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顺宁县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悦来”客栈的厨房已升起袅袅炊烟。掌柜特意吩咐厨下多蒸了两笼肉包子,熬了一大锅稠密的小米粥,配上自家腌的咸菜,给覃佩一行饯行。
柳文轩执意要付这几日的房饭钱,被覃佩婉拒。“萍水相逢即是缘,柳公子不必客气。他日若有机缘,再图相聚。”覃佩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坚持的淡然气度。柳文轩只得再三拜谢,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辰时初刻,众人收拾停当,离了客栈,出东门继续前行。柳文轩依旧骑那匹驮骡,青儿步行,段誉、钟灵骑马,覃佩的青马走在最前。驮行李的另一匹健骡,则分载了部分柳文轩的书籍,减轻了青儿的负担。
出了县城,官道渐渐狭窄,两旁山势开始陡峭起来。昨日还是平缓的丘陵,今日已见嶙峋怪石、深涧幽谷。道路多依山开凿,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壑,路面仅容两马并行,且碎石遍布,颇显崎岖。这便是入蜀古道——灵关道的开端。
山间晨雾未散,白茫茫地萦绕在峰峦之间,十步之外便朦胧难辨。雾气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清气,吸入口鼻,沁凉入肺。偶尔有早起的鸟雀在雾中啁啾,声音空灵悠远,更添几分幽深意境。
钟灵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欣赏雾中山景,很快就被山路颠簸和马匹的谨慎步伐弄得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着缰绳,不敢东张西望了。段誉也打起精神,小心控马,同时暗自运起《归墟纳元诀》的呼吸法门,调整气息,适应这崎岖山路带来的不适。
柳文轩倒是神色如常,他游学多年,显然走惯了山路。骑在骡背上,他还时不时回头提醒青儿注意脚下湿滑的石块,又为段誉和钟灵解说沿途景物:“段公子请看,前方那座形似笔架的山峰,便是‘文峰山’,相传前朝有位大儒曾在此结庐读书,后来高中状元,此山便得了此名。不过山路至此也越发险峻,需经过一段‘鬼见愁’的栈道,三位务必当心。”
果然,前行不过二三里,道路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悬于绝壁之上的木质栈道。栈道宽仅四尺许,以粗大原木为梁,嵌入山体,上铺木板,外侧围着简陋的护栏。年深日久,木板多有腐朽之处,护栏也歪斜松动。往下望去,雾气弥漫,深不见底,只闻涧水轰鸣,如雷声隐隐。
覃佩的青马走到栈道口,略一停顿,竟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马蹄落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沉稳依旧。那马仿佛通灵,步伐匀稳,丝毫不惧脚下深渊。
段誉看得心惊,但见覃佩已先行,一咬牙,也催马跟上。黑马颇通人性,似感知到主人心意,也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栈道。钟灵的小红马有些畏缩,在栈道口逡巡不前,低声嘶鸣。钟灵又是害怕又是着急,差点哭出来。
覃佩的声音从前传来,平静无波:“钟灵,闭上眼睛,放松缰绳,心中默想你最欢喜的事。”
钟灵依言闭眼,努力去想万劫谷里那些可爱的貂儿、松鼠,想甜甜的蜂蜜,想段哥哥讲的笑话……不知不觉,手上劲道松了。那小红马仿佛得了某种安抚,打了个响鼻,终于迈步踏上了栈道,虽然步伐谨慎,却不再退缩。
柳文轩骑的骡子最是稳当,这种山路本是它最熟悉的。青儿跟在骡后,脸色发白,却紧紧抿着唇,一步一挪,不敢往下看。
栈道长约百丈,走在其上,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袂飞扬,护栏吱呀作响,更添惊险。段誉全神贯注,紧握缰绳,手心全是冷汗。他忽觉体内那点微薄的内息,在《归墟纳元诀》的运转下,似乎比往日活泼了些,流转于四肢百骸,竟稍稍缓解了肌肉的僵硬和心头的悸动。他心中一动,暗忖:“莫非这险绝环境,反而能助长修行?”
好不容易走完栈道,踏上坚实山路,众人都松了口气。钟灵拍着胸口,小脸犹有余悸:“吓死我了!我再也不要走这种路了!”
