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朦胧了过于精致的五官，朴素的衣裙敛去了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气质，此刻的她，看上去就像一个跟着兄长出门、有些怕生、姿容清秀的寻常人家少女。
李逍遥上下打量一番，眼睛一亮，笑道：“妥了！这下子混在人群里，保管没人多留意。走，咱们进城见识见识这人间天堂！”
两人下了山岭，沿着逐渐平坦宽阔的官道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苏州城那高大雄伟的城墙和巍峨的城门楼已近在眼前。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守城的兵丁例行公事地盘查着入城之人，见他们只是一对年纪不大、衣着朴素的少年男女，略问了几句来历去向，便挥手放行了。
一脚踏入城门，仿佛瞬间跨入了另一个沸腾的世界。
喧嚣与繁华如同实质的热浪，轰然扑面。脚下是宽阔平整、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朱漆招牌、锦绣旗幡在微风中招展，晃得人眼花。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珠宝铺内珠光宝气，文房店墨香隐隐，各色小吃摊子热气蒸腾，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河道如碧绿的丝带穿城而过，一座座造型各异的石拱桥宛若彩虹卧波，桥上行人摩肩接踵，桥下乌篷小船悠悠滑过，摇船的妇人用软糯婉转的吴侬软语哼唱着听不懂却极悦耳的小调，随着水波荡漾开来。空气里混杂着甜腻的糕点香、脂粉的淡香、河水特有的微腥气，还有被午后阳光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板蒸腾出的干燥尘土味，共同构成了一座鲜活城池独特的气息。
李逍遥和灵儿何曾见过如此繁盛靡丽的都市景象，一时间都有些目眩神迷。李逍遥好歹在余杭镇见过些市面，虽也震惊，还能稳住心神；灵儿则几乎看呆了，隔着轻纱，一双美眸睁得圆圆的，视线流连在精致的糖人、绚丽的绸缎、奇巧的物件和往来行人五光十色的衣饰上，对一切都充满了纯粹的新奇与探究。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点热乎的，再慢慢打听。”李逍遥定了定神，伸手虚护在灵儿身侧，挡住偶尔挤撞过来的人流，领着她沿着主街，目光搜寻着看起来干净又不太贵的客栈招牌。
正顺着人流往前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喧天声，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喝彩，将本就鼎沸的街市气氛瞬间推向了新的高潮！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林家堡前的擂台！林大小姐的比武招亲，吉时已到，正式开始啦！”
“真的？等了这么多天，总算开始了！听说打赢了林月如，不仅能得黄金千两、宝剑一柄，还能入赘林家，成为林天南的乘龙快婿！那可是鲤鱼跳龙门，一步登天啊！”
“嘿，想得美！也得有那本事才行！林大小姐的‘林家剑法’尽得林堡主真传，等闲江湖高手都近不了身，你以为那擂台是好上的？”
人群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哄闹着、兴奋着，潮水般涌向同一个方向，议论声、笑闹声、催促声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比武招亲？林家大小姐？”李逍遥被这热闹勾得心痒，少年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听起来阵仗真不小。灵儿，反正顺路，咱们也过去瞧瞧热闹？说不定还能看到真正的武林高手过招呢。”
灵儿对“比武招亲”的习俗并无概念，但见李逍遥兴致勃勃，人群涌去的方向似乎也与他们要找落脚处的区域大致相同，便顺从地轻轻点头：“嗯，去看看也好。”
两人随着汹涌的人潮，不多时便来到了苏州城中心附近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广场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宽敞，尽头处，是一座气派非凡、朱门高墙的巍峨府邸。
漆黑的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锃亮，门楣上方高悬着一块乌木鎏金巨匾，上书两个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大字——“林府”。门前一对石雕狮子威猛雄踞，睥睨来往众生，无声地彰显着江南武林泰斗的无上威严。此地，正是名震天下的林家堡。
此刻，府门前偌大的广场中央，一座约丈许高、以坚硬红木精心搭建的方形擂台已然矗立。擂台四角以大红绸缎装饰，插着数面绘有林家堡独门标记——交叉剑纹的旌旗，在午后微暖的风中猎猎招展，平添几分肃杀与隆重。
