琉璃瓦宫殿群,以及更远方那已初具摩登气象、楼宇如林般拔地而起的北京城廓,统统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恢弘的橘红色光晕。
覃佩静立于万春亭畔,一袭素衣,负手临风。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与都市隐约的喧嚣拂过他的衣袂,却未能扰动他分毫。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又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眼前这片 ncrete 的现实图景,将这古城六百年的风云际会、王朝兴替,与近几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由他无形之手悄然推动的、翻天覆地的剧变,一同纳入那超越时空的视野之中。九十年代初立下的宏愿,描绘的蓝图,在历经数载的深耕潜行、运筹帷幄之后,于此刻,已基本化为现实,呈现出一幅远超前世轨迹的壮丽画卷:
国家,这艘古老的航船,在他以资本为桨、科技为帆、文化为魂、守护为盾的合力推动下,已然劈波斩浪,驶上了一条国力蒸蒸日上、远超预期的强盛之路。经济持续腾飞,基础日益牢固;尖端科技领域多点突破,自主创新能力显着增强;国防力量现代化进程提速,军威雄壮,震慑宵小;而源自文化根脉的自信,正伴随着“文明灯塔”的昭示与“东方梦工厂”的引领,在民众心中重新焕发光彩。
家族,这些他血脉相连的至亲,父母身体康健,精神矍铄,远超同龄;姐姐才华得以施展,前程似锦;爷爷威望更隆,安享晚年。更重要的是,他已通过那时序烙印与横跨京西的守护大阵,为他们赋予了超越寻常生老病死的终极保障,将亲情的纽带,延伸至了遥不可见的未来。
文明的星火,更已通过“乾元系”在教育、医疗、科技、文化、民生等诸多维度的系统性布局,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渗透,已成燎原之势,深深地、坚韧地植根于这片历经沧桑的沃土之中,静待其枝繁叶茂,荫蔽后世。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身与此方天地、与此段特定历史时空的“因果”牵绊,已在这数年的“入世”修行与倾力布局中,逐渐趋于圆满、和谐。那源自时序本源的无上修为,也在这场深入红尘、引导时代的宏大实践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淀、淬炼与升华,变得愈发精纯凝练,圆融通透。对于那条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的感知、理解乃至某种程度上的亲和,都已攀升至一个全新的、难以言喻的境界。
此间俗务已了,尘缘暂告一段落。
心念微动,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无上意志的清晰意念,已瞬间跨越千山万水的阻隔,精准无误地同时传达到了秦岭、泰山、昆仑那三处龙脉节点之下的“时序守护者”核心基地。
下一刻,仿佛响应着这跨越空间的召唤,三道虚实相间、气息与周遭山石林木、天地韵律完美融合的身影,如同自虚无中凝结,悄然无声地出现在覃佩身后数步之外。正是石铮、苏青禾、陈怀远三人。他们周身气息沉凝内敛,目光锐利而坚定,更深处则是对眼前身影毫无保留的虔诚与敬畏,显然已完全适应并深刻理解了自身作为“时序守护者”的崇高职责与沉重使命。
“主上。”三人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充满敬意,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清晰。
覃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悠远地俯瞰着山下那片灯火初上、承载着无数生灵希望与梦想的土地,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宇宙本源般的、不容置疑的最终决断:
“此间诸事,根基已定,大势已成,脉络已然清晰。后续的自然演进与细微波澜,自有其内在逻辑与机缘造化,非需外力时时干预。”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如同在每一个字中注入永恒的重量,继续道:
“尔等之永恒职责,便是‘永续守护’。守护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文明火种,使其永不熄灭;守护这方水土滋养的亿万生灵,使其得以在安宁与繁荣中繁衍;洞察并清除内部可能滋生的腐朽与蛀虫;坚决抵御并化解来自外部的邪佞与威胁。尔等需如亘古磐石,静观世事变迁,直至……此方文明积蓄足够力量,迎来其自然‘升维’之契机。”
“而今,我将暂离此界,归于我道,追寻更高层次的时空真谛。此方世界,连同其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无尽可能性,正式交由尔等执掌、守望。”
石铮、苏青禾、陈怀远神情瞬间变得无比肃穆,如同接受最终的神圣洗礼,三人齐声应诺,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与灵魂的誓言,在山巅微风中凝而不散:“谨遵主上法旨!吾等必以生命、灵魂及所承时序之力立誓,永镇此界,守护文明传承,抵御一切灾厄,纵使身化飞灰,魂归星海,亦万死不辞,初心不改!”