柳文轩笑道:“钟姑娘,这才只是开始。灵关道、五尺道,这样的栈道还有好几处呢。不过过了最险的几段,后面会稍好些。”
休整片刻,继续前行。山道蜿蜒,时而爬升,时而下降。雾气时浓时淡,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很快又被流动的雾霭吞没。沿途可见古藤老树,奇花异草,景色倒是绝美,只是无人有太多心思欣赏。
晌午时分,众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略作休息,吃了些干粮饮水。柳文轩从书囊中取出一卷舆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上,指点道:“我等此刻应在此处。”他手指点向一条细线,“今日若能赶到前方‘松风驿’,便可宿夜。那是个官驿,虽简陋,却比露宿山野强得多。只是需再赶三十里山路,且途中要经过一处名为‘落魂坡’的长陡坡,颇为耗力。”
覃佩看了看天色,点头道:“尽力赶路吧。若天黑前到不了驿站,再寻合适处露宿不迟。”
稍事歇息后,再次上路。果然如柳文轩所言,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落魂坡”名不虚传,是一条长约数里、坡度极陡的山道,几乎呈四五十度角向上延伸,路面碎石松散,马匹上行极为吃力。段誉和钟灵不得不下马步行,牵马攀爬。柳文轩也下了骡背,与青儿一道徒步。只有覃佩依旧端坐马上,那青马四蹄稳健,踏在滑溜的碎石上竟如履平地,看得众人暗暗称奇。
爬到坡顶,人人都是一身大汗,气喘吁吁。钟灵累得直接坐在一块大石上,嚷嚷着走不动了。段誉也觉双腿酸软,但见日头已开始西斜,不敢多歇,催促道:“灵儿妹妹,再坚持一下,到了驿站就能好好休息了。”
正此时,前方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兵器交击之声,还有呼喝叱骂,随风断续飘来。
众人皆是一凛。柳文轩脸色微变,低声道:“这深山野岭,莫非有强人劫道?或是江湖仇杀?”
段誉手握剑柄,望向覃佩。覃佩凝神倾听片刻,淡淡道:“过去看看。但不必靠得太近。”
几人将马匹拴在道旁树上,留下青儿照看,覃佩、段誉、钟灵、柳文轩四人则悄悄向声音来处摸去。穿过一片密林,前方是一处较为开阔的谷地,乱石嶙峋,溪流潺潺。
谷中,正有十余人激斗不休。
一方是五名黑衣人,身形矫健,出手狠辣,使的都是细长弯刀,刀法诡异,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另一方则是七八个穿着各异、兵器也五花八门的人,像是寻常江湖客,但其中三人武功明显较高:一个使判官笔的瘦高老者,一个用双刀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挥舞熟铜棍的虬髯大汉。其余几人则武功平平,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箱笼,有的已被劈开,露出里面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显然是一批货物。
“是‘川西五鬼’!”柳文轩压低声音,脸色发白,“这五个魔头专在蜀道一带杀人越货,心狠手辣,武功又高,官府缉拿多年未果。对面那些人,像是镖局的镖师和雇的护院……看样子是保的暗镖,被五鬼盯上了。”
场中,那使判官笔的老者厉声喝道:“川西五鬼!这批货是‘镇远镖局’保的,你们也敢动?不怕总镖头‘铁臂苍龙’找你们算账?”
五鬼中一个领头模样的黑衣人阴恻恻笑道:“铁臂苍龙?嘿嘿,他此刻只怕自身难保!少废话,留下货物,自断一臂,饶你们狗命!”
“放屁!”虬髯大汉怒吼,熟铜棍舞得虎虎生风,逼退一名黑衣人,但他肩头已中了一刀,鲜血淋漓。
双刀妇人也是鬓发散乱,左支右绌,显然内力消耗甚巨。
五鬼刀法越发凌厉,眼看就要将剩余几人尽数斩杀。
段誉看得热血上涌,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看向覃佩。覃佩却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缩在战团边缘、看似武功最弱的一个年轻镖师,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用力掷向空中!
“咻——啪!”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尖啸着冲天而起,在高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云,久久不散。
“求救信号!”五鬼首领脸色一变,“速战速决!”
攻势骤然加紧。那掷出信号的年轻镖师瞬间被两把弯刀穿透胸膛,惨叫着倒地。
但信号已发出。不过片刻,远处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听起来人数不少,正飞速接近。
五鬼首领当机立断:“风紧!扯呼!”
五道黑影如鬼魅般向后疾退,几个起落便没入山林,消失不见。
幸存的镖师和护院松了口气,那虬髯大汉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气。判官笔老者和双刀妇人也是伤痕累累,相视苦笑。
马蹄声近,十余骑疾驰入谷,当先一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紫面老者,身材魁梧,双臂奇长,目光如电,正是“镇远镖局”总镖头“铁臂苍龙”罗震山。他身后跟着的,都是镖局中的好手。
罗震山一眼看到地上伤亡和散落的货物,脸色铁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判官笔老者身前:“陈镖头,怎么回事?”
陈镖头简单说了经过,罗震山越听脸色越沉。“川西五鬼……好,好得很!”他目光扫过山谷,忽然瞥见覃佩等人藏身的树林,沉声喝道:“何方朋友在此?请现身一见!”
覃佩知藏不住,便率先走了出去。段誉、钟灵、柳文轩也只得跟上。
罗震山见出来的是个气度超然的青衫客,一个锦衣少年,一个俏丽少女,还有个书生,微微一怔,抱拳道:“在下镇远镖局罗震山,多谢几位方才没有趁火打劫。不知几位高姓大名,为何在此?”