擂台下方，早已被黑压压、密不透风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粗粗望去，怕是不下两三千之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有劲装结束的江湖客，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叫好声、口哨声、议论声、小贩趁机兜售零嘴的吆喝声……种种声音汇聚成一片沸腾翻滚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上的天空。
擂台之上，一名身着如火红衣的少女，正单手按剑，傲然而立。
正是林家堡的千金，林天南的独女，林月如。
她今日显然经过了精心打扮，换上了一身剪裁更为合体、用料考究的火红劲装，衣襟袖口以金线绣着简洁的流云纹，腰间束着一掌宽的黑色皮质腰带，不仅将她初显玲珑却充满力量感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英姿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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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不再披散，而是高高束成一束利落的马尾，仅以一根与衣衫同色的红绸带紧紧束住，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优美的脖颈。她一手随意地按在腰间那柄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的剑柄上，身姿挺拔如寒松，又似一杆标枪扎在台上。
一双杏眼明亮有神，顾盼之间，既有世家千金的骄矜与审视，更有习武之人特有的锐利与自信，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仿佛在挑选值得她拔剑一战的对手。
“好家伙……这气势！”李逍遥暗自咋舌，心中那点因青玉和近日经历而滋长的莫名底气，在这位林大小姐灼人的气势面前，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这林月如给他的感觉，与余杭镇上那些开馆授徒、架势摆得十足却未必有真材实料的“武师”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真正经历过锤炼、蕴含着力量与危险的气息，甚至隐隐让他感到一丝压迫。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掌心触及怀中青玉温润的轮廓，那股熟悉的暖流悄然流转，才让他略微定下神来。
灵儿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隔着垂下的青纱，望向擂台中央那团灼灼如烈焰的红影。这位林小姐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与她自身宁静空灵、也与仙灵岛侍女们温婉恭顺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张扬、鲜活、充满棱角与热度，让她感到几分陌生，又有几分奇异的吸引。
“吉时已到——！”擂台上，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运起内力，朗声高喝，声音洪亮，压过了场下的嘈杂，“承蒙各位江湖朋友、父老乡亲捧场！我家老爷有言在先：擂台之上，拳脚无眼，刀剑无情，但需点到为止，不可蓄意伤人性命！凡年龄相当、未曾婚配之男子，皆可上台一试！若能胜得我家大小姐一招半式，不仅可得黄金千两、宝剑一柄，更可……与我林家结下秦晋之好！”
话音落地，台下又是一阵更大的骚动与欢呼。
“现在——比武开始！可有哪位英雄，愿首先上台，赐教我家小姐？”管家目光扫视台下。
“俺来！”
“让某试试！”
早已按捺不住的挑战者接连跃上擂台。有肌肉虬结、手持鬼头大刀的莽汉，有步伐灵活、使一对峨眉刺的瘦高男子，也有几个穿着光鲜、试图以“潇洒”姿态上台的富家公子。
然而，无论对手是谁，林月如的表现都堪称干脆利落。她的“林家剑法”果然名不虚传，招式精妙，迅捷凌厉，攻守兼备，更兼身法灵动，往往对手的攻势尚未完全展开，便已被她寻到破绽，或点中穴道，或击落兵器，或直接一脚踹下擂台。
最快的，不过三五招便分胜负。台上身影翻飞，剑光闪烁，台下惊呼与哄笑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至极。
“承让。”又一次轻松将一名使枪的汉子连人带枪扫落台下后，林月如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拂去了衣上尘埃，而非击败一名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的好手。她额角连细汗都未见，呼吸平稳如初。
台下原本一些摩拳擦掌、自觉身手不凡的人，见到林月如这般举重若轻的表现，不由得心里打起了鼓，掂量着自己上去能撑几回合，热闹喧嚣的场面竟因此出现了短暂的冷却。
管家见状，再次上前一步，高声道：“可还有侠士愿意上台一试？若无人再敢挑战，依照规矩，今日这比武招亲便……”
“——且慢！”
一个清朗响亮，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锐气的嗓音，骤然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场下渐息的嘈杂！