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离了那烟柳画桥、楼阁参差的燕子坞,重新融入了太湖的万顷碧波之中。来时心怀对姑苏慕容的几分好奇与对江湖秘闻的隐约期待,此刻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舟楫之间的沉闷与静默。
段誉独坐船尾,眉头深锁,一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却失却了神采,只是无意识地凝视着船舷旁被小舟划开的、不断向后荡漾流逝的粼粼碧波。那水纹一圈圈扩散,又终归于无形,恰似他此刻纷乱难理的心绪。钟灵挨着他坐在一旁,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瞧瞧魂不守舍的段誉,又望望那负手卓立于船头、衣袂在带着水汽的湖风中轻轻飘举,仿佛随时可能乘风而去的覃佩,她虽天性烂漫,却也敏感地察觉到此间气氛的凝重,乖巧地抿着唇,不敢出声打扰。
参合庄内,慕容复那骤变的脸色,强作镇定却难掩气急败坏的反应,虽未亲口承认,但覃先生那石破天惊的几句话,已然将慕容氏勾结西夏、策划揭露萧峰身世以搅乱武林的重重阴谋,撕开了一角。段誉天性仁厚,不喜以最坏的恶意揣度他人,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慕容复的所作所为,固然令他感到齿冷,但更让他心绪难平,如坠冰窟的,是这看似快意恩仇的江湖背后,那无处不在的精心算计、构陷倾轧,以及那因出身血脉而根深蒂固的歧视与不公。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位远在塞外、或许正对月独饮的结义大哥——萧峰。那样一位光明磊落、豪气干云,以天下苍生为念的真英雄、大豪杰,只因为身体里流淌着契丹人的血液,便从受万人景仰的丐帮帮主,一夜之间跌落尘埃,成了中原武林人人喊打的“胡虏恶贼”。往日称兄道弟的同袍反目成仇,受他恩惠者落井下石,逼得他众叛亲离,亡命天涯,受尽屈辱与冤屈。若非覃先生暗中运筹,在关键时刻点醒于他,更在少林寺外引动那匪夷所思的藏经阁异象(段誉虽不知具体细节,但隐隐觉得必与覃佩脱不开干系),恐怕大哥他……早已含恨陨落,沉冤难雪。
想到此处,段誉只觉得一股悲凉之意自心底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又联想到了自身,自己虽是大理镇南王世子,身份尊崇,受臣民爱戴,可若有一日,自己那深藏心底、关乎身世的秘密也……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那太湖的万顷碧水,此刻望去,也仿佛透着刺骨的寒意。这朗朗乾坤,茫茫人世,为何偏要有这许多划地为牢的门户之见,这许多桎梏人心的血脉之分?
“可是在想着萧峰之事,心有戚戚焉?” 覃佩并未回头,平和而清越的声音,却如同就在耳畔响起,清晰地穿透了湖风的絮语与段誉纷乱的思绪。
段誉浑身一震,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抬头望向那道挺拔超然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先生明鉴,洞悉人心。晚生……晚生只是思及萧大侠之遭遇,心中实在……意难平。想他顶天立地,义薄云天,最终却为身世所累,不容于中原。而这江湖,这人心,为何竟能凉薄至此?”
覃佩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段誉那写满困惑、愤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身隐忧的脸上,淡然开口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言并非指天地圣人残忍,而是说这天地运行的法则,世间兴替的规律,本就不因个人的善恶、英雄与否而有所偏爱或转移。你所感之凉薄,源于人心,而人心,最是幽微难测,易随境转,亦易被名利、偏见、恐惧所遮蔽。”
他微一停顿,步履从容地走到段誉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共同望向那水天一色、烟波浩渺的远方,继续道:“你为萧峰鸣不平,是痛惜其蒙受不白之冤,愤慨其因出身而遭劫难。那么,你可曾扪心自问,若有一日,类似的抉择降临到你自己的身上,当你必须直面那可能颠覆你一切的‘出身’之秘时,你又当如何自处?是怨天尤人,就此沉沦?还是能超脱其外,持守本心?”