覃佩还礼:“山野闲人覃佩,携晚辈游历途经此地,听闻打斗声,特来查看。惊扰之处,海涵。”
罗震山目光在覃佩身上停留片刻,只觉此人深不可测,语气更客气了几分:“原来是覃先生。先生客气了,是罗某该谢过先生没有插手之德。”他江湖经验老到,心知若方才这几人怀有歹意,与五鬼联手,自己这批人恐怕凶多吉少。
他又看向段誉和钟灵,见段誉气度不凡,腰间佩剑虽非名器,却也是上等货色,心中暗忖不知是哪家子弟。至于柳文轩,一看便是文弱书生。
陈镖头在旁低声道:“总镖头,方才若非这位小兄弟掷出信号,引得您及时赶来,我们怕是撑不住了。”他指的是那已死去的年轻镖师。
罗震山面露悲色,叹了口气:“厚葬赵铭,抚恤加倍。”又对覃佩道:“覃先生,此非久留之地。川西五鬼睚眦必报,虽暂退,未必不会去而复返。几位若也要东去,不如与罗某同行一段?彼此有个照应。”
覃佩略一思忖,点头道:“如此,便叨扰罗总镖头了。”
罗震山连忙道:“先生言重了。”当下吩咐手下收敛死者,整理货物,救治伤员。不多时,队伍重新启程。覃佩一行汇入镖局队伍,倒是安全了许多。
路上,罗震山与覃佩并骑而行,交谈中得知他们欲往江南,便道:“罗某这趟镖正是要押往渝州(重庆),之后走长江水路东下。几位若不嫌弃,到了渝州可乘罗某安排的船只,顺江而下,既快捷又省力,沿途还可观赏三峡风光。”
覃佩谢过,算是应下了这番好意。
有了镖局众人同行,接下来的路程顺利许多。罗震山对蜀道极为熟悉,避开了几处可能设伏的险地,黄昏时分,终于赶到了“松风驿”。
驿站比想象中宽敞,是个前后两进的大院,有马厩、厨房和十数间客房。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吏,显然与罗震山相熟,热情招呼,安排食宿。
是夜,众人在驿站大堂用了顿热乎饭菜。镖局人多,分坐数桌,气氛颇为热烈,劫后余生的镖师们高声谈笑,压低了声音咒骂川西五鬼。罗震山、陈镖头与覃佩、段誉、柳文轩同桌,言谈间,罗震山不免问起段誉家世。段誉只说是大理人士,家中经商,含糊带过。罗震山也未深究。
饭后,各自回房。段誉与柳文轩一屋,钟灵与青儿一屋,覃佩独居一室。罗震山则安排了守夜的人手,以防万一。
夜渐深,山风呼啸,吹得驿站窗棂呜呜作响。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更添荒野孤寂之感。
段誉躺在床上,回想日间所见厮杀,那刀光剑影、鲜血迸溅的场景仍在眼前晃动。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江湖仇杀的残酷,与天龙寺前和段延庆的短暂交手、以及昨日对付那几个毛贼的感觉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杀戮。他心中翻腾,既有对生命的怜悯,也有对自身无力的焦躁,更有一种莫名的、想要变强的渴望。
隔壁房间,覃佩并未入睡。他盘坐榻上,神念如水,漫过整个驿站,漫过周边山林。驿站中众人气息平稳,大多已入睡。守夜的镖师在院中低声交谈。山林间,夜行动物的气息穿梭,并无人类潜伏。
但在东北方向约十里外的一处山洞中,他“看”到了那五个黑衣人——川西五鬼。他们围着一堆篝火,正在低声商议。
“老大,那批货眼看就要到手,却让罗震山那老匹夫搅了!”一个声音愤愤道。
“急什么?”五鬼首领,也就是那阴恻恻声音的主人,冷冷道,“罗震山亲自押送,说明那批货价值不菲。他们走蜀道去渝州,必经‘黑风峡’。那里才是咱们的地盘。”
“可罗震山武功不弱,手下也有硬茬子……”
“硬茬子?”首领嗤笑,“‘黑风峡’里,可不只有咱们兄弟。别忘了,峡主他老人家,可是对‘镇远镖局’惦记很久了。这次,正好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老大英明!”
“都歇着吧,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先去给峡主送个信。”
篝火噼啪,映照着五张狰狞的面孔。
覃佩收回神念,眼神微凝。黑风峡……峡主?看来这蜀道之上,龙蛇混杂,远不止几股流寇那么简单。罗震山这趟镖,怕是惹上了地头蛇。
他并未打算提前警示。江湖风波,自有其因果轨迹。只要不危及段誉等人,他便只作壁上观。何况,这也是一堂生动的“江湖课”,让段誉近距离看看,真正的江湖险恶,究竟是什么模样。
窗外,风声更急,乌云蔽月,山雨欲来。
(第三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