覃佩微微颔首,对他们的忠诚、能力与决心,他早已洞察,毫不怀疑。这已是他倾尽所能,为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与悠久的文明,留下的最坚实、最长久、也最隐秘的终极保障。
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在京城胡同深处那座静谧的覃家小院。
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餐、氤氲着饭菜香气的柳玉琴,拿着汤勺的手忽然毫无征兆地一顿,心头毫无缘由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怅惘与空落之感。那感觉,就仿佛生命中某个极其重要、如同基石般的部分被轻轻抽离,让她瞬间有些失重般的恍惚,却又缥缈得如同指尖流沙,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痕迹。她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转头望向窗外景山那模糊的轮廓,口中不自觉地喃喃低语:“佩佩……”
书房内,正伏案批阅着厚厚文件的覃卫国,那支跟随他多年的钢笔尖,在一份报告的签名处停留了许久,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应让他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望向虚空。他分明感觉到,儿子似乎就在刚才,完成了一件极其宏大、关乎深远的重要事情,一种混合着无比骄傲与淡淡离愁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无声地漫上心头,久久不散。
而在自己整洁的房间内,正对着电脑屏幕查阅经济数据的覃琳,心脏没来由地快速、有力地跳动了几下,一阵心悸之感掠过。紧接着,一段段与弟弟覃佩从小到大的相处画面——那些温暖的、拌嘴的、相互支持的点点滴滴——异常清晰且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无比鲜活。她怔了怔,有些困惑地放下鼠标,伸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有种微酸的暖流在涌动。
庭院中,正背着手缓缓散步、沉思着家国大事的覃铮老爷子,稳健的步伐蓦地停下。他仰起头,望向暮色四合、星辰初现的苍穹,他那饱经风霜、早已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湖,此刻竟也清晰地泛起一丝微澜。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只一直于无形中推动着棋局、默默守护着家族与国家前行的“手”,在完成最后的、也是最为关键的落子之后,正以一种无比洒脱的姿态,悄然收回,将其目光与力量,投向了凡人无法想象的、更为广阔无垠的天地。老爷子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目光中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最终,所有这些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蕴含着无尽感慨与祝福的叹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遭渐起的晚风之中。
覃佩立于景山之巅,家人那细微却真实的灵魂波动,透过无形的血脉联系与深植于他们灵魂本源的时序烙印,如同最精密的琴弦被拨动,在他那古井无波的心间,漾开了一圈圈温暖而复杂的涟漪。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浅,却蕴含着无限温情与慰藉的弧度。
他没有再留下任何多余的叮嘱,也没有与尘世中任何一位亲友进行形式上的道别。到了他如今的境界与所处的位置,过多的言语牵绊与世俗礼仪,反而成了赘余与干扰。这份跨越空间阻隔、直达灵魂深处的微妙感应与无言默契,已是此刻最圆满、也最合适的告别方式。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西山最后一道蜿蜒的轮廓之下,天际只余最后一抹如同燃烧余烬般的绚烂晚霞,将天地映照得一片瑰丽而朦胧。也就在这昼夜交替、光影最为迷离、现实与虚幻仿佛失去界限的刹那,覃佩那独立山巅的身影,在石铮三人无比专注而虔诚的注视下,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他本身便是由这漫天霞光与渐浓的暮色凝聚而成,此刻正自然地、和谐地重新融归于其中。没有引起丝毫空间的波动,亦未惊动山间任何一片栖息鸟雀的羽毛,或是任何一片已然泛黄欲坠的秋叶。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淡出了这个他亲手塑造、并将其推向一个全新时代高峰的九十年代末的历史舞台。
几乎在他身影于此界完全消逝的同一瞬间,他那浩瀚无边的意识主体,已然安然回归至那处超脱于诸天万界、凌驾于所有时间线之上的玄妙之境——【寰宇推演殿】。无尽的星辰生灭、法则脉络如同具象化的溪流在他周围环绕、流淌;来自不同维度、不同时空的“他我”化身的经历、感悟与智慧,开始如同百川归海,向他汇聚而来。他需要在这绝对的静谧与至高之地,沉淀此次“九十年代梦想线”实践中的所有收获,整合所有“他我”的经验与视角,进行更深层次、更广维度的推演与修行,为应对那未来注定会到来、然其具体时机与形态尚在迷雾之中的、源自维度之外的宏观挑战与文明试炼,积累更为雄厚、更为坚实的底蕴与力量。
景山之巅,晚风依旧轻柔地吹拂着,松涛阵阵,仿佛方才那长时间的凝视与最终的消散,都只是山色黄昏间的一场幻梦。
山下,京城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与天际初升的星子交相辉映。九十年代末的这座城市,沐浴在一片祥和、繁荣且充满无限希望的温暖光芒之中。校园里,传来莘莘学子晚自习时朗朗的读书声,清脆而富有朝气;工厂区,新型自动化机器运转的规律轰鸣,奏响着工业现代化坚定不移的乐章;街头巷尾,收音机与电视里流淌着《秦始皇·东出》气势恢宏的宣传曲调,与人们茶余饭后对即将到来的新世纪那满怀憧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一个更加自信、更加强大、也更加开放的华夏,正以其不可阻挡的步伐,昂首阔步,坚定地迈向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崭新纪元。
一个时代的强音已然奏响,其声磅礴,其韵悠长,余音绕梁,必将回荡于历史的长廊。
而那位最重要的执棋者与奠基人,已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不带走一片云彩。他的目光,已越过此界的崇山峻岭与璀璨星河,投向了那更为浩瀚无垠、也必然更具挑战的诸天万界与渺茫难测的未来时空。只在几位至亲的灵魂深处,留下了一缕若有若无、却足以跨越时空阻隔、永恒存在的温暖牵挂与微妙感应,如同夜空中最遥远却始终恒定指引方向的星辰。
(第三百一十一章 完)
(九十年代梦想线,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