段誉闻言,脸色倏地一白,嘴唇微微颤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覃佩这轻描淡写的一问,恰似一柄无形利剑,径直刺入了他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角落,将那深藏的恐惧暴露无遗。
覃佩的目光仿佛能照彻他的肺腑,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你饱读诗书,当知北宋大儒张载有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天地万物,本是一体。众生灵性,何分高下?汉人、契丹、女真、大理段氏,乃至天下万民,其为人也,头顶同一片天,脚立同一片地,七情六欲,求生畏死,本源何异?所不同者,无非是后天所习之教化、所处之环境、所循之习俗罢了。若执着于血脉出身来区分贵贱、判定善恶,不过是庸人自扰,作茧自缚,徒然画地为牢,禁锢了自家心胸眼界。”
说着,他伸手指向湖面,恰见一群白鹭翩然掠过清澈的水面,留下道道优雅的弧线,又指向那水下隐约可见、悠然摆尾的游鱼,道:“你看那白鹭,振翅翱翔于青天之上;再看那鱼群,摆尾潜游于碧水之中。形态各异,习性不同,一者仰息天风,一者依存水流,可曾见苍穹厌恶白鹭之高飞,湖水憎恶鱼群之深潜?天地以其无私的包容,方孕育出这万象纷纭、生机勃勃的世界。人心若能效法天地,得其万一之开阔,又岂会因这虚妄的‘出身’之别,而自寻烦恼,甚至以此为由去困厄他人?”
这番话,言浅意深,如同洪钟大吕,又似涓涓清泉,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击在段誉的心坎之上,又缓缓涤荡着他蒙尘的灵台。他自幼受儒家仁爱思想熏陶,本就心怀慈悲,只是长期以来,亦不免囿于世俗的尊卑观念与血脉传承的桎梏,从未有人能像覃佩这般,以如此宏大而透彻的视角,将这道理阐述得如此明白晓畅。此刻闻之,真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先前因萧峰遭遇而积郁的愤懑不平,因自身隐忧而产生的彷徨恐惧,竟在这番关于天地、众生、本心的论述中,冰消瓦解了大半。
“先生之言,真如醍醐灌顶,令晚生茅塞顿开!” 段誉激动得脸色微红,对着覃佩便是深深一揖,言语中充满了由衷的感激与敬服,“晚生明白了!英雄豪杰,本当问其行事心胸,而非其来自何方!善恶之辨,存乎一念本心,而非血脉传承!是晚生先前执迷,着相了!”
覃佩见他神情转变,眼中重现清明与慧光,这才微微颔首,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知‘道’易,体‘道’难,行‘道’更难。今日你明白此理,不过是始跨门槛。望你日后若真遇风波骤起,变故加身之时,能谨记今日之言,持守你那颗赤子之本心,不为外物荣辱所动摇,不因出身高低而自轻自贱,或骄狂自大。你的道路,在你脚下,由你一步步去丈量,而非由你血脉中那点源自祖先的荣光或阴影所决定。”
段誉神色一肃,恭恭敬敬地再次行礼:“晚生段誉,定当谨记先生今日教诲,绝不敢忘!”
一旁的钟灵虽对那番玄妙道理听得半懂不懂,但见段誉眉宇间的阴霾尽散,恢复了往日那般温润明朗的模样,顿时也喜笑颜开,拍着手雀跃道:“好啦好啦!段哥哥你想通了就好!刚才你那样子,闷闷的,灵儿都不敢跟你说话啦!”
段誉见她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由莞尔,心中最后一丝郁结也随风而散,笑道:“让灵儿妹妹担心了。”
覃佩看着已然解开心结、神采重新飞扬起来的段誉,目光微微闪动。他此番出言点拨,既是随性而为,见不得这块璞玉因心障而蒙尘,也是看出段誉心性质朴纯良,根骨慧性皆是上乘,实乃可造之材,不愿见他日后因那身世之秘(虽与萧峰的情形不尽相同)而滋生心魔,阻碍了自身的成长。今日这番关于“平等”、“自在”的开导,如同在他道心深处种下了一颗坚韧的种子,待他日风雨来临,机缘契合之时,或能助他破开迷障,心境更上一层楼。
“先生,我们接下来欲往何处?” 段誉心情既畅,便又关心起前行之路,语气中带着询问,眼中已重新燃起了对未知旅程的期待神采。
覃佩目光悠悠,转向西南方向,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中似乎蕴藏着无尽的玄机与对未来的了然。
“大理。”
“去瞧瞧你那生于斯、长于斯的‘家’,顺便……会一会另一位与你渊源颇深、命运交织的人物。”
段誉闻言一怔。与我渊源颇深?在大理?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父皇保定帝段正明、父王段正淳、母亲刀白凤的身影,随即,一个深藏于记忆深处、清丽绝俗、恍若神仙的身影蓦然浮现——那无量山深谷之中,玉像之下,传授他“北冥神功”与“凌波微步”的“神仙姊姊”?难道……覃先生竟连这等隐秘之事也知晓?
一念及此,他心中顿时被一股强烈的期待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所充满,对那即将重返的故土,竟生出了一种全新的、复杂难明的憧憬。
小舟轻盈,分开万顷碧波,向着苏州城外的码头方向稳稳驶去。风帆饱涨,承载着不同的心思与期待,融入那太湖浩渺的烟水之中。天光云影共徘徊,湖风拂面,似乎也一扫之前的沉滞,变得格外轻快舒畅起来。
(第